14、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
-
“妖怪都已经逃走了，现在不是互相争斗的时候。”神乐步履匆匆，喘气不止。小白见到神乐安然无恙地出现，惊讶之外遽然欢喜。八百比丘尼眼神幽暗，轻叹似的唤了声神乐的名字。晴明源博雅两人架势刚刚摆开，神情专注于对方动作，精神力扩张到最敏感紧张的状态，故此，当有外人闯进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听到小白八百比丘尼叫出神乐名字，晴明率先放松动作，侧身望去，源博雅见敌手不在状态，蓄势待发的气氛被不相干的人打破，心中恼怒。“你是谁啊？”他紧紧盯住晴明，见其确实无意战局，便反身去看背后来人。黑夜山伸手不见五指，饶是目力惊人、不同凡俗，源博雅一时也没看清来人长相，依照轮廓好似食发鬼抓回来的小孩。问询的话语甫一出口，旋即惊停半路。
“你……你叫神乐吗？”声线低柔，连源博雅自己都未曾发觉，他念出神乐的名字时，鼻子酸涩，眼眶不由红了一红。他唯一的妹妹，在他离家之前，还是乖巧软糯的一小只，抱着布娃娃，追在他后头“欧尼酱欧尼酱”地叫着。他到哪里都跟，又站得远远的，怯怯的模样，叫人不好发作。后来，母亲仆妇教其规矩礼仪，整天把人紧锁户内。不知不觉间，神乐变得沉默寡言，身上原有的活泼气息被生生扼杀，闻听他来也只会规矩地行礼，敬称兄长了。……五年，倘若她现今尚居家中，难以想见举办于今年仲春时节的着裳仪式该是何等的盛况。多年未见，妹妹何以依旧这副幼童模样？……是她吗，或者，只是一个长得很像她的躯壳？
“是的。”神乐先前见这陌生人准备与晴明动干戈心中不喜，此刻暼到他探究自己的眼神，更怨其唐突无礼。下意识回答对方问题后，神乐略感懊恼，眼见得对方眼神没半点收敛，像瞧什么稀奇事物似的。神乐随即表露出情绪来：“怎么了，这个名字很少见吗？”
神乐不满的态度惊醒了源博雅，他登时接道：“不是……名字很常见。”说的什么话？源博雅显得有些沮丧，“不是因为这个。”
神乐平素守礼有节，为人处世有着不符同龄人的老成，此刻突然的情绪化，令晴明稍感讶异。他走近神乐，言语间予以温和的制止， “神乐……”听到晴明的声音，神乐立马乖顺许多，她朝晴明鞠躬道歉，解释道：“我感觉有谁在呼唤我，就一个人跑到外面来了。然后，那妖怪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了这座山里！……非常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没关系，神乐没事就好。”晴明很温和地表示人最重要。
八百比丘尼则没那么和善，“你居然还能逃出来呢。”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晴明心境宽和，源博雅率真，小白迷糊，几人均未咀嚼出不妥的滋味。而神乐以为八百比丘尼只是奇怪她的经历，于是答道：“负责看管我的小妖怪，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可能是因为那边那位……”意外见到源博雅仍盯着自己瞧，欲出口的敬语在嘴边转了个圈儿，“那边那位不认识的人大闹了一场……”想想确实被这个陌生人帮助，不应该说过分的话，反而应该道谢，神乐避开源博雅的眸光，勉强加上一句：“托他的福。”
沉浸于过去纷乱的回忆之中，源博雅的意识如同瓶子里的水漂浮晃荡。分了点心神留意外界，那层意识表皮收到“神乐在说他”的有关信息，便发动嘴巴随便“客套”： “……那种小妖怪不配做我的对手。”轻狂霸道的“大实话”，丝毫不知谦逊为何物的态度，搭配意外轻柔的语调，晴明与八百比丘尼闻此言语，不由地扭头朝沉思中的源博雅望上一眼。
小白好奇心深重，“那为什么小妖怪会不见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源博雅领悟到小白的潜台词，猛然摆起一张臭脸。
好尴尬的气氛。话题莫名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了。安倍晴明上前与源博雅搭话，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尴尬，“你不想再和我比试了吗？”
源博雅望神乐一眼，回道：“……是啊，没有那种心情了。”小白不忘在旁吐槽。源博雅难得好脾气地承认，并解释了一番。胸腔间塞满了一股气无处发作，源博雅很想与晴明打一场，无论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五年前的那笔账。而今，神乐出现了。当年的事，霎时变得扑朔迷离，所有的打算皆须慎重，有些人与事亦须重新看待。安倍晴明同传说中的一样厉害，却比想象中容易相处。另外，神乐当着众人的面言之凿凿地说不认识他，并且她非常依赖这个阴阳师……
源博雅神思不属地与安倍一行说了些话，便要告辞。一路景色变换，晚霞寂照，野外的香椿树未摘顶芽，大片地疯长，新叶顶落老叶，仍带绿意的老叶旋卷过天空，如雨点般打在源博雅身上。
半人高的角弓支撑在地，弓身由巨大的动物骨骼加工而成。这块兽骨，自他十四岁那年打死的妖兽身上得来。他本出身于源氏最尊贵的一支。他的曾祖父源旧鋻蒙光孝天皇赐姓源氏，祖母是醍醐帝更衣，育有醍醐帝第二皇女宣子内亲王、第十二皇女靖子内亲王，即他的两位姑母，以及他的父亲第一皇子克明亲王。源家合族上下建有武将功勋，受家风影响，他自幼便须着重修习弓箭与武术。源氏乃天皇亲族，身为皇族子弟，他幼秉庭训，除却习武，更要学文，诗书礼乐甚至天文地理，每一样皆须达到精通的水准。为此，父亲自宫廷延请多位大师悉心教导他。年幼的自己最不耐烦天天学习诗书礼乐，特别是乐曲，郢曲、筝、琵琶、笛、筚篥，样样都得会。至于大筚篥，呵，忘了何人从唐国引进的这管乐器，当真俗气！只因天皇喜爱，父亲母亲遂天天督促他吹。从嘴唇起泡、双腮红肿，到慢慢能流利地吹奏一首首曲子，天知道他有多恨。不过，神乐倒很喜欢这些曲子……直至少年时期，几位外来的武士与他传授武艺，从师父们的口中，他得知了一个存在于充斥阴谋诡谲、尔虞我诈的宫廷之外的大方世界。此后，他告别自己的亲人，自己唯一的幼妹，不顾宗族反对而跑到各地游历，挑战人妖鬼各界强者，以期锻造武魂，攀登一个个更高的武学之境。承平元年，后来的承平天庆之乱已有苗头，他被父亲急召回宫，方得知因为一个莫名的占卜一个荒谬的预言，因为皇族理应履行与生俱来的义务的可笑说辞，本该享受青春年华的妹妹就这么远离家人，生死未卜……犹记得那日黄昏，他匆匆推开父亲书房的隔扇，父亲跪坐于地，眼睛正对着他，像早就料定他会出现一般。
“父亲大人，”他愣怔一瞬，继而急忙道：“您真的，把妍子她……她只有八岁！”隔扇遭受捶击，发出巨响，连带着几扇门嗡嗡不止。
“太没规矩了，博雅。”源克明开口斥责。
“……您，”源博雅双手垂落身侧，难以置信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源克明示意他落座，源博雅憋着一股气，但在父亲面前他所有的肆意妄为通通不自觉地收敛。他悻悻地落座，等待父亲开口。
源克明道：“两个月前，中务省向天皇呈上一块灼烧过的鹿骨和一柄签文。”
“……鹿骨？传说日本邪马台国时代的占卜术吗？”
“是。此法自古及今一直未被舍弃。天皇阁下对秘密重大的事件难以决断之时，会特别请用古老时代的方法。” 源克明道：“博雅，你可知上面遇到什么样的难题？”
“什么？”
“被一直小心供放于神龛之上的草薙剑不知何时在重重守卫中消失不见。巧合的是，当晚天皇大人做了一个预示梦：雾障之中、比婆山上，妖兽丛生，鬼怪横行，出云之地泉水枯竭，大地震裂，天皇耳畔马匹嘶鸣，整个梦境动荡不安。后来解签，道‘素盏鸣尊大神携剑飘离远去，高天原隐入黑暗，国祚有失’。”
“大地震动，不是常有的事吗？与妍子何关？”
“孩子，你可记得妍子诞辰之日发生的事？那件事惊动了位神秘的大人，前来皇庭作客。”
“比婆山上出现神迹，‘火凰涅槃，清鸣三三’，众传盖因天皇仁德，上天才有此昭示。整个皇家唯妍子出生在此时，天皇特赐其名“神乐”，并允诺着裳之后左帐女王职位。难道不是那群家伙安排的吗？如果是因此，因此而要把妍子送出去，不就意味……”
“博雅，不得对天皇阁下无礼！”
“是。我只是不明白，太荒谬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国家社稷安危系在一个孩子身上……父亲，”源博雅直视源克明闪动的眸光，“您也是如此想的吗？妍子作为您的女儿，您为何不尝试努力？就因为那群混蛋阴阳师的预言。您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博雅，我们生来享受荣华，肩上担的责任要比普通平民重得多，身为皇族子弟，这是自你记事起就该有的觉悟。随时做好牺牲一切的打算。”
源博雅的喉咙口憋得很紧，喉珠动了动，略有拉扯的疼痛。他颤着声道：“像祭礼上的牲口一样，被不在意地牺牲掉。换得苟且偷生的安宁。是父亲您所期望的吗？是……氏族考虑的利益吗？”
“今日谈话务必烂在肚子里。这些话本是作为父亲，执意要交代给你的，让博雅你可以安稳些，不必做什么无用的事。”源克明站立起身，反身扭开密室开关。“你们可以单单恨着我。”
“……父亲！小妹现下尚且安好否？”
“无用功，博雅。你如果能回家来帮我的话。再来谈其他吧。”
源克明不再理会源博雅的质问，朝后挥了挥手。从门前伫立的柱子里凭空现出两尊披甲勇士，齐齐走向仍跪坐在地的源博雅，手势整齐向外以示“请出”……
源博雅叹了口气，上京在望，一路蜿蜒的山林也到尽头。夜幕浓重，诸多建筑里的灯火或明亮，或一盏盏地熄灭。他止住脚步，倏尔想取消踏入宫廷的计划，他不放心去父亲那儿求证，把神乐一个人放在安倍晴明那里他不太.安心。源博雅瞅准一个方向，起身出发。
罢了，先回宫请安，后回家套套母亲的话，看当年的事情有无遗漏的细节，然后去安倍阴阳寮、神乐身边守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