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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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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中,红灯笼高挂,屋梁上吊着连绵的红色布缦,衬着食客们谈笑声愈加热闹。
“客官您多担待,今儿个咱酒楼生意好,赠您坛我们这最好的梨花酿,稍候,稍候。”小二颠颠儿地跑过来,又把桌子擦一遍,陪着笑,朝桌边的男人道。
“不急,我那妹子还未到,菜上慢点也不打紧。梨花酿?好啊好啊,先来一坛解了我酒劲再说!”那人一身灰色劲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把背上的重剑往桌上一放,哈哈一笑。
自从秦陵出来,少恭说要回青玉坛一趟,尹千觞就与风晴雪过起了如同亲兄妹一样的日子,二人不时去接侠义榜的任务,赚了不少佣金,连带着游山玩水,日子自在逍遥。
除了晴雪老是提起什么风广陌,让自己跟她回幽都,尹千觞觉得,要是日子能够一直这么过下去,真真是生平快事。此次到琴川,一是交任务,另外嘛,自然是年会将至,晚间会有不少平时见不到的盛景,想带着晴雪体味一番这人间百态。
尹千觞想着,一口喝干碗底的梨花酿,擦擦嘴把酒坛的陶盖子又盖回去,转过头专注的盯着酒楼大门。
“伙计——对,对,就是你!”邻桌的一位客人吆喝来小二,打了个酒嗝,“咱们头顶上这灯笼怎么发暗了啊?这可不喜庆。”
“哎,客官您说的是,我这就换新烛。”小二手脚麻利的窜到门口,跟掌柜的手底下拿了根长杆,点了根长长的蜡烛,端着走过来。
“小二,这儿上坛酒。”有人催到。
“新来的,去送酒!”掌柜听见,推搡了下身边一个还是张娃娃脸的小伙计,小伙计不迭的点头,一下冲到后厨里,拎了个罐子就出来,冲到一张桌子跟前:“客,客官,您的酒。”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酒坛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会!是那桌,不是那边!你不知道不会问吗!尽给我添乱!”掌柜的捂着脸叹道。小伙计又赶紧把酒坛抱过来,放到了这边客人桌上,擦了下头上的汗,长出一口气。
“砰!”客人一拍桌子,“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么多油,你当老子是油壶吗?”客人刚要倒酒,只见坛里的液体黏稠稠的,根本不是酒,而是后厨做饭用的油。
“我换,换……”小伙计哭丧着脸,又去抱那油罐子,正赶上客人推了一把,油罐子嗙的一声在地上摔出个闷响,黏糊糊流出来的油反射着灯笼的光,顺着呈斜坡状的地板流过来,在地上映出一片红光。
换蜡烛的伙计正一手撑起灯笼,一手换里面的蜡烛,听见声音一分心,一个没拿稳,那根快燃完的旧蜡烛就脱了手,正冲着地上的那摊油。
“不——”
“刷!”一只手捞过半空中的蜡烛,顺便熄灭了火焰。小二正惊慌地大张着嘴看向半空,忙转向尹千觞:“多,多谢大侠出手救命啊!”
“小事,小事,哈哈。”周围人或是钦佩,或是后怕,纷纷看过来,尹千觞作了个揖,“承让,承让。”
“还不赶紧擦油去,哎,可怜我那一坛好油啊!”掌柜呵斥小伙计,又对小二道:“还是你去拿酒吧。”
小二放回长杆,拿酒给了客人,看好戏的人渐渐转回头喝酒吃饭,除了还蹲在地上哼哧哼哧擦着油的小伙计,酒楼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喧闹。
“哎,晴雪怎么还不到。”尹千觞又将视线转回到大门口,百无聊赖的走起神来。
在众人注意不到的屋顶帐幔下,那根刚换上的长蜡烛火苗一跳,热气窜到被风吹得有些下垂的布缦间,渐渐灼出个小洞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尹千觞实在等的无聊,又悄悄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心想:“以我的酒量,肯定不会被妹子看出来。”自欺欺人的又灌了一口:“这酒真是不错!”
“这酒后劲可大,大侠要是等人,人来了再喝为好。”小二对尹千觞心生感激,忙的脚不沾地还特意过来说一句。
“没事儿。”尹千觞摸摸鼻子,放下了酒杯。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旁边酒桌的食客摸了摸头上,捏出一小块黑色的渣子,“这是什么——”顺着往头顶上看,顿时目眦近裂,扯着嗓子喊:“不好啦!走水啦——”
他一喊,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争相往酒楼外面跑。尹千觞猛地站起身,顿时感觉酒的后劲尽数发散,眼前开始旋转。他扶着桌子抬头去看那只燃烧起一小块的布缦,便笑人们大惊小怪,正要施术浇灭火,充当身体支点的桌子忽被旁人撞歪,桌上的重剑也被撞到边上,堪堪未掉,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擦油的小伙计探出头来,分不清方向地跑,把尹千觞撞倒在地,又跌跌撞撞双手并用的滚爬出去。
“真是,多大点事儿。”尹千觞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朝已经在他眼前叠了好几重红影的火焰施了个最简单,亦是他唯一修习过的水系法术冰封术,那布缦就熄灭了。他正欲起身,放在桌上的重剑终于维持不住平衡,直直的朝着坐在地上的尹千觞戳下来。
“哟!”尹千觞就地一滚,堪堪避开直往腹正中的重剑,滚了满身的油不说,令他更加不快的是,以他的身手,居然还是让剑钉住了衣摆。
不过眼见火焰已经熄灭,他心里还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只慢悠悠侧着身去拔剑。剑插入衣摆的角度有些别扭,他需得背着手去抓剑柄,还要使劲将剑从地上拔出,他索性不去费这个劲了,朝酒楼外面的人喊:“没火啦,谁帮我拔个剑。”
酒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却只剩尹千觞一人在地上半躺着,外面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屋外寒冷夜色与屋内暖融融的灯光似乎分割成两个世界,将众人与尹千觞分开。而孤零零的躺在酒楼里的尹千觞突然没来由的心头一寒,仿佛站在冰天雪地里的是他。
“大侠,哎呀,您会法术啊!”先前的小二提着桶水哼哧哼哧的挤过人群,听见议论声,忙放下水桶,进了屋子。
“你来的正好,帮我…嗝……拔出剑来。”刚刚的寒意只是一瞬,外面的人群随着小二的动作陆陆续续散开,酒楼里又进来些人,尹千觞醉意更浓,躺在地上昏昏欲睡,交代小二后一闭眼:“我先睡会啊,交给你了。”
“诶,大侠?”小二摇了摇尹千觞,发现他是彻底睡死了,转头去拔地上的剑,奈何单凭他一个身上没几两腱子肉的小二,重剑纹丝不动。旁边的食客半是畏惧半是恭敬地看着尹千觞,没几个人能继续吃得下饭,纷纷结账要走,掌柜那里忙成一团,无暇顾及这边。
“这仙师怎么来了咱们这里,莫不是附近有妖物?”
“还是快回家去吧,今儿个晚上不太平。”
“快走快走,不跟这修仙的人蹚浑水。”
外面的人想往里瞅,里面既有人迫不及待要出去,亦有对修仙之人分外好奇的人停住步伐,一时之间便都堵在门口。
不知是谁碰了一下门口立地的长灯,长灯晃了晃,溅出一点火星,点着了木板缝隙里残余的油,火苗很细,没能点着木板,却顺着缝隙汇合到尹千觞身下的那滩油,腾的一下,一片红光包围了尹千觞。
“啊啊啊!”小二正在门口跟人赔礼,不时皮笑肉不笑地揪住几个要趁乱逃饭钱的客人,刚揪住一个人,那人作惊吓状指着小二身后。
“客人您可别为难我们小本生意了,我要这么让您混过去,回头掌柜得打死我!”小二自觉没上他的当,盯住面前的客人,一眼也没不往身后瞧。
“快跑!就说今天不太平!”
人群一下子散去,小二感觉到身后异常的热度再回头时,只见大堂已成一片火海,掌柜早就从后厨的小门跑了。
屋顶上的红色帷幔成了催命符,仿若火蛇游曳,在半空中回荡,而尹千觞躺着的地方,以被重重火焰包围,浓烟蒸腾着扭曲的空气,看不清那之后是否有人。
小二刚想再回去看一眼,房屋上的一截横梁突然塌下来,挡住了路,他咬了咬牙,亦转身跑走:“大侠那么厉害,肯定早就走了!”
“咳咳……”尹千觞醒时,呼吸尤其憋闷,身上多处灼热难忍,其余地方却毫无知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很明亮,却又有着一片片黑影。
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衣摆已然燃起火焰,脱离了那把重剑的桎梏。顺着往上看,不仅仅是衣摆,自己的身上早已燃了火,衣料较少的胸前,火焰已经穿透了皮肤。他给自己施了一个冰封术护住心脉,跌跌撞撞在充满重影和缺损的视野中寻找出路。重剑过于灼热的温度,让他放弃了一直跟随自己的武器。
自己此次的醉酒状态似乎格外长,头很晕,脚下的路亦不平整,不时有碍手碍脚的木料砸下来,令他更难辨方向。
想他尹千觞何时如此狼狈过……若是晴雪在,凭她的水系法术,这些火根本不足为惧。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魁梧的身躯砰的在木板地上砸出个坑,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焦黑,魁梧的身材开始不受控制的蜷缩,冰封术的浅蓝色光在他心脉处缓缓流动着,随着时间流逝,那沉静的颜色也逐渐融入到一片热烈的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