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禁酒令 ...
-
上界，北极天都。
今日天凉，薄雾袅袅地环绕飞楼高处，地上的人隐约地看见那里绮帘飘摇。自楼外长廊绘金画碧的栏杆往下望，就能看见宽阔九衢里人流不息的景象。各色蓬子的车驾和闪烁光芒的骏马载着人来来往往，繁华非凡。
这街上有仙有妖，细算族类是杂七杂八，包含了自然界常见物种，无论大小强弱都好好地化成了人形，依靠天赋生活。雇车相亲去的蜗牛姐妹看着身边一晃而过奔跑如疯的黑豹，神色平静。妇联百年一清算，这天都里做小妾的妖怪狐狸能占六成。
别说无人敢露原型放肆，就是天帝不下律令，他们也没那个能耐——到了这时候，妖仙化形的能力因为太久不用，都已经退化彻底了。
往远处是飞檐连片，琉璃闪烁，宏伟的灰色城门也笼罩在蒙蒙的烟雾中。纵览全景，会觉得此处并不如其他城雄伟华丽，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上的威严和气派，此外还有浓重的古意。除此外与其他各都并无不同，只不过细细一看，不见各地到处悬挂的青标，就连这云鸿楼里摆的名酒，也不知何时全都撤去了。
然而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生意，一阵笑语传来，三个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陆续上楼。他们互相寒暄过后，一同在这挑了好位置坐下。虽然穿着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却很是礼让恭谨，加上俊秀干净的容颜，身上又萦绕着一股飘逸之气，很是符合了云鸿楼只招待贵中之秀的规矩。
天帝脚下一方仙都，住在这里的贵族该是何等人物。
这座里头一位身穿银纹白袍的青年以肘撑着平滑木桌，不经意地将绿色的茶碗推开些许。这里的茶碗算半个古董，产它的窑听说原是在下界，遭了大水以后千中留一，再不做器皿了。青年另一手放在胸前，慢慢捻开一面玉骨点金的折扇摇着。这扇骨片极薄，拿在手里四季冬暖夏凉，也着实是件宝贝。
他说话虽放轻了声音，听来仍有种神气飞扬的味道：“禁酒令……自宫里颁下来，才几个百年？我怎么听说，有的妖因为受不了这个逃走了？”
对面一身鹅黄腰佩青玉，看起来年岁较小却更为稳重的天人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倾身低语道：“是狸猫。”旁边紫衣木簪的花妖兴致勃勃，干脆伸出纤细白嫩的指头，掰着给他们看：“嗳，我是听说，他家这……老的四个，小的六个，连带独居的邻居，走的时候连院子里的菜都给薅干净了！真是乡下小妖，哈！”
他们是富商巨贾家的子弟，倒更喜欢议论这些街巷趣事。不像那些世家子，皆以冷酷为美，成日数着字数说话。
开头那公子听见这话险些大笑出声，幸而紧紧抿唇忍住了。他忍着笑啪地合了扇子扔在一边，拾起双箸怼齐了头，正把新上来的笋片往碗里捡，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向其他两人问道：“龙首的千岁生辰要到了，到时该解禁一天罢？”
他提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甚为轻松，好似提起一位熟人。那两个人的神情却陡然微变，连带那个三人之中最为尊贵的天人青年，脸上竟也露出些许狂热的仰慕之意。
两界之中，天人为仙，仙人之首天帝统治上界，故天人地位最高。上下两界一切兽花羽大族皆为妖，而鬼族几近灭绝，几乎不会被人遇上。天帝座下有四首，分别是龙凤龟麟，与帝共同分劳，地位又是极尊。
这其中龙首与其他三者不同，非妖非仙，是比鬼族更为稀少却最受天下重视的一族——神族。
天都里的仙妖要靠文武比试和家族地位才能进入宫中任职，甚至凤龟麟在数量极少的同胞之间也要经历筛选。而龙族每代几乎只有一位，自出生便被保护在宫里，父子均以师徒相称，代代延续。
这一代的龙首龙飒，传说又是天赋惊人，姿容绝世。
那四位殿下的生辰是满千岁才贺，此前除了宫里的人，根本没有人见过龙飒。
花妖想起传言心里一阵激动，连饭都吃得起劲：“真想快点见到啊，不知道长什么样。”天人忍不住轻哼一声：“龙族有长得丑的么？血脉越尊贵容貌越美，你看看凤檀殿下，龙首会差吗?”
此时已经在安静进食的白衣公子并没有再理会叽叽喳喳的同伴，他微微阖眼把脸埋在碗里，对着蒸腾的热气饮了一口汤。滁渊心想，我见过他的。
天都中央挨着宫城一角的地方，有一座前代天帝敕造的藏书塔，用以收藏修补各地发现的古本珍籍。那塔实在很高，从一片葱郁的树木冠叶里冲出来，几乎看不出塔顶的长度。虽说建造时名为藏书塔，也没有人敢肯定里面真的装了许多书，因为这塔建成以后马上就被锁了起来，只有宫人奉旨进去打扫的时候才会开，因此当时还扫了许多学子文人的兴。
于是这又是除了狸猫以外可以做谈资的事，这些仙啊妖的，在天界待得舒坦久了，身子懒，脑子却一路往那些波澜起伏的故事里钻。还有人说，里头藏了天帝的小媳妇，所以离宫城那么近……
滁渊家里有大哥管事，他平日里得闲就只能去都城各处转转，时间久了也觉得腻味。那一日正好又转到了宫外墙根，正要绕过那个看起来有些阴森的塔的时候，他发现塔下围着的守卫比平时多，着意去数，越数越心惊。那些人虽然穿着低级守卫的装束，看站姿身形却绝不是以前缺乏精神的普通守卫，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宫中侍卫。围绕圆塔向外发散，列队整齐，凌厉冷酷的眼光汇聚成让人胆寒的气势。
他也不是笨蛋，立时明白了自己绝不该接近。可是无聊久了，就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没有机会进到里面去，但是总可以见一见里面的人吧？
这里是专为建造藏书塔空出来的地方，周围只有一棵颇为粗壮的大杨树。他几个大步便跃到树后，背靠树干，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探出头来偷偷看一眼。侍卫们其实早就看见他了，偶尔他们的眼神还会对上，里面的寒意把滁渊吓得微微一哆嗦。
这些人虽然对这举止猥琐的公子哥提起高度的警戒，但命令是守着塔的入口，滁渊不接近就不能离开塔下。
滁渊喘了喘，大概是想通了这点，于是又不怕死地伸出头去。
白色的高墙外，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男人身材流线极美，长得几乎曳到地上的白纱大袖衫遇风便起，如同群鹤翱翔臂下。衬着袍面上不知谁人大胆写下的翰墨章句，似要将那些泓峥萧瑟、铁马金戈自怀中扬上九天。脑后一捧流光的瀑发以素布缠了，只系了一个低调简单，没有任何花样的结。
一个侧影，叫阅人无数的滁渊只想到风华绝代。
可惜他脸上覆了一个白色面具，将整张脸牢牢地遮住了。滁渊只看得到优美的脖颈，忍不住觉得遗憾。
仿佛听见他的叹息，那人竟然偏了头来往这里看了一眼。
滁渊见过各种妖类的眼睛，异色的，花瞳的，可从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
如同深蓝的夜色渊涧，里面洒下了星辰的银光碎屑。
未等他看清那些细小的闪光，那人已经往前走了，侍卫跟在后面，如安静的潮水退去。待他找回了神志才想到，整个宫里权势这样大，又得戴面具的人是谁。
隐神宫寝殿里。
外头不知谁在低喝，紧闭的门被吱呀一声直接推开。
火红镶绒的长靴踩着光滑如水的砖块，步间红绒飞动，干净如新。来人走得急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空荡荡的室内却听得到他急促的喘息。
窄袖玉腕，揽风留香。
一把撩开龙飒床帷的公子肤色雪白，火瞳烈烈，丹唇薄而润泽，面孔艳丽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厚重的外袍也是一色耀目的红，银线在上边绣了繁复到惊人的百鸟图案，简洁的领交错大开，露出白色的底子。
凤檀瞧见床里面坐起来的人，得意地挑起一边细长的眉，风采灼人。“我就说，你早该醒了。”
应着声，昏暗的帷帐中响起窸窣的布料摩擦声，一双筋骨分明的手失了力气似的把锦被翻开。龙飒才睡醒不久，脑子里还有些浑。所幸他没有起床的脾气，否则非要把这没规矩的凤凰打出去不可。
他抬手正了正因为睡姿有些歪斜的纸面具——这是他挑来适应日常生活的，尽管有点简陋。
凤檀是个急性子，看见他这动作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他动作慢得像隔壁那龟精，还是笑他时时不忘遮着脸。龙飒自小习惯了他欠打的劲儿，懒得理他，把手伸到人腰侧去把帘缝拉得更大，透进来新鲜气。他吸着空气，声音清冷透亮，带着点困倦的沙哑：“你，知道了？”
这话不紧不慢，尾音压沉拖长，仿佛说话的人说着说着就要因此断气。
无论何时都很精神爽利的凤檀感觉被恶心了一下，偏过头嫌弃地皱起眉尖，一把坠腰的暗赤长发微微晃荡。他抬脚往床下坚实的木板上踢了踢，说：“我认真的，你真的要去下界查案？”
龙飒这时才缓缓抬起脸来，面具随动作稍微滑上去些，露出漂亮的尖下巴。璀璨的眼珠透过面具上下一扫，便看到了这傲气凌人的公子心里。“是啊。很舍不得我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禁酒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