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美人》溟茫

9、九

　　到了中午，吴犀玉想起自从上次乐府一别之后，与顾启明已经半月不见，不知《青青》可谱好了？遂散了宫人去歇息，独自前往。
　　吴犀玉年纪尚轻，平日里也不施脂粉，偶尔略显脸色苍白，但这天气炎热，也让她脸上显了桃花色。
　　到了乐府，却不见顾启明。院中一只大缸里养了一株睡莲，也叫烈日晒得耷拉着脑袋。吴犀玉也是一身香汗淋漓，拿着汗巾拭汗。
　　正想着顾启明去哪儿了，却听得后院有倒水的声音，吴犀玉悄悄地过去，一看居然是顾启明。只见他极是麻利地从井中打满了一桶水，把水缸加满了。
　　吴犀玉欲捉弄他一番，蹑手蹑脚地走过向他的背后，可不到半路便叫顾启明听出来了——
　　“谁？”
　　吴犀玉顿觉无趣，却又不想开腔应他，便由他去猜吧。
　　“子容？”顾启明问道。
　　“南若？”
　　“……玉姑娘？”
　　吴犀玉这才肯开口，“是我。”
　　顾启明一笑，“正好，《青青》已经完成了。”
　　“你到前院等我，我去取琴。”
　　吴犀玉一边等着着，一边想着若他在此弹奏，乐府其他人都可能会被惊醒，她不想让别人见她。
　　顾启明抱琴而来，吴犀玉便说，“你这样动静不小，不如去别处。”说着便牵了他的手，拉他离开。
　　顾启明有些不好意思，却让吴犀玉牵着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表示自己听她的脚步声也可跟着走。
　　吴犀玉这才想起来男女之防，却见顾启明的耳根红了，又觉得好笑。
　　“对了，我看你刚刚干活儿挺麻利的，看着不像……”
　　“看着不像瞽目之人？”顾启明笑笑，“我入乐府已经十年有余了，自然熟悉，可与常人无异。可你看我出了乐府，还是……”
　　“这样子啊。”
　　两人半晌无言，顾启明几乎是与吴犀玉并排着，吴犀玉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她的身份尊贵，没几个人能和她并肩而行，尤其是一个男子。
　　顾启明的身量很高大，吴犀玉也不过到他下巴。他抱着琴，便几乎替她遮去了所有阳光，与她一片阴凉。
　　“那，你刚刚猜我是谁的时候，猜错的两个是谁？”
　　“乐师啊。”顾启明答道。
　　哦，幸好不是什么女子。吴犀玉心想。
　　明德帝的宫女嫔妃并不多，所以宫中有很多空置的地方。吴犀玉平日里偶尔也会前来这殿中，这里种了不少合欢花，正是盛开的时候，一片幽香。
　　“合欢。”顾启明一进门就闻到了。
　　吴犀玉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合欢，你怎生这般孟浪？”
　　顾启明失笑，“我在说合欢花。”
　　这下倒是轮到吴犀玉粉面绯红。
　　吴犀玉把顾启明引到临水的一个亭子里，扶着他坐好了，再在他附近的榻上坐下。
　　清风徐来，琴音如流水一般自顾启明的指尖倾泻而出。青青，很干净的一首曲子，如一天真无邪的少女在夏日踏青郊游，她充满了活力和好奇，未曾经历过男女情爱，没有那些伤春悲秋的矫揉造作，也没有贵妇人的端庄拘谨。她为了夏日的绿树成荫，淙淙流水而欢喜，偶见合欢花开，便把笑意浸满了眉梢眼角。
　　吴犀玉横卧于榻上，支起半身看着顾启明，只见他唇边带着温润的笑意。
　　一曲终了，顾启明按弦停了余音，转头向吴犀玉的方向，与她四目交投。顾启明自然是看不见的，吴犀玉却觉得被摄了心神。

　　“如何？”顾启明问道。
　　吴犀玉连忙敛了心神，答道，“不错。”
　　这曲子与平日里听的乐府雅曲不同，没有那恢弘大气，也非为取悦魅惑的靡靡之音，也非边塞战曲的慷慨激昂。
　　“这曲子很是清雅，雅俗共赏，只是以琴来奏，可能会过于厚重了。”
　　吴犀玉见他点点头，便接着说，“应该奏以笛——”
　　“笛子。”
　　顾启明忍不住一笑，两人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吴犀玉见晌午快过了，为免麻烦便把他送到乐府门外便自行回到东宫。
　　她刚一走，便有一乐师推门出来，只看见了吴犀玉的一片衣角。
　　“启明这是去哪儿了？怎的还带着琴？”
　　“哦，一个朋友。”
　　那乐师见他说得隐晦，便也不再追问什么，只是那颜色分明是皇室专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