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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来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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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钟,在海上漂泊的轮船终于到了港口,惠子一手扶着宗叔,一手拿着他们并不多的随身行李下了船。宗叔真的年纪大了,不再是她儿时记忆里那个什么都难不了,累不倒的铁人了,几天的旅程让他愈加憔悴。
船上的旅客多,路边的人力车更多,车夫们一个个都站起身招揽着生意。惠子叫了两辆人力车,把宗叔扶上车后,告诉车夫他们去黄岛路后便再也没讲话。反倒是车夫很殷勤,话也一直讲不停:“小姐,看您不像是本地人啊,是来探亲的吧?”见惠子不作答,他依旧自言自语,“如今我们青岛变化大,很多西洋玩意儿都流进来了,你瞧瞧那舞厅,多气派啊,只有达官显贵才能进去嗒。”惠子顺着车夫的视线转过头看去,只见一座高大且气势宏伟修建得有如宫殿般的舞场。惠子回应道:“我们好多年没回来了,这次我是陪父亲回来探亲的,他是在青岛长大的。对了,这是谁家的舞场?”“还能有谁,当然是沈家的了。你不知道沈家老爷的实力,沈道成老爷可是青岛商会会长,除了这么大的舞场,沈家还掌管着码头、报馆跟商号呢。他有两房太太,大太太生了个公子,二太太生了个小姐。”车夫热情的讲解,让人听着感觉他跟沈家很熟一样。其实这些信息也只能在初次踏上青岛地界的人面前卖弄卖弄,因为在这里住上三天那些个自然也就全知道了,惠子瞧着这车夫很享受别人的这种错觉。
惠子看出了车夫的心思便乘机问道:“对了,青岛商界上有位姓韩的老爷吗?”“姓韩的老爷?我没听过,青岛地界上实力雄厚的除了沈老爷还有孙老爷、曹老爷,哦,还有个不能出门的关老爷,在我们青岛那都是有头有脸的。没听过什么韩老爷,小姐,他是您什么人哪?”“哦,我随口问问的,刚下船时听到别人叫韩老爷,韩老爷的,只是好奇的问问。”“有几亩地就被人叫做老爷的人可跟我刚说的那几位老爷不一样啊。”车夫反倒觉得惠子没见过世面,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路上听着车夫絮絮叨叨的念白,惠子知道了沈道成便是这青岛商会里的头号人物。“小姐,黄岛路到了,你们这是具体要去哪里呀?”“惠子,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坐在前面那辆车上的宗叔回过头来说。“好的,父亲。”收了钱,车夫很快拉着空车走了。“十八年了,十八年了!”宗叔喃呢着,惠子看出宗叔的悲伤,走上前说:“父亲,我陪你到处走走吧。”宗叔会意,往石阶走去。
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宗叔停住了脚步,指着门前有个石狮子的宅子说:“好像就是这里。”惠子有些犯难:“也不知道现在这宅子里住得是不是韩征姐姐一家,我们要怎么问才不会让别人起疑?”宗叔想了想说:“我记得当时他们隔壁住的是位姓姜的教书先生,我们就以找姜先生为名看看开门的人是谁,如何?”惠子考量了片刻点点头,于是开始敲门,一个女佣模样的人过来开门,门打开后,见到两个陌生的面孔,她疑惑的问:“你们找谁?”“你好,我找姜先生。”惠子恭敬的说。“姜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姜先生,你们找错地方了。”女佣说完准备关门,惠子急忙上前一步,一边用身体阻挡即将要被关上的门,一边故作坚持:“不会啊,他写信给我,信寄出的地址就是这里,没错的。”“没有,真的没有,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姜先生。”女佣有些不耐烦,嗓门不自觉的扩大了些。“什么事啊?”屋内传来一中年妇女的声音。“太太,有人要找姜先生,我跟他们说找错了。”女佣赶忙解释。“找姜先生啊,哦,让他们先进来吧。”女佣于是把宗叔与惠子让进了屋。
屋内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光景,她上下打量两人片刻后开口说话了:“你们要找的姜先生原本住我家隔壁,可是在前年就搬走啦,我家王嫂是去年来的,所以不认得姜先生。对了,你们是姜先生什么人啊?”“我是姜先生以前的一个学生,我父亲跟他是挚友,跟他原一直有书信往来的,后来因为我们匆忙搬家不想倒失去了联系。最近我陪父亲回来探亲,也想借机拜访先生。”惠子恳切的说。“哦,那真是不巧了。”妇人听完撇撇嘴。“太太,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您知道姜先生搬到哪里去了吗?”惠子继续问道。“我夫家姓赵,姜先生去了哪儿我还真不知道,只听说姜先生去其他地方教书了,他们全家也都跟着搬走了。”妇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惠子也表现得很沮丧。
“我想起来了,姜先生是住这隔壁来着,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糟糕。”宗叔自嘲道,“早些年我来拜访他时,我还记得这里原本住的是一户姓韩的人家。怎么,他们也搬走了?”他试探性的问。赵太太立刻变得怏怏不快起来,念道:“我说不能买这房子吧,我家那个死鬼偏不听,看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事。”宗叔与惠子听得一头雾水,赵太太继续自言自语道:“一想到死了那么多人,我就觉得阴气重。”“太太,那户人家……”宗叔急不可耐的问,“死啦,全死啦,都死了十多年了,我们也是九年前才买的这。”宗叔与惠子面面相觑,一时难以接受。“我记得他们好像也是本分的人家,跟谁结下这么深的仇?”“咳,谁知道,听说都是半夜被人杀死的,一个都不剩。”赵太太连连摆手,仿佛驱赶着房子里的晦气。
告别了这一家,惠子与宗叔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现在连唯一的线索也断了,让这一老一少两人感到无比的绝望。“一定是收买韩征的人干的,韩征也肯定是被他们灭口了,真是恶有恶报啊!”宗叔叹息道。“父亲,我们现在怎么办?”“先找个地方暂住吧,这儿是不能住了,免得那家太太起疑,我们住远些吧。”说完他们快步往前走去。
现在天色还不算晚,五点多钟吧,文谦告别了致远就立即开车回家。他从后门溜进来时还是被坐在亭子里的关肃看到了,“你过来。”文谦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垂着手慢慢地走了过去。“你去哪里鬼混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关肃坐在轮椅上,瘦削的面庞,留着一撮山羊胡,右脸上的一块伤疤此时显得尤为狰狞,凌厉的眼神正盯着大气不敢出的文谦。“只是,只是跟一个朋友见了一面。”文谦变得有些口吃,回答起来也是声若蚊蝇。“一个朋友?你懂什么样的人是朋友?”随着“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应声而落,被关肃砸得粉碎,文谦吓得不敢再答话。“老爷,别发火,少爷以后不会了。”一旁的得叔边说边给文谦使眼色,文谦赶紧附和道:“父亲,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再被我发现一次决不轻饶,还不快滚!”文谦慌忙退下。
“老爷,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少爷也不是个会乱来的孩子。”“他这个年纪,知道什么人是朋友,我用了一辈子才算是弄明白。”得叔不再接话了。“阿得,我要你查的事有进展了吗?”得叔叹了一口气道:“老爷,这么多年,派了好多人全国各地的暗访,只是时隔太久,暂时都还没有可靠的消息。”“难道等到我死都等不到了吗?”关肃居然红了眼圈,刚才因为责骂文谦而变形的脸慢慢柔和起来,现在倒像个孤苦无依的老人。“老爷,我会再增派人手的,您放心。”顿了顿,得叔提议道:“老爷,文谦少爷也长大了,让他再多些时间了解洋行的业务吧,下午也让他留在洋行可以吗?”“这你看着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肃又恢复了冷漠的常态。
“你就不能不闯祸,何必惹你父亲不痛快。”房间里方萍正细声细语的劝着儿子,这一看便知道是个好脾气的女人,端庄、贤惠,讲起话来不紧不慢。“母亲,我又没做坏事,父亲他总是这么蛮不讲理,我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你胡说什么?”方萍猛地一呵斥,文谦倒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激动,母亲在这个家里做人做事总是小心翼翼,他一直弄不明白母亲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太过畏惧父亲,但他不愿意看到母亲难过。“我只是随口说说,您别生气呀。”文谦的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宽慰着。“这种话以后不许再乱说了,知道吗?”方萍语气里透着焦虑。“知道啦!”一句玩笑话而已,文谦觉得母亲反应太过激烈,是不是跟年纪大的人都是有代沟的,文谦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