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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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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登微笑着看着黑豹伸出来的手。
握手,是表达友好的象征,可这只手却并不一定如此。它拥有可以拧碎骨头的力量,也能轻而易举地把人掀翻在地,就像一条与人对峙的毒蛇,袭击永远是出乎意料的。
高登在笑,不是面对女性时常有的那种绅士的微笑,而是一种嘲讽而又讥诮的笑,嘲笑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仿佛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最终结局。
一阵夏夜的凉风从敞开的落地窗里落入,将没有拉起的窗帘吹得四处乱舞。这地方很高,站在窗前可以将小半个上海都收入眼底,高登一向喜欢高处,也很享受夜里微凉的风拂过脸的舒适,可此刻却被这风吹得心底发寒。
“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相识一场,难道临走之前你连握手告别都不愿意?”黑豹说着诚恳的话,从脸上挤出一个并不多大好看的笑容。
黑豹人如其名,敏捷锐利而冷酷,他很少笑,要么也是像面对梅子夫人时那种下流而冷漠的嘲笑。他似乎想给即将离开的“朋友”一个友善的笑容,但硬挤出来却显得不伦不类。
就像这个城市一样。
“怎么会。”高登收起那副自嘲的笑,换上一副温和而内敛的面孔握住了黑豹的手。
他的手修饰而整洁,手指细长而敏感。
黑豹的手却是粗糙的,就像没有打磨过的花岗岩,又冷又硬。
“能够和你这样的大人物握手,不枉我不远万里来到这儿。”
在今天之前,绝不会有人把这个金二爷的狗当作大人物,可现在金二爷已经被他踩在脚下,整个上海市都找不出比他更有权势的人。
高登搞不清楚,怎么会有人叫他傻小子。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黑豹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冷酷,手也在隐隐用力,似乎要把高登的手捏碎,可一瞬间,一阵锐利刺痛了他的手,手上的力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珠正在从手掌上针眼大小的伤口里渗出来。
他收敛了笑容,又恢复成一贯的淡漠和冰冷,看向高登的眼神也锐利如鹰隼:“想不到你的手还会咬人。”
高登也褪去了那层虚假的友善,笑容又变得讥诮而嘲讽,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一闪而逝的悲伤。
“如果你不想捏碎我的手,它也不会咬你。”他抬起手,向黑豹展示出中指上的戒指,戒指中刺出了一根尖针,针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黑豹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你实在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可你……也不该如此对待来给你送别的朋友。”
“我知道你根本不是来给我送别的。”高登也在叹息,叹息无声无息,转眼之间就消散在了凉风之中,“因为你想把我留下来,留在这里。”
黑豹的嘴角又扬起一个淡笑:“我的确很想留下你。”
“我也想让你陪着我,有你陪着,总归是安全得多。”
他们的对话若让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还会以为这是一对哪怕一刻也不愿意分开的恋人之间亲密的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黑豹冷冷地开口:“你该知道我是一个大忙人。”
“死人是不会再忙的。”高登也冷冷地说。
紧跟着二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对方,就像两根针锋相对的针。
过了许久,黑豹长长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可惜。”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同豹子一般掠起,向高登扑了过去。
高登的枪也已经响起。
黑豹的动作快得像是从高登的手枪里射出去的子弹,就在子弹射入他的左腿里、鲜血四溅的瞬间,他的右腿也狠狠地踢在了高登的手腕上。
高登手里的手枪飞了出去,手骨也发出断裂的响声。
黑豹的拳头也已经朝他的胸口袭来。
反手道,哪怕他见黑豹使过无数次,他也来不及拔枪应对这快如闪电的一招,这一拳的力量,也许比子弹还要可怕。
高登被打得靠在了墙上,不停地咳嗽,咳出的鲜血弄污了他洁白笔挺的西装。
黑豹又蹿过来,捏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他身上的另外三把枪全部从窗子里抛了出去。
“我本希望你能留下来。”黑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可惜,你不愿意老老实实的去死。”
高登居然还能笑的出来:“正如你也不愿意老老实实的去死一样。”
他们是同一类人,碰上了便只有你死我活。
黑豹松开对他的控制,冷笑着说:“现在给你选择还不太晚。”
“什么选择?”高登一边问,一边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掉了唇上的血。
“从这里跳下去,或者赤手空拳的和我拼命,或者永远都不要离开。”
高登慢慢地将染了血的手帕插回口袋,然后淡笑道:“听起来,这三种选择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是一个枪手,离开了手枪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的女人一般无所适从,怎么比得上赤手空拳就能打倒一切的黑豹。
“至少你可以自己选择通往结局的方式。”黑豹又笑了。
高登叹了口气,赞同地说:“你说的不错。”
说罢,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和衣襟,原本苍白的脸上,又泛起那种充满讥讽的笑。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觉得很可惜。”
“可惜什么?”
高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优雅:“幕已落了,这里却没有掌声。”
他微微鞠躬,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优雅,然后转过身,从窗口里跳了下去,他跳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黑豹的掌声。
黑豹淡漠地望着大敞的窗子,忽然觉得很疲惫,觉得他自己像是一个艰难横穿沙漠的人,既没有食物与水,也看不到沙漠的尽头。
“我也觉得有一件事很可惜,”黑豹低声说着,“可惜你没有选择第三条路。”
不过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倘若高登做出了第三种选择,他会不会杀了他。
可惜这个猜测已经永远也无法得知结果了。
他走在路上,夜色很深很沉,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就像一个巨大的墨块,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曾经他也时刻有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受,因为他是金二爷的一条走狗,金二爷的话于他而言就是金科玉律,哪怕他身手再好,做事再滴水不漏,他也不会被人正眼看待,只是被贴上“金二爷的狗”的标签而已。他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最终将金二爷踩在脚底,将整个大都市都纳入囊中,心中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受却依然没有消失。
就像梅子夫人曾经说过的那样,哪怕他表面上成了这大都市里的上等人,但他的骨子里永远都是下等人。
难以言喻的痛楚占据了他的身体。
强烈的痛楚化作欲望叫嚣着想要从他的身体里宣泄出来,黑豹加快脚下的速度,很快就回到了曾经属于金二爷的那栋大宅。十分懂得看人脸色的属下立刻意会了他的意思,立刻替他找来了三个城里最好的女人。
她们的身材一个比一个火辣,也一个比一个风骚,可是黑豹只是让她们离得远远的互相玩弄,就像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不为色所动的圣人。
没等她们试图引诱自己,黑豹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她们全都赶了出去。
他不可抑止地想起了高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