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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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家家望秋月，不及秋山望。
山中万境长寂寥，夜夜孤明我山上。
海人皆言生海东，山人自谓出山中。
忧虞欢乐皆占月，月本无心同不同。
自从有月山不改，古人望尽今人在。
不知万世今夜时，孤月将行谁更待。
——《山月行》皎然（唐）
正是三月里，春风徐徐，世景安好。这样好的景色，便是火气再大的人，唇边也会不由自主的含着抹笑意。
只是这些笑着的人里，定然不能包括沈兴。
因为他不是“火气再大”。
他是已经又惊又惧又怒。
种种心情混杂着，他白净的脸上颜色也堪称纷呈。再加上此刻兵器被人夺在手中，形容也狼狈，十八岁的少年终究是心性浮躁，他忍不住大叫起来。
“你使的什么把戏？！”
他却不知他此刻模样在他对面的人眼中宛若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快将我的剑还给我！”
此时正是下午，他们当街喧哗，虽然这年头江湖人也不算少见，来往行人还是少不得要往这边瞧上两眼。
沈兴是个粗糙的，完全没感觉，陆苍茫却懒得陪着这么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折腾。他一向不喜欢拿东西，此刻手中拿着沈兴的剑已觉得有些累和不耐烦，面上却还是懒懒的。
“你的？”他笑了声，“既被我拿了，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我拿了那便是我的了。”
“你！”沈兴脸都气红了。
但他打不过陆苍茫，也没办法抢回来，憋了半天，只道：“这是我的剑！”
陆苍茫道：“说是你的，有什么凭证么？”
沈兴道：“那剑上刻了有我的名字！那剑穗也是我师门独有！”
陆苍茫一笑，“哦？”
沈兴警惕的看着他。
陆苍茫笑着将手抚上那剑柄处，手下果然有细微凹痕，可辨得出是一个“兴”字。
沈兴面上不由自主带出几分得意，陆苍茫却神色微妙。
他慢慢的将拇指从那凹痕处移开，道：“你说的凭证，我怎么却没见到的？”
只见原先刻着字那处只有一个微陷的拇指印儿。
陆苍茫便在沈兴震惊神色，不及反应的空当里，又慢条斯理的将那剑穗扯下来丢在脚边。接着他微微笑道：“还有什么凭证？”
沈兴瞪大眼看着他，一时间被这人的无耻震惊不能言语，僵立原地。
陆苍茫便绕过他，走进早该进了的客栈里。
里面的零星几个江湖人犹自谈天，似乎对门外这一场冲突完全不曾察觉。
陆苍茫找了张桌子坐下，剑啪的放在桌上，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小二，茶呢？”
陆苍茫将将把茶水饮尽了，一只手便来抓那放在桌上的剑。
陆苍茫只一手按着，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倒是沈兴，几乎使了全身力气的模样，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不能将剑从陆苍茫手下移动半分。
他愤然松手，瞪着陆苍茫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陆苍茫将茶杯放下，道：“哦？欺人太甚？”
沈兴几乎气得发抖，他道：“便是我武功不及你，也没有夺人兵器的道理！”
陆苍茫道：“那便有无缘无故砍人的道理？”
沈兴滞了一滞，道：“只是切磋罢了！”
陆苍茫一笑，看向那剑，道：“可惜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切磋，也不会无缘无故陪小孩子胡闹。”他道：“这烂铁便勉强算作指教你的酬金罢。”
沈兴难以置信道：“你、你怎能如此！”
陆苍茫道：“我一向如此。”
沈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住陆苍茫，过了一会儿，方冷笑一声道：“江湖上都说，陆苍茫是个难得的侠，如今看来，也都是虚言罢了！”
陆苍茫毫不在意道：“不错。”
他看了一眼沈兴，似乎有些叹息般的道：“你还是年少，被养得太好了些，连这些鬼话都信？”
他这话是难得的没有带着嘲讽，只是那语气却十分老成，仿佛他比沈兴大了许多。
沈兴怒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陆苍茫道：“你知道我如今多少岁？”
他这时没事可做，眼前只沈兴一人，沈兴又如小动物般，逗着也很有趣。
沈兴迟疑片刻，他确然不知陆苍茫如今岁数。便是放眼整个江湖，都该是没人知道。
但陆苍茫在江湖上出名是在五年前，听他的声音，也还是青年模样，岁数并不会比沈兴大多少。
沈兴道：“不过也就二十五六么！”
陆苍茫却笑起来，“错了。”他微微眯起眼，道：“如今才不过二十三。”
沈兴面露诧异之色，正被陆苍茫看到，后者一笑，“怎么？觉得我还不够老？”
沈兴尴尬一下，转眼看见他的剑，心头怒火又起，道：“你那长相已有七八十岁了！”说完才惊觉说错了，抬眼看向陆苍茫，后者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似乎他刚刚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未听到。
沈兴却不敢说话，只看着他。
陆苍茫坐在椅上，他身材修长，肩膀宽阔，便是懒洋洋坐着，身子也是挺拔的，看那身形，完全称得上一个俊秀青年。
他伸手端起茶杯，那手指也修长，是十分合适握剑的手。
他的发也生得很好，墨一般的颜色，半长的捆在脑袋后面，却是十分服帖的模样。
然而他将茶杯放下，那张脸直直的映在沈兴眼里时，纵然那墨色的眼睛有些非常漂亮的神采，那副面容还是让人不忍直视。
并不是说他长得如何丑陋不堪入目，看那面部骨骼，模样也该是好看的——如果他面上没有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块紫色胎记。
那胎记几乎横了半张脸去，看的人明明觉得这人模样生得并不丑，那个胎记却硬生生让人生出不忍再看的念头。
如同美玉生瑕，那细微的缺陷连带着整块玉都不能入眼了。
何况这胎记比那小小瑕疵不知要大上几倍。
只是这面容也不会让人觉得是老人面孔，沈兴气狠了胡乱说话罢了。
若只是寻常说错话，那也没什么，只是拿人家先天的憾事发泄怒气的事，沈兴终究是做不出来。
陆苍茫倒没有太在意，还玩笑道：“如今你又如何呢？这剑同你已没有干系，我也已同你交手，你如今可不缠着我了罢？难道你还要一直跟到秋山上去？”
沈兴顿时又愤怒起来，道：“陆苍茫你以为剑宗是好惹的么！你且等着！”
陆苍茫道：“打不过，便要叫帮手？那你最好直接求你师傅来。”
沈兴道：“对付你——不必师尊出马！”
陆苍茫凉凉道：“怕是你请不来你师傅罢？”
沈兴握拳，愤愤道：“如此小事，何必惊动师尊！”
陆苍茫一笑，“你这师傅，未免做得太不称职了。既教了你嚣张，怎的却不教你师傅就是这时候用的？”他似想起什么，道：“我师傅就很好。”
沈兴想骂陆苍茫，却被另一件事引了兴趣，“你竟然有师傅？”
陆苍茫道：“若没有我师傅，你此刻便该见不到我了。”
他顿了顿，道：“但若没有师傅和徒弟，这世道，还不是该如何便如何。”
沈兴看着他，一瞬间竟恍惚的觉得，他那样子，看上去竟有些悲伤。
【二】
但那瞬间的感觉实在太过短暂，沈兴看着陆苍茫仍是懒洋洋的模样，几乎以为是他看错了。
陆苍茫倒没有注意沈兴正看着他，抑或者他早已习惯被人盯着。他道：“不过便是你师傅来了也该是打不过我。”
沈兴猛然回神，怒道：“你！”
陆苍茫神色却淡淡的，他道：“御平已经老了。”
“胡说！”沈兴最是忍不得有人说他师尊坏话，他道，“师尊未及五十，身体安好武功亦强，你怎敢如此胡言！”
陆苍茫道：“他的心老了。”
他趁沈兴大骂之前，又道：“年轻时做多了亏心事，老了总是要遭报应的。”
“胡言乱语！”沈兴愤然道，“你莫要胡乱污我师尊清白！”说着怒不可遏，竟向陆苍茫劈下一掌去。
陆苍茫翻手抓住他，一手拿着那剑，正将他压在桌上。
陆苍茫声音隐隐的有些冷。他道：“是与不是，自然有人知道，你却没什么资格说话。”他缓了缓语气，道：“御平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或许也算是他的福气。”
周围的江湖人早已避开，他却还是将声音压得很低。陆苍茫道：“如此，待到他死之后，也总有人为他收尸。”
沈兴睁大眼。
接着他剧烈挣扎起来。
陆苍茫轻松制住他，看着沈兴涨红的脸，忽的又笑了一笑，先前那迫人的气势也骤然散去了。
他道：“你这样护着你师傅，很好。”
他似乎有些恍惚，又道：“你应当一直对你师傅这样好。”
他的语气里隐隐含着悲伤，似乎想起了什么伤感的事。
但又只是一瞬，他低头看向沈兴的眼神便十分清明。他道：“告诉御平，四月秋山之约，我定不会错过。”
接着沈兴便感觉自己的哑穴被解了，他刚想说话，眼前却一片昏黑。
直到他再次醒来，见到一脸关切的师兄，他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苍茫将他敲晕了，然后跑了。
沈兴恨得牙痒，环顾一圈，并不抱什么希望的问：“师兄，可曾见到我的剑？”
师兄一愣，“未……”
沈兴咬牙切齿道：“陆苍茫！”
师兄茫然道：“这……陆大侠怎的了？师弟，陆大侠不追究你一路对他的打扰，见你出事，不但将你安置妥当，还告信让我们来接你，你当谢谢他才是。”
沈兴道：“那是因你不知他真面目！”
师兄有些迷惑：“师弟……”
这时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兴。”
沈兴一愣，立时跳了起来，“师尊！”
御平真人走过来看着他徒弟，问道：“可是陆苍茫说了什么？”
沈兴一回想起当时情景，顿时愤怒难以自抑。他道：“那陆苍茫妄背了个侠名！”
御平真人并不惊讶爱徒会有此言语，只重复道：“他让你告诉我的话，是什么？”
沈兴张口便想告诉御平，却忽然止住。
他想起陆苍茫所言，“御平已老了”。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师尊。
作黄衣打扮的中年人，看那面相身材不算老，两鬓却不知何时白了。
沈兴一时便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御平却有耐心，唤道：“阿兴。”
沈兴回神，虽不明白陆苍茫那没头没脑的一段话是何意思，却还是老老实实道：“他说……秋山之约，他会去。”
接着沈兴便见到他师尊仿佛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似乎是支撑着他直到得到这个回答。在沈兴说出这句话之后，御平的背都似乎没有那么直了。
他看上去更像个四十岁的人了，眼角满是秋霜痕迹。他叹了口气，似乎很累，又似乎一下子解脱了。
御平道：“好、好……”
接着他说的话沈兴也是完全不知何意。
但那语气，却是十分熟悉的。
含着隐隐的苍凉悲伤。
御平道：“十五年了……”
这一切终于，也该有个了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