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社稷》之一者

1、死社稷

　　走到穷途末路的帝王仍正襟危坐在他的王座上。
　　他一如往日上朝一般，穿戴妥当。
　　冕服玄色的缎面上布满了繁复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川河海都绣于这一身，最值得一提的便是那脚踏祥云的金龙，似乎正张牙舞爪地威吓着天下子民。
　　然而此时，它的威吓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偌大的金龙宝殿空荡得可怕，一股陈腐的气息在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
　　殿门虚敞着，阳光只投进来一小片。
　　宫侍们早早地开始打点行装，四散奔逃。
　　再没有人为这宫殿点上烛灯，燃起熏香。
　　帝王侧了侧头，目光沉静又缱绻地扫过这殿里的每一件物什。
　　冕旒随着帝王的动作轻轻碰击，清脆作响。
　　这时，那一小片投射进来的阳光也被黑暗吞没了。
　　“王叔。”
　　帝王开口，这声音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呼唤，倒更像是一声叹息。
　　原来是殿门口悄然立下了一人。他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所有能投射进殿里的阳光。
　　来人没有回应。
　　帝王在黑暗中默默地打量着他。
　　他身披银甲，手上提着一把已被染红的戟，有鲜血从戟尖淌到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落地的声音渐渐清晰，来人走了进来。他一身负重应有几十来斤，脚步却很是轻快。等他终于走了进来，殿内才略微又有了些许光亮。
　　“小王叔。”
　　帝王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不敢当。”
　　来人似乎没什么好气。
　　帝王一时间也无言，少顷，来人沉不住气了。
　　“胡闹！竟在王室家宴上下迷药！你以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吗？！”
　　“幸好我昨晚吃得不多，不然也要被你打包送往南地。”
　　与来人冷酷的外表不符，他说起话来像个被点燃的炮仗。
　　他其实也大不了帝王几岁，自小便在宫中与帝王一同长大，与其说是小叔叔，其实更像是兄弟，甚至很多时候咋咋呼呼得更像是个弟弟。
　　“小王叔，你这又是何必？”
　　“怎么着，就许你君主死社稷了？不许我死君主啊？天地君亲师，你学哪儿去了？”
　　“既是天地君亲师，你就该顺寡人的意去南地。”
　　“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死社稷，我死君主，咱俩谁也碍不着谁。再说了，你寡的哪门子的人？都要死社稷了，还一口一个寡人寡德。”
　　“蛮人大举入境，生灵涂炭，是朕没能守住国门。”
　　“这得怪我屡战屡败，愣是赶不走这群蛮子。”
　　两人一人一句，认罪认得一个比一个快。
　　说着说着，虽是大难临头，两人心上竟都松快了几分。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大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小王叔，朕本打算等人一进来弄死一个就服毒的。”
　　“你从来都不是块习武的料，就你那养尊处优来的三脚猫功夫，还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吧，我会护你到最后一刻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殿门口，以一种格外孤决的姿态守在那里。
　　光又被挡住了，但帝王心里却是一片安宁。
　　“我先死君主，你再死社稷。 ”
　　守在门口的人勉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铠甲已经被刀剑穿透，戟也已经被折成两段，那人面向帝王撑着其中一段僵直地半跪在地上。
　　有人冲了进来，将他的身体掀倒在一旁。
　　“嗯。”
　　帝王闭上了眼，将紧握在手心的毒药吞了下去，沉沉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