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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方无妖】一十七度/著 生犹可厌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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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无妖】一十七度/著
生犹可厌樽前客,恨不能诛镜里人
(一)
月浮云涌,竹影晃荡。
宝殿之中烛火摇曳,熏香缭绕,声声木鱼脆响破夜划空。
随着沉闷脚步由远而进,突兀的扣门声让秦羽微微蹙眉。
搁下手里的木鱼锤子,她侧过头看向门外,朗声道:“进来。”
“师姐。”一身粗布僧袍的小和尚推开门,后面跟了几个举着火把的官兵。
秦羽将手合十,点头行礼,询问道:“何事惊慌?”
小和尚上前一步,跨进门里:“听说有贼翻进了寺里,官府领兵来捉人呢。”
“哦?那……现下可捉到贼人了?”
小和尚转了转眼珠,摇摇头,道:“没有,那人步法诡异,行动极快,一眨眼的工夫便跑得没影儿,官兵正挨个儿屋子搜呢,经过大殿这儿,听闻师姐在此诵经,便差我来问一句。”
秦羽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并未瞧见你们说的什么盗贼,夜深了,诸位官爷还是请回吧。”
“是,师姐。”小和尚恭恭敬敬地行过礼退下,门外的官兵也随他离开。
待他们走远,秦羽踱至金柱边,挽起衣袖添满长明灯的灯油,这才缓缓说道:“躲了许久,现下还不敢出来么?”
一阵清脆笑声传来,重重帷幔后头走出一个姑娘,鹅黄的衣裳,乌发红唇,明眸皓齿,模样极为水灵。
女子讶异道:“你竟晓得我在这儿?”
说着蹦蹦跳跳地来到秦羽身前,动作之间带了一股子兰花清香。
秦羽腕上绕了一串沉香串珠,低低地念了句佛。
那女子丝毫不理会,只弯腰去瞅她手里的佛珠,笑道:“你手里这珠子真好看。”
秦羽抿唇,摘下串珠递过去,道:“敢问施主尊名。”
“顾良意。”
顾——良——意。
名字在嘴边过了一遍,秦羽伸手,接过串珠时擦过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顾施主。”秦羽微微垂眸,眉眼像是清泉涤荡般干净清明,“为何来到这四方寺?”
顾良意仰头,叹了口气:“还不是被那群官兵围捕,慌不择路便翻进了寺里,真是好生惊险,多亏了有你帮助——哎,话说回来,你是出家人,怎的会帮我隐瞒他们?”
“我佛慈悲,又怎能任由你因着一时妄念入歧途?”
顾良意若有所思,又问道:“出家人,你念佛有何用?”
“渡人渡己渡众生。”
“天下苍生,君臣庶民各不同,妖魔精怪各不同,如何皆被你渡化?”
秦羽微合双眸,手里的沉香珠子一颗一颗数过去:“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本来不生本来不灭,只因迷误而致升沉,是以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顾良意狡黠一笑:“那你看我呢,可也能修行?”
秦羽淡淡瞥她一眼,沉吟片刻道:“可以,但你且记住一句话,‘无欲无求,无我无相’,方得修成……人道。”
“你……”顾良意骤然变了脸色,嗫嚅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秦羽从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道:“我赠你一枚珠子,你便同我一并在寺里清修吧。”
顾良意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疑惑道:“这有何用处?”
秦羽走到大殿正中的佛祖金身前,缓缓跪下,顾良意也快步跟上去,跪在秦羽身旁。
秦羽叩首,随后直起身子,低声念道:“愿,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她站起身,将手落在顾良意头顶,沉香木清淑绵长的味道沿着袖口悠悠弥散开来。
顾良意呆呆地跪着,忘了起身。
恍惚间,她察觉秦羽清亮的眸子定定地锁住她,仿佛一眼便看透灵魂。
旋即甩袖离开,悠悠叹息回荡在肃静大殿中。
“正法久住,□□常转,蛇妖,好生修行。”
(二)
薄雾还未散尽,太阳慵懒地洒下零星微光,照亮迷蒙天际。
四方寺的晨钟准时响起,悠远钟声一声声响彻天际,回荡在青山绿水间。
秦羽站在寺门外,静静地看着山下燃起的袅袅炊烟,间或田间耕种的农民,耳畔是钟鼓回声,隐约传来附近人家的欢声笑语。
“你在看什么?”顾良意活泼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寂静。
秦羽沉默不语,顾良意好奇的踮脚眺望,疑惑道:“这底下有什么好瞧的?”
秦羽侧过头看了一眼,顾良意穿着碧色长裙,微微歪着头,褐色眼眸里带着些许懵懂与好奇。
及腰长发随意散着,有一缕被风吹乱,覆在脸颊,整个人生动纯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相较之下,自己倒是规整的过分了,带着些刻板和古旧。
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顾良意像一阵清风,暖而灵动,将秦羽原本黯淡无光的生活点亮。
鬼使神差地,秦羽伸出手,将那缕青丝别在而后,随后,指尖微动,轻轻划过白皙脸颊。
划在肌肤上清晰的触感,以及指尖微凉的温度激地顾良意浑身一抖,脸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下意识看向秦羽。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点墨双眸,此时竟是泛起丝丝涟漪,像是敛着满池春水,漾起层层暖光。
顾良意忽然觉得心中一动,仿佛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猛地被什么东西碰撞一般。
她往前踏出半步,靠的更近,与秦羽对视的眼神软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有些微不可查的感觉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空留一分惊慌,三份悸动。
秦羽眸光一滞,抿着唇顿了片刻,移开目光,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在看……人间烟火气。”
“人间烟火气?”顾良意重复一遍,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何谓‘人间烟火’?”
“尘世苦海,五尘欲境,六入缘触,有家人好友作伴,漫漫一生,苦中亦得几分甘甜,俗世里的爱恨情愁,悲喜苦乐,是谓人间烟火。”
顾良意眸光一亮,道:“我曾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若那便是人间烟火,也委实有趣。”
秦羽不动声色,淡淡道:“佛家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炽盛。”
顾良意面上的欣喜一僵:“那……以此来看,人活一世岂非受苦哉?”
“是,也不是。”秦羽摇摇头,“此间种种,不亲身走一遭是不会明白的。”
顾良意微微挣大眼睛,蓦地觉得心跳愈发急促起来:“那我可也能俗世走一遭,品一品那些个爱恨情愁,悲喜苦乐?”
“你在此修行,那便也是出家人,应当六根清净,修得清明心,何必执着于纷扰红尘。”
顾良意一怔,乖乖闭上嘴巴,立在秦羽身边,可心中的摸不着头绪的欲望却并未消除半分。
秦羽又看她一眼,淡淡道:“时辰不早了,你且去诵经罢。”
顾良意笑起来,邀功似得说道:“我前几日刚背了小师父拿给我的经书。”
“诵经需得心中清明,至虔至诚,方可理解通透,切勿功利。”
“哦。”顾良意讪讪应下,转而又问道“那今日又是诵得什么经?”
“《般若心经》”
“那……参悟的又是什么?”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秦羽微微抬着头,沐浴着晨曦天光,脊背挺直,神情悠远,一如既往的清冷高傲,宛如遗世独立。
顾良意却分明从她规整的眉眼间看出淡淡迷惘和无措。
(三)
雨下的淅沥,屋檐上的露水还未凝干就被春雨覆盖,空气里弥漫开丝丝冷意。
秦羽立在檐下,透过朦胧雨雾去看青瓦白墙的古旧寺院,冷不防听见细微脚步声。
秦羽抬眸,果然是顾良意。
此时她一改以往的妆容,发髻梳的工工整整,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破旧僧袍。
整个人神情很平静,好似带着些许悲戚,仔细看去却又好似没有。
秦羽看她执着伞,一步一步走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在自己身边站定。
绘着红梅白雪的素净纸伞,遮住斜斜飘来的打在脸上的雨丝。
少倾,秦羽开口:“你怎的来了?”
顾良意答:“小师父给的《心经》我已诵读许久,又想着多日不曾相见,故此前来问候。”
软糯的声音和轻飘飘的语调,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秦羽的心头,逗弄的心头微痒。
“既然如此,那便来辩论一二,你可参透其中哪一句?”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顾良意略加思索,斟酌道:“这约莫便是小师父所说的清明心了,心中清明无障,纷纷扰扰不为所动,方可除却一切业障苦海。”
顾良意说的十分认真,略显天真稚嫩的面容有一瞬间的肃穆。
她怔怔地听着,直到顾良意停住话头,神游的思绪这才回来。
发觉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秦羽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顾良意抿了抿唇,神情有一闪而过的决绝:“我说——出家人当六根清净,无有挂碍,可我心中已有挂碍,该如何悟道修佛?又该如何修得一颗清明心。”
秦羽转着手中沉香串珠,一颗一颗数过,却压不下心中喧嚣纷杂的躁动。
顾良意的目光陡然变得炽热与疯狂,她子微倾,一点一点朝秦羽靠近。
“你……”
话未曾说出口便消散在唇齿间,只是稍稍触碰便分开。
秦羽微怔,指尖抚上被顾良意吻过的唇瓣,犹带着清淡的兰花香气。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渐渐探出一点苗头,可正要捉住时却又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羽看向顾良意,忽地生出无尽恐惧与慌乱来,她修得这十余年佛法,竟是抵不过顾良意的三言两语。
她开口,尾音颤抖:“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你既然无心修行,明日还是下山去罢。”
顾良意眼眸微眯,闪闪闪烁,带着危险的光芒:“你日日念佛,可佛在何处?你日日见我,我又在何处?”
“众生皆在我心中,佛祖是,顾施主——亦是。”
“那我问你,你修得这佛,究竟是何目的?”
“度化众生。”
顾良意又凑近半分,声声质问:“好一个度化众生,你渡得其他人,怎的渡不得我?”
“人妖有别,我……”
顾良意眸光敛着厚重的失望和责问:“在你心里我便始终是妖畜,如何都修不得人心?”
“是。”秦羽心中一痛,最终还是狠下心来,“一世为畜,世世为畜,不可教化。”
“好啊。”顾良意放声大笑,忽然哽咽起来。
她丢开纸伞,伸手扣住秦羽的脖颈,整个人抵在她身前,瞳孔渐渐变得尖利细长,内里褐色光泽流淌:“你不敢见我,是因为我们在佛前不一样,还是我们原本便一样?”
雨丝斜斜的飘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冷热交加的温度让秦羽不自在的想要挣开。
顾良意忽然凑上去,霸道的吻住她,唇齿纠缠,放肆热烈的吻让秦羽有一瞬间的恍惚。
良久,顾良意松开。
秦羽别开头,呼吸起伏间,眼角染上一层薄红,却还是轻声说道:“孽畜,你心中执念,怎能修得人心?”
顾良意苦笑:“好,那我离开便是,愿你有朝一日修成佛法,与我人妖两道,再不相见。”
秦羽合上眼,长睫轻颤,身子发软,最终吐出一个字:“好。”
(四)
顾良意走了,当初留下她时原本便瞒着一众僧人,如今走了之后更是无人知晓,倒也落得清净。
只是……
秦羽揉了揉眉心,近来入寺祈福敬香的香客愈发多起来,每日忙得头昏脑涨,怎的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她不由心烦意乱,却听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嗓音:“小师父。”
秦羽转身,那人作了一揖,俯首之间环配叮当,端的是一副谦谦贵公子的模样:“在下慕青淞,今日随家父来贵寺祈福,本想着独自走走,不料在此迷了路。”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似乎十分羞赧地笑了一声:”不知小师父……可否方便带在下去正殿?。”
秦羽点头:“自然是方便的,慕施主,且随我来罢。”
慕青淞略有歉意的看了她一眼:“那就麻烦小师父了。”
很快两人便到了正殿,香客们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慕青淞再次道谢:“今日的事,可多亏了小师父,在下感激不尽。”
秦羽淡淡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非也。”慕青淞摇头:“还不知小师父法号是何?改日也好亲自拜谢。”
秦羽微微一笑:“我自记事起便跟随师父清修,俗名秦羽,却不曾赐我法号。”
“秦姑娘修得一颗慈悲心,应会普度众生,告辞了。”
秦羽双手合十:“告辞。”
她看着慕青淞的身影走远,直到融进熙攘人群,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走到正殿。
殿前佛祖金身宝相庄严,烟雾缭绕,遥遥相望间,心底升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无奈。
一直到了深夜,秦羽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卧房,她端坐桌前,捧起佛经,细细研读,却总是不经意间回想起昔日与顾良意的点滴。
她烦躁地扔下书卷,目光落在一旁的菱花镜里,铜镜里一副姣好面容,黛眉微蹙,。
她蓦地想起分别那日顾良意的声声诘问:“你不敢见我,是因为我们在佛前不一样,还是我们原本便一样?”
秦羽低声念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念道最后声音竟带了一丝颤抖。
她念了二十年的佛经,可这佛,究竟是何物?这众生,亦是何物?
她第一次感到些许力不从心,浮世红尘,诸多纷扰,也许自己是从来不曾参透半分的。
她怔怔地盯住铜镜里那点墨山水般平淡悠远的眉眼,喃喃道:“我们在佛前是一样的,我们原本……也应是一样的。”
说罢,蓦地想起幼时看过的一句诗:“ 生犹可厌樽前客,恨不能诛镜里人。”
(五)
天上挂着一轮狰狞红月,秦羽立在桥上,脚下是波涛如怒,滚滚东去,江水一片暗沉,漆黑似泼了满江浓墨,不可见物,远处白雾缭绕,前路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环顾四周,是数不尽的人,蓬头垢面的贩夫走卒,衣衫华丽的达官显贵,懵懂嬉闹的孩童,颤颤巍巍的白发老者……
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三三两两的人在身旁陆续走过,从桥头,一步一步踏进对岸的白雾之中,隐匿了身形。
惊诧之时,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此阴司泉路,踏过忘川河往生,姑娘何故不肯过桥?”
秦羽蓦地明白了自己所在之处,讶异的重复一遍:“这是奈何桥?”
“正是。”眼前这人一身白衣,素净的似冬日里的殿前白雪,她歪了下头:“姑娘执念太深,怕是难入轮回。”
“轮回?”秦羽疑惑,“我可是死了么?你又是何人?”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姑娘何苦执着生死幻灭?快快随我过桥,忘却前尘,寻个好去处。”
秦羽一怔,忍不住浑身发抖:“过桥?我还有心愿未竟,怎能随你过桥?”
“未竟心愿。”女子弯眸一笑:“莫不是为了那条蛇妖?”
“她……”秦羽吸了口气,眼睫轻颤,却不曾说话。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女子琥珀色眼眸柔软如荡漾开来的春水,“姑娘既是出家人,为何放不下?”
秦羽眼眶发酸,哽咽起来,“我既已为你动心,便早是堕入魔障……我,我很想念她。”
女子叹息一声:“心中清明无障,纷纷扰扰不为所动,方可除却一切业障苦。”
“除却一切业障苦,可是,可是……”
女子睨她一眼,转而带了隐约怒气:“孽畜,凡心已动,千年修行尽毁,竟还不知悔改么?”
秦羽慌忙跪倒在地,俯身叩拜:“我,我知错了。”
痴人。”女子语气悲悯,似是叹息,“若非多情种,何以落魄至此。”
秦羽双手合十,串珠的沉香味道清淑绵长,抵在唇侧,她缓缓合眼,一滴泪悄然跌落,转瞬消融在烟雾间。
“我,应是不悔至此。”
“也罢,也罢。”女子无奈,一挥袖,“你好生瞧一瞧。”
语罢片刻,脚下似地动山摇,江水奔腾翻涌更甚,忽听得一声长啸破空,波涛如怒,雾气飞腾,似有吞天灭日的气势。
锐利獠牙,墨色鳞片,赤金双眸,并无脚爪,只在背上一双宽大翅膀,大半截身子隐在白雾之中。
秦羽愣了愣:“古书注,乘雾而飞者,腾蛇也,你便是瑞兽腾蛇,那顾良意,她便是……”
腾蛇盘桓头顶,遮住惨白月光,女子立在桥头,伸出指尖抵在下唇,微微一笑:“佛曰,不可说。”
秦羽正要开口,听见半空一声长啸,霎时间风起云涌,白雾弥漫,腾蛇挥动双翅,一飞冲天,转瞬俯冲袭至眼前。
好似在秦羽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一时间嗡嗡作响,灵台嘈杂迷乱,难见一丝清明。
勉强稳住身子,秦羽睁大眼睛,努力透过涛涛江声和缭绕白雾寻找女子的身影,却哪还有半分踪迹。
混沌中再次响起那女子的声音:“我说过,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秦羽好似明白了什么,缓缓笑开,俯身叩拜在地:“我佛慈悲,可我甘愿为她,堕为妖魔。”
(六)
“秦姑娘,数日未见,别来无恙。”
秦羽微微一笑:“慕施主,别来无恙。”
“近日在下研习佛经,可始终参不透其中道理,念及姑娘聪慧慈悲,今日特地前来,请姑娘为在下解惑。”
秦羽垂眸:“过奖了,也无非日日参习,积少成多,施主莫要气馁。”声音带着惯有的柔软,语气确实客气疏离的。
慕青淞点头称是,拿出一卷书籍恭敬地递了过去,秦羽接过来瞧,竟是《般若心经》。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在下资质愚钝,被这一句所困。”
秦羽蹙眉,略加思索道:“五蕴即色受想行识,用本心智慧,照见灵台清明,方才超越一切苦海,渡尽一切苦厄。也可帮助他人从苦海中解脱出来。”
慕青淞谦恭一笑,“渡过自身的苦恼,也要心怀善念,助人助己。”
“正是,即便参透一二佛理,便也只是小乘法门,学大乘法要发大乘心,在自己明了之时,方可普度众生。”
“姑娘所言甚是,受教了。”
秦羽摇头,念了一声佛:“各道有前因,修行亦缘法,莫要急功近利。”
“那姑娘看我,可也能像你一样修行佛法?”
秦羽一怔,下意识开口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本来不生,本来不灭,是以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我听闻佛家讲求‘无欲无求,无我无相’,姑娘如此境界,定是心中只有佛相。”
往事蓦然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施主说笑了,佛法无边,我怎敢妄称。”
慕青淞似是疑惑般问道:“姑娘年纪轻轻却在寺庙修行,何不还俗,踏入尘世?”
顿了片刻,慕青淞急忙赔罪:“是在下冒昧了,说错了话,姑娘莫要怪罪。”
“无碍。”秦羽抿唇,似乎在回忆什么,良久,淡淡道:“我也曾想过,何不踏入俗世轮回,何苦青灯古佛相伴,只是……”
秦羽自嘲般笑了笑:“俗世纷扰,看破了也罢,在佛前待久了,也与人间繁华格格不入。”
慕青淞心中一动,几乎要俺奶不住心里翻涌的情愫:“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愿陪在姑娘身边。”
秦羽愣了片刻,垂眸道:“施主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慕青淞焦急辩解,“我知晓方才的话着实冒昧,可在下对姑娘一片赤诚,愿携手相伴,陪姑娘看过世事沧桑。”
秦羽正色:“慕施主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在佛前二十载,无欲无求,只为修得佛心。”
听出她话里明显的推拒与不悦,慕青淞眸光一黯,无从辩驳,不觉恼怒起来:“说什么无欲无求,难道姑娘宁愿与妖物一道,也瞧不上在下一片痴心吗?”
秦羽眼里闪过片刻诧异,转而染了薄怒:“我瞧施主也是善人,莫要出口伤人。”
“我出口伤人?姑娘莫非是被那畜生迷了心智,怎的处处替那妖孽辩解?”
慕青淞上前一步攥住秦羽手腕:“妖孽都迷惑了姑娘,我如何就入不了姑娘的眼?”
到此处秦羽也不复往日的冷静,呵斥道:“你一口一个妖孽畜生,好事不成便步步紧逼,这便是你口中的正人君子?这便是你所言的心意?”
慕青淞语气满是恳求,却不松手,靠秦羽更近:“在下对姑娘的心意才称得上天地可鉴,姑娘总有一天会看清楚,不会再与妖畜为伍的。”
“住口,你住口。”
慕青淞逐渐朝秦羽贴近,甚至可以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侧,不由更是气恼。
盛怒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涌沸腾,痛如刀绞,似乎要冲破多年来的束缚,挣将出来。
(七)
手腕戴了二十年的沉香手串忽然断了线,噼里啪啦洒落一地,脸颊的经络开始收缩扭曲,逐渐蔓延至后背,长发散落,遮住慕青淞的视线,只能瞧见秦羽止不住的发抖,只能发出破碎不堪的字句:“好痛,放手……你……不要……啊……”
慕青淞松开手,缓缓后退,猛然一声长啸破空,秦羽后背生出一双翅膀,覆着漆黑的细密鳞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扇动。
慕青淞震惊的吐不出一个字,之见去缓缓抬头,睁开双眸,神色如常,双眼赫然生出竖瞳,褐金光泽流转,跟着呼吸一冷一热的眯着,正带着侵入骨髓的寒意望着自己。
“妖怪……妖怪!来人啊,有妖怪!”慕青淞跌跌撞撞冲出房门,鬼哭狼嚎地跑远了。
秦羽抬眸,望着正前方自己诵了敬了整整二十年的佛祖金身,忽然便明白了。
什么慈悲心,什么清明心,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统统抵不过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昔日点滴历历在目,那张熟悉的面容,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明明分别数月,却仿佛一转身就能瞧见。
仿佛一转身……就能瞧见。
她缓缓转身,忍不住眯起眼睛,瞳孔随着洒进屋子的昏暗光线张开又收缩,待看清倚在门框的那个人影,缓缓笑开:“顾良意。”
“是我,回来迟了,莫要怪我。”迎着日落霞光,顾良意一步一步一走来到秦羽身前,从褐金竖瞳,一直看到背后墨色双翼,眉眼间带了深情缱绻。
秦羽笑出声:“离家久归,怎会怪你?”
“不怪便好,只愿此后,我们再不要分离。”
“是她,妖怪就在里面,快过来,快进去捉妖。”
随着喊叫声,慕青淞领着一众僧人率先进了屋子,后头还跟了一个法师。
慕青淞一指顾良意:“了悟大师,您请看,妖怪就在这里。”
唤作“了悟”的法师捻起一缕胡须,眯着眼睛一瞧,笑道:“大胆蛇妖,竟敢假做凡人,为祸人间,还不束手就擒。”
慕青淞畏畏缩缩地躲在法师身后,抖着声音道:“就是她,大师,就是她用妖法迷惑了那位小师父,将她变作那般不人不鬼的模样,您快去收了她。”
顾良意皱眉,骂道:“哪来的妖人,说话也忒难听,莫非是活腻了?何不光明磊落地动手,请来帮手算什么本事?”
说瞳孔渐渐锐利,唇角露出尖利獠牙,秦羽急忙拉住她:“大师且慢,顾良意虽为蛇妖,性子顽劣,可她确不曾害人,何来为祸人间之说?”
慕青淞大喊:“秦姑娘莫要再相信那畜生的话!了悟大师会救你的。”说罢掏出一把匕首就要上前。
“住口”顾良意大怒,“卑鄙小人。”
说罢身形一晃,转瞬欺身上前,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慕青淞胸口赫然多出一个血窟窿,正涌出汩汩鲜血,霎时染红了胸前衣衫。
“你……”慕青淞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向秦羽,“秦姑娘……我……”话未说完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八)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在场所有人,秦羽看着溅了一身鲜血的顾良意,也怔在原地。
“好你个妖孽,众目睽睽之下,也敢为非作歹,伤人性命。”了悟法师掐了套手诀,手中法杖直奔顾良意头顶砸下。
“你们都该死。”顾良意也不再收敛野性,狞笑一声也飞身上前。
两人从屋里一路斗到门外,再斗到金殿房檐,顾良意总归修行不够,渐渐落了下风,被了悟一掌拍到胸口,精气散了大半,霎时跌落在地。
秦羽上前,拦住正要给予致命一击的了悟,规规整整行了个佛礼:“大师,众生皆有灵,何苦赶尽杀绝?”
了悟冷笑一声:“小师父,我向来敬你六根清净,心怀慈悲,怎的也甘心任凭本心堕落?”
秦羽微微一笑:“诚然人妖有别,可慕青淞见色起意,为一己之私污蔑他人,花言巧语哄骗了大师前来,害人害已,如今枉断了性命也是报应。”
“可大师只听信他一人的话,便认定凡是妖物便有害人之心,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取人性命,岂非被蒙蔽了本心?”
“顾良意前世本是瑞兽白矖,可你们非要将我二人逼上绝路,如此来看,本心坚定不移,也无多大关系了。”
“这……瑞兽白矖,肋生双翅,驾雾腾云,难道你便是腾蛇转世。”了悟顿时愣住,沉思许久,才道:“姑娘说的是,是贫僧修行浅薄,被俗念蒙蔽了双眼,着实惭愧,惭愧。”
秦羽双手合十,朝着了悟和众僧人俯身一拜:“佛珠已断,前尘往事便也断了,今日我二人离开,便是踏入俗世轮回。”
众人窃窃私语,一个小和尚开口:“师姐,你何不与顾施主留下继续修行?”
秦羽回眸看了眼顾良意,展颜一笑:“可我心中已有挂碍,该如何悟道修佛?”
小和尚似有悲切:“师姐,今日一别,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非也。”秦羽摇了摇头,“正法久住,□□常转,众生即佛法,我亦是如此。”
小和尚似懂非懂的应声。
“生犹可厌樽前客,恨不能诛镜里人。”秦羽握住顾良意的手,两人并肩缓步离开。
(九)
夜幕低垂,冷月凄清。
顾良意拥住秦羽,轻抚她双翼上的光滑鳞片,问道:“后悔了么?”
秦羽摇头,一字一句道:“应是不悔至此。”
顾良意道了一声“好”,却哽咽起来。
秦羽微笑,拭去她面上泪痕:“此后我们便再不会分离了,为何要哭呢?”
顾良意辩解:“我这是高兴,喜极而泣,死前能再见你一面,我也算得上是无憾了。”
“哦——”秦羽拖了个长长的音调,“原来是如此打算的,兴许将来我们还能葬在一处,同赴极乐,那你岂不是要含笑九泉了?”
“可我始终只是妖畜,修不得人心,死后定是要下地狱的。”
“没有人心也罢,我现下,也算不得有一颗人心了。”
“那陪我下地狱,你怕么?”
“怎会怕,再者,你贵为上仙,怎会死在凡人手里。”
顾良意破涕为笑“不老不死,那岂不成了老妖怪?”
“那又如何?”秦羽拥她更紧,“傻子,前尘往事我尽数忘记,五百年了,你可也曾这般执着?”
顾良意低低地说着:“我啊独自走过很多地方,看过晚春的花红柳绿,盛夏的阵阵惊雷,深秋的败枝枯叶,寒冬的雨雪绵绵,被多少的人间烟火气席卷,被多少的凤冠霞帔染尽艳色,却从不曾见过你。”
秦羽微怔,眼角染上一层薄红:“我们都是拼了命,才能从人海相遇到如今的白头相守,怎能不好生珍之重之。”
顾良意叹了口气:“不管是前世的白矖还是今世的顾良意,我便只是我,我最庆幸的便是尘世苦海,差一点失去你,但是好在,好在最后还是和我走过余生的,还是你。”
“业障无边,佛法无边。”秦羽笑开:“顾良意,可我甘愿为你堕为妖魔。”
(十)
街角支着一张木桌,周遭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穿着粗布衫的老者坐在桌边,须发皆白,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正讲着什么。
顾良意拉着秦羽挤在近前,踮脚观望。
“这都是百十年前的事儿了,还是我爷爷讲给我的呢,那时候儿他才不过七八岁而已,最后还有幸跟那两位姑娘说了几句话呢。”
有人高声问道:“那后来呢,后来那蛇妖如何了?”
“那可不是蛇妖,那是上头的神仙。”老人抬手指了指天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后来啊,那两个姑娘离开了,便再也没有回来,百余年风风雨雨,再没有一个人能有那般悟性,我爷爷后来还俗定居此处,娶妻生子,听闻那四方寺也渐渐败落下去了。”
“你说她们是天上的神仙,都是什么模样?”
“自然生的一副好面孔,是我们这些俗人难以形容的。”老人眯起眼睛,仔细回想:“有一位姑娘俗名秦羽,早年在四方寺里修行,当真修得一颗慈悲心,另一位姑娘不知晓名姓,听说是上仙白矖的转世。”
人群里一阵唏嘘,老者似乎也十分伤情,连连叹息:“真真是一段孽缘,好在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皆大欢喜。”
人群里不知响起谁的声音:“老人家何必伤怀,若不是这出阴差阳错的缘分,哪会留下这段感天动地的一段好姻缘?”
众人唏嘘之余,纷纷点头称是。
顾良意笑得狡黠,秦羽睨她一眼:“笑什么?”
顾良意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当年之事竟成就一桩美谈,在民间流传,你不高兴么?”
“说的是,可喜可贺。”秦羽无奈地附和,“走罢,今日想去何处?”
顾良意想了想,笑起来:“我想吃东街的桂花糕。”
秦羽宠溺地挽住她手臂:“好,都依你。”
两人并肩走远,最后入耳的是喧嚷人群里那老者抑扬顿挫的声音:“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百年。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闲聊戏尔,无人知我是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