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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覃台客卿 他终究只是 ...

  •   那个时候,鸦片在中国的盛行才堪堪显露出一点苗头,皇帝正稳坐着他的龙庭,别说日本人,就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也都还没打进京城。

      东方的这片乐土上,内外微微僵硬的氛围,并未能影响到市井巷陌里的一派祥和——街上的小贩拖着婉转的京调子喊着吆喝,道旁的戏楼里月琴三弦扯出娓娓唱腔。

      由那戏楼二层临窗的一个雅间,正好瞧得见外面的街道。

      旁的雅间处于回廊之前,靠近戏台,而与窗子隔着一条廊道,只偏偏这一间,竟恰恰相反。

      照理说,那雅间位置太偏,又临着窗子,隔音也不大好,一侧是那些个优伶的装扮间,另一侧则是楼梯,虽说那装扮间里面自有下楼的楼梯,然二楼坐雅间的客人们出来进去,多少也有些吵闹,更不必说,坐得上二楼雅间的客人,不是达官便是显贵,自是对这一处瞧不上眼———说到底,那本就不该是备给客人用的雅间,据说以前,是作下人的歇息之所,似乎是因为不便,久而久之,也就空置了下来。

      可偏偏就是这一处雅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了位常客的频频关顾,也不明了是听曲儿还是观景儿,再则是有什么旁的心思。

      覃盈盈总觉得,那位客人,一定有着什么特别的缘由。

      那日,与莹莹搭戏的小生得病告假,莹莹便也空闲了下来。

      这样的空闲,令莹莹破天荒地觉得有几分不大真实。

      往日里,她忙碌于演绎别人的人生,现下闲下来,倒是有些无所适从。

      临窗的那间雅间,今天也依旧有那位客人在。

      像是要去拜访一位熟稔的故交,亦或是去结识一位志同道合的友人,莹莹拉了与她搭戏的另一个戏子,于那间雅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柱。

      莹莹是逆着光望过去的。

      临窗而坐的那个人,正支着手臂,侧脸垂眸,望向窗外。青白色的长衫下摆上,浓墨重彩地缀着织锦的墨梅绣样,隐隐回字暗纹,更衬无限风雅。

      听闻门口的声响,那人转首望过来,窗外的阳光为他俊逸的五官打上一重精致的阴影。

      然后他向着门口的两个姑娘,微微颔首微笑。

      莹莹捻着帕子掩唇笑道,“公子好雅兴,莹莹不才,不知晓这窗外究竟有何景致,竟不比这楼里的曲艺夺人眼球。”说话间,她已然入了雅间,举手投足中,竟有几分名门闺秀的端庄大方。

      男人掀衣起身,抬手礼让道:“姑娘请。”

      莹莹挑了靠窗而与那人对面的位子落座。见那二位姑娘都入了座,男人适才坐回原来的位置。

      黑白分明的衣袂在莹莹眼底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莹莹只觉,自己像那戏里的小姐,此刻遇见了自己的命中注定。但这还是有分别的,这一刻,不同于戏里的故事,而是她谈莹莹自己的命,是仅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仿佛,她的命里、人生里,就该有他!而理智却又告诉她,事实并非是如此,尤其是,她发现她要这般介绍她自己,“奴家覃莹莹,是这戏楼的戏子。”

      “在下不才,姑娘撤了妆,便是识不得名角儿了,还望姑娘莫要怪罪。”男子说着,由茶具里取了茶杯,为莹莹二人添上了茶水。

      那时候,莹莹满脑子都是男人温和的语调,语句中的谦称和敬语,她沉溺在能得公子青眼的欢悦里,而忽略了一些,本不该出现于此的东西。

      “公子谬赞了,莹莹不过是个戏子罢了,岂敢称角儿,”这话说得虽有几分自怨自艾的意味,却也不算不妥。然而那公子却是停下了手头摆弄的茶具,抬眸看了莹莹好一会儿。

      莹莹多少都被他看得有几分心慌,若不是他的唇角尚有一点笑意,就连端庄的微笑,她都险些要挂不住了。

      缓缓,那公子撤回了目光,倚着扶手望向窗外道,笑道,“谁在谁眼中不是场戏呢?只是有人演得真,有人演得假,有人以戏警醒世人,也有人惯于邀人入戏。”

      莹莹并没有怎么细听,她的思绪正在忙于失落———忙于对于那视线离开了的失落,以及她没有在那视线中做得更好的失落。

      不晓得那窗外的风景如何引得面前的人频频侧目,莹莹只觉这窗外的阳光格外的刺眼,街上的叫卖,也格外惹人嫌。可是,她还是希望此时此刻能够再长久一点,公子如玉,想来不过如此。

      “公子倒是见解独......”到......
      莹莹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那公子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往窗外看。

      日头正高高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的行人也有几分懒洋洋的。

      莹莹首先入眼的,当属那顾家大院里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到底是顾家祖上出了几位翰林,旁人提起顾家,除却响当当的万贯家财,多少还要称道一句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也不清楚到底是顾家的哪一位当家的眼光独到当机立断,竟是在嘉庆年间辞了官做起了丝、茶和瓷器的买卖,没碍上嘉庆帝咸与维新不说,更是没少从洋人手里捞金。顾家传到当今这辈,不知要令多少世家望尘莫及,寻常的女子,若是入了他顾家的门楣,别说偏房,就是个妾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莹莹克制着自己眼中的羡艳,略略收了收目光。

      视线由顾家红砖碧瓦的院墙上翻出来,撤到院墙外面,凭着素来过人的耳力,莹莹的注意很快便被那红墙底下,阴影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二胡曲子所吸引———她学了十几年的戏,听了十几年的京胡三弦,却没见过哪一个乞丐,能将那乐器奏得那样哀。

      黝黑的、脏兮兮的指头,稀稀拉拉的头发和胡子,老旧的京胡,还有邋遢的粗布衣,跟前地上摆的破碗———与他身后漂亮的高墙与屋舍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莹莹猛然发现,她似乎从未好好看过、听过,那窗外的景色。

      周围的风景似乎被放大了,京胡哩哩啦啦地响着,渐渐埋没在车水马龙的街市里,小贩的叫卖声里,讨价还价声里......

      “就一轴线,你就敢跟姑奶奶我要一两银子?天杀的,光天化日,谁晓得你是做买卖还是在抢银子?真当我不识货,瞧不出那是杭州真丝?只是这杭南的丝,总归比不得杭北,更何况,这轴线都乱成这样,只怕是去年的货品了吧!拿着这样的东西,你也有脸管你姑奶奶我要一两银子?”

      莹莹寻声望过去,终是望见了那公子正留意着的景致。只见那街边摆摊卖线的小贩摊前,站了位年轻的贵太太,着了时下最流行的双圆襟直领旗袍,青花暗纹,五彩祥云织花,配上一套上好的翡翠首饰,不至有多雍容华贵,却也典雅得体,只是听闻那番市侩的说辞,莹莹心下多少猜出,恐怕正是顾府的那一位了......

      “三少奶奶,您顾府家大业大,只一两银子,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甭与我计......”小贩还未说完,只见那太太啐了一口道:“呸!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顾家家大业大,就是造作,也轮不到你手!你倒精明,不如这顾三少奶奶的位置由你来坐!这一摊子线我替你卖!”

      “三少奶奶”这么一闹,周围聚了不少人,一时间,小贩也有些慌了,“顾三少奶奶的位置”这枚顶大的帽子扣下来,荒唐而又尖锐,着实压得人下不了台。

      别说旁人,便是此刻莹莹对面,那恍若谪仙的翩翩公子,听闻这话,也是“嗤”地笑了一声。

      戏楼里面,正唱着空城计,戏楼底下,那位贵太太却是又哭闹了起来:“哎呦喂,什么上有老下有小的?说得好像我顾家上下都死绝了似的!难道全天下的百姓,就您一家老小要吃饭的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您也说了,我顾家家大业大,本家上下几十口子是要吃饭的,还有那几个分出去的旁支庶族,能不管么?要说这三少奶奶,我做得实在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的得起子孙后辈,你若不信,大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抹脖子见见我顾家老太爷去!您去问问,我们哪一笔薪酬来的不是兢兢业业!有一个子儿是从别人身上扣出来的么?就是祖宗做翰林的时候,也不曾欺行霸市过呐!得,您卖您的线,我哭我的冤,只怕是,我这冤枉,就是喊了,也没人信呐!”好端端的京剧行腔里,夹杂进了女子的哭闹,听得莹莹竟是不由自主地低笑出了声。

      对面那公子也是眉眼带笑,莹莹偷偷瞄了他一眼,便是越发大胆道:“也不晓得那顾三爷究竟是怎么想的,天下的女子那般多,竟是偏偏喜欢这一位。”

      “哦?姑娘这话是怎么说?”那人微微挑眉。

      莹莹掩唇,似真似假地吐出了两个字:“世俗。”

      “在下倒是觉得甚好。”对方却也是似真似假地笑着应道。

      可莹莹却觉得,那眉眼中的笑,竟过分地有几分真诚,大概是错觉吧,她这般暗想。

      “世俗与风雅,本就是互相衬托的罢了,若是自己快活,世俗也好,风雅也罢,又有何妨?”那公子边为莹莹二人添茶边道。

      “公子快意,只是这世上,总有人处事,由不得自己。”莹莹说着,凝眸望向那套茶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套上好的杯盏,并非是这戏楼里该有的东西。

      “姑娘所言极是。所以于在下而言,那些过活得真实的人,才会比那戏曲,更夺人眼球。”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总是望向窗外,可莹莹总觉得,这话里暗藏着什么深意。

      莹莹还是想知晓更多的,有关于面前这位客人的事。

      他们这一次,明明还未辞别,可莹莹却已经开始期待起下一次的相遇。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这世上有些东西,只能浅尝辄止。知道得太多,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莹莹还想再叙点什么,思路却是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那响动由楼梯底下响到莹莹所处的这间雅间门口,只见一个小厮,连门柱都没敲便赶进门,边喘着粗气边急切道:“三...三少爷,今儿二房那边茵四儿小姐的生辰,少奶奶让我请您早些回去。”

      这句“三少爷”一出口,莹莹再愚钝,也不会猜不出,眼前这一位,不是旁人,正是那顾府的三爷,顾三少奶奶的夫家。

      这端的是一个极好的,结识顾家公子的机会。莹莹却恨自己为何不是哑的,像被揭穿身份的人不是那顾三爷,而是她谭莹莹自己似的,她僵在那里,静得似乎连呼吸都停下了。

      反观那位顾三爷,竟是没有丝毫的异样。

      莹莹几乎就要以为,她不曾错口说出一些不妥的言辞,甚至是,他们不曾有过什么谈话。

      不,这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不能就这样......

      小厮已经开始收拾茶具了。只是还好,顾三爷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太师椅上。

      像在佛前请愿一般的虔诚而无望,莹莹攥紧了手上的帕子,她央求她自己去说上一点什么,什么都好,什么都好,快说上一点吧......

      “少奶奶呢?”她听见顾三爷向小厮问道。

      “少奶奶已经回去了。”

      “都在哪儿逛了?可有看上什么物件?”带着那么一点慵懒和不经意,顾三爷又问。

      “去了几间做玉器买卖的行当,还去了趟绸铺,是给茵四儿小姐取礼物去了。然后便是在街上挑了挑线。”

      “啧,她倒是心疼那孩子,取个礼物,还要自己亲自走一趟,倒是爷我,竟是比不得那一轴线了。前儿个佩玉的穗子散了,我烦她去帮我选一条新的,现下,却是没了下文儿了。”话虽这样说着,顾三爷的唇角却是挂了笑的。语调里,也不经意地多添进了几分温柔。

      “没有的事儿,三少爷,”收拾好了东西,小厮边点算着茶水边道,“少奶奶说了,要亲自给您做个穗子,所以才去街上挑线的......就是,少奶奶这脾气......您也是瞧见了......”

      顾三爷这会儿却又是一派云淡风轻地应道:“你别看她这般,却是有颗七窍玲珑心的。大哥那边不中用,二房那里,更是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整个顾府自有人瞧不上她的出身,却偏偏还要依仗着她过活,你三少奶奶掌持这个家,心里有几分气在也是应该。”

      小厮这会儿也笑了,往桌儿上搁了两枚银子,笑嘻嘻地告罪道:“小人冤枉,哪敢说少奶奶的不是!何况有您在这儿!这情人眼中,便是什么都有了!”

      “真是多嘴。”顾三爷这样说着,却是没有一点儿要怪罪那小厮的样子。他撩了长衫下摆起身,对着莹莹二人略略拱手,道:“在下惭愧,于这雅室,着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望没有惹恼了姑娘才好。今日我将二位多有得罪,明日多贵的客,怕是也不愿以礼相待,如此,便是他日有缘,再来相会吧。”

      莹莹气恼,却又不敢气恼。天下谁不知道,谁拿着银子,谁就占了个理字,更得了个礼字。可这过谦的话从这顾三爷嘴里说出来,莹莹心里,更是多有不甘。

      她急急起身,拧着帕子,终是对着那人背影问了一句:“莹莹知晓,顾三爷见多识广,今日一见,怕是此生唯一的缘分。故此,莹莹想问,莹莹的戏,不比名伶大家,现下,可否能得三爷指点一二。”

      其实什么指点呢?任在场的谁都知道,这所谓的指点,不过都是说辞罢了。

      “在下有幸得闻三庆名伶演绎,曲腔隽永,水袖如虹,形同化境。”

      可以死心了吧,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莹莹对自己如是说。却是杵在原地,死命的撑着眼眶,看那道青白色的影子,消失在楼梯的转角,缓缓,露出了一个苍白而荒凉的笑。

      后来,那个本就不讨喜的雅间,真的再也没有客人来过。

      戏楼外,顾府内的华灯,依旧经久不衰的亮着。

      那红墙下的老乞丐,依旧将手里的京胡拉着,他跟前摆着的那只豁了边儿的瓷碗里面,也依旧没有几个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覃台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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