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弋央

2、第二章1 【纳兰府】

　　木兰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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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就要到康熙十一年的夏至，北京城早早地就燥热不堪起来，像是被烘炉盖住了似的。偏这么热的天，后海北街还是挤满了一顶顶的红蓝小轿顶着日头长蛇般地绵延到了数里开外。一群群家丁长随紧挨着府院的高墙绿瓦儿遮着阳，一边挥着袖子扇风、一边被墙角老槐树上知了的聒噪声撩拨得心烦意乱，不住地低声咒骂。

　　远处的村汉闲客见了这阵势都觉得纳罕，纷纷驻足观望，几个胆大的忍不住上前打探：“嘿，我说哥儿几个，这是做的什么呀？难不成顺天府衙搬到这后海来了？”

　　“呸，胡说些什么呀？不识字还是怎得？”一顶红霓亮轿旁站着的长随打扮的瘦高个儿傲慢地瞥了一眼众人，唾了唾口中的瓜子沫，没好气地白了那汉子一眼，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座红漆大门旁的石狮子：“不识字也就算了，难道你还不识数？也不去数数那两座石狮子的头上铸了几颗疙瘩，这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村汉愣了一下，竟当真眯着眼、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一颗、两颗、三颗......十一颗、十二颗、十三颗......”，当村汉数到十三时身子一震，不自禁退了两步：“呀？呀，是十三太保啊？”

　　“哼，算你识相”，瘦高个儿有些得意地冷笑了两声：“只要是个人就明白，在这大清的天下，只有王公贵戚和当朝一品大员府上的石狮子头上才能有十三颗疙瘩。你们既然知道这个理儿，还围在这里乱哄哄的，是要作死么？”

　　眼见这长随装蒜充大地吓唬人，一名商人装扮的白面胖子却不吃这套，咧嘴淡淡一笑：“嘿嘿嘿，这位兄弟真会说笑，我走南闯北惯了的人了，也没听说哪个地方远远地看上一看就犯了王法的啊。难道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能刮得起什么妖风来？咱们不就好奇打听打听么？您就说上一说，这到底是哪户人家有这等气派，怎么有这许多官老爷要来拜他？权当解解闷也好啊，您说是不是？”

　　长随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却落不下这个面子来，吞了吞唾沫想争辩、又哑了口，一时间脸皮里都泛出绿光来：“你......哼，这可是新任兵部尚书纳兰明珠的新宅！文武百官今儿个都来贺他老人家乔迁之喜，你们偏要在这里瞧热闹，到时候惹出麻烦来可有你们受的！”

　　长随说完就别转过头去，一副不再搭理人的模样。

　　几个村汉都听说过纳兰明珠的名头，知道他是扶助少年天子智除鳌拜的功臣，加之心思玲珑剔透，没几年就已经升到了当朝一品，正是如今红得发紫的一位天子近臣，因而一时间都面面相觑，心里泛起了嘀咕来。几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默然没了声儿，转身就悄无声息地散了开去。只留下这装点一新的纳兰府兀自沉浸在一派喜气洋洋的喧闹声中。

　　纳兰府坐北朝南，是座北院南园的硕大贯通庭园。南面另建的水景花园还得了康熙帝恩旨，引来御水穿堂环绕，又从太湖运来大石错杂垒砌沿岸，亭台楼阁分布两侧，成山环水绕的风水局。北面府邸的正南大门上漆着红漆，在阳下十分的鲜艳夺目。正门两侧早有家丁分挂了九串响炮，只等吉时一到就要点火、行开门迎神礼。

　　时近正午，眼见宾客们陆续进了府，侯在东南门的门房方才踱了出来四下观望，只见都是些宾客们带来的亲随们正没规矩地散坐歇脚。门房低声笑骂了一句就要进去回话，偏在这时南边官道上忽然慢悠悠地过来一顶银顶黄盖皂帏的大轿。轿子两旁有舆夫八人之多，轿边还紧跟着一名身穿朝服的文官骑马相伴。论起来，这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颇有几分气度、长相也还算潇洒，怎么这么个品貌人才竟做了别人的跟班？瞧他神情间还浑没有半点羞惭之色，也真是咄咄怪事。

　　眼看开席贡神的时辰将近，这群人还这么不紧不慢地摆谱，门房不禁气极而笑，但也认得这银顶黄盖大轿是朝廷一二品的大员才能有规制，亦不敢怠慢，转身匆匆入内禀报老爷纳兰明珠。

　　明珠此时年近四十，保养得十分仔细，一袭长脸上的面皮仍旧白嫩，鼻挺唇薄，若不是颌下蓄了长须，还真瞧不出已到中年。他身上并不穿朝服，只着了一袭紫酱色的长衫，踩黑面的千层底鞋，辫子梳得齐齐整整地垂在脑后，俨然书生打扮。便是走在朝阳门大街，路人也只会拿他当个寻常读书人看，谁会想到此人会是做过皇帝的护卫、掌过内务府的总管、文任弘文院大学士、历刑兵两部尚书的当朝权臣纳兰明珠呢？

　　若非要说明珠身上有什么不寻常处，就数他凤目中藏着的那对点漆一样的眸子了。都说“心不正眸子眊焉”，明珠的那双眸子不仅正，还如夜下星辰一样熠熠生光，令人一见忘俗。可你若胆子壮、再仔细审量，才会发现他眸中锋芒内敛，似藏着源源不绝的机智与权谋，令人捉摸不透、反心生寒意。　

　　明珠少年时与母亲落魄街头、受尽白眼，入宫后方始发迹，却从不拿大。无论对方官位品级高低，明珠对人都是温文有礼、谦谦君子的模样儿，十分儒雅端庄。此时得了门房报信，明珠稍一沉吟，已隐约猜到来人是谁，慌忙出来迎接。不待轿子落地，明珠早走上几步拱手施礼笑了起来：“哎呀，索大人能脚踏明珠这贱地，真令敝舍蓬荜生光。明珠实在是没想到......没想到......明珠早该出门恭候的，实在是失礼，有罪有罪”，说着明珠径自朝轿子躬了躬身。

　　“嘿嘿嘿”，轿内人闻声嘿然一笑，踩了踩轿面，舆夫会意，悠然停了步子。

　　随着领轿的高声唱了一声“落轿——”，舆夫方才稳稳地将轿子斜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