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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道消息 ...

  •   正文第一章小道消息
      老陈的狗不见了。
      北城汽车站附近有好些农民工的出租屋,最近这些老旧的出租屋里都流传着这则消息。老陈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大家嘴里次一级的讨论对象,以往的言论中心一向都是今天的私彩开什么码,隔壁谁谁谁中了多少钱,谁谁谁的儿子有出息考上了大学。他今儿个突然成了新闻中心,有些人就纳闷了,这是咋了。但是有些人却也不觉得奇怪,这多正常啊,按照老陈那爱狗的样子,要是狗丢了,不得快发疯啊。
      这一带附近农民工居多,老陈算是大家嘴里的“有意思的人”。他全名叫什么,没人知道,脏老头模样,具体年龄多大也没人知道,脸上的褶子像是田里没人欣赏的死去的菊花一样多,眼睛常年灰沉沉的,嘴唇经常裂开一道道缝。他经常一身破烂,一年到头好像就两套衣服,夏天就是一件有些大洞的短袖T恤和一条灰灰的运动裤,冬天就是捡回来的军绿色外套和迷彩裤,又脏又旧,还有破洞。他浑身都是捡破烂的样子,只有一点不太像是贫苦老百姓的模样,他养狗。这狗是他在天桥底下捡破烂捡到的。据老陈说,这狗遇到他时,冲着他叫了一声,亮出了自己的黄黄的犬牙。他本来也想直接走掉,却没想到细细看了一下这狗,就走不掉了。这狗是条老狗,是最常见不过的土狗。皮毛黄中带黑,又缀着点白色,一络一络地搅在一起,似乎用梳子梳上个十天十夜都理不清。老狗的左腿一瘸一拐,还淌着血,应该是断了。它眼睛下边全是眼屎,像是从出生至今都没有收拾过一样。邋遢又可怜,一眼望去就让人生恶。老陈却一眼看中了它,觉得这狗和自己好像,于是把这狗带了回去。一开始,这狗也不听话,还差点咬了老陈一口,老陈就用手掌拍了拍狗头,小小地笑了笑说:“咬我就行了啊,别咬别人。不然把我们卖了都赔不起,到时候我就把你赶出去。”狗好像是听懂了,呜呜地低声喊了一下,就低下了头。老陈满意地摸了摸它的头,给它取了个名叫“大黄”。他一般在外面捡破烂,就把狗拴在屋子外边,用根铁链锁着,不让狗咬人,其实他也知道这狗已经老实了不会咬人,但是咬人之后的医药费可是足够让他背上一辈子债的。他明白这样锁着狗,狗也不舒服,每次回家就把链子解开,和狗玩上一会儿,接着就给自己和狗做饭。自己吃什么,狗就吃什么。夏天狗为了乘凉,一般睡在地上。冬天地上寒气重,他就把狗带上床,一边搂着它,一边用窸窸窣窣的话语伴着自己和狗入梦。老陈一个月捡破烂的收入也就两百多块,一年最多买两回猪肉,一回清明,一回春节,每次最多买五两猪肉,还会给狗吃上一大半的肉。就这一点,大家就笑称老陈为“高级知识分子”,只有“高级知识分子”才能爱得起一条狗。
      有天傍晚,老陈捡了一天破烂回来,拖着重重的步伐,还在屋外一千米左右就喊着“大黄”“大黄”,谁知过了三十几秒,老陈都没听见大黄的叫声,心里就急了。他也没顾得手里装着塑料瓶子——这可是可以换来他一天伙食的——的蛇皮袋子的,直愣愣地就往地上扔,就像是地上有大火在烧一样,急忙往屋子跑。大黄一般都锁在屋外,老陈一眼看去没有自己的狗,心里就像是揣了一只蹦蹦跳的兔子,急得绕着屋子转了三四圈,嘴里还一直喊着“大黄!”“大黄!出来啦!”转了几圈之后,老陈确定狗不在,就像是打仗受伤的士兵要去找军医一样,急冲冲地往屋子里闯。这屋子也小,顶天了就是三十平方米,进门就是一张老陈自己做的木桌子,桌子底下一般放着两张自制的木凳子,左边是黑色的留下了油烟痕迹的灰黑色的墙,右边是一条宽不足二十厘米的小道,直接通往老陈自己做的木床——这床最底下是老陈捡来的砖头,老陈把它们垒成了一个方形,再往砖头上边放上几块去木厂捡来的别人不要的木板,一张床就成型了——小道旁边全是些塑料瓶子、铁丝和泡沫板。只用五秒,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屋子,这就是老陈的家。此时的老陈一门心思往屋里跑,一进门就被放在过道上的凳子给绊了一跤。“啊嘶”老陈被摔得整个人快半趴在地上,左手掌撑在地上,刮破了厚实的茧子,血丝处不停在冒血,右手臂还打在了一旁的铁丝上,铁丝对这个冒犯自己的人毫不留情,残忍地划出了一道快有十厘米的伤口,嫩白色的肉在鲜血中慢慢染红,鲜血不甘寂寞地涌出,喷洒在了一旁的铁丝、塑料瓶子和泡沫板上,黑色的铁丝像是生出了铁锈,塑料瓶子留不住这好动的血,只能让它一滴滴往下坠,一旁的泡沫板最特别,直接让这鲜血染红自己雪白的身躯,好像是冬天山峰顶端的皑皑白雪上的那朵朵落泪的红梅一般。
      老陈却没时间欣赏这美景,也顾不上去查看自己的伤口有多深,只是一心地站起来。谁料这脚上像是缀有千斤重铁,老陈面色一青,脸上像蜘蛛丝一样的密密麻麻的褶子也随着口中紧咬的牙齿一开一合,却还是没有站起来。双腿微微地颤抖,却使不上力气。老陈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是站不起来了,只好缓缓地移向右边的铁丝网,转身撑着它们,稍微好受了点。但是老陈顾不上休息,仍是大声沙哑地喊道“大黄”“大黄!”“大黄,出来吃饭啦!别玩了!”。嘶哑的喊声回荡在小小的屋里,却没有任何生物回应。他却还是不死心,用流血的右手扯开了眼前的铁丝,一堆塑料瓶子像雪崩一样倒下,直直地倒在了老陈身上,老陈被这塑料瓶子砸个正着,双手像是突然从魔鬼那里借来了无穷的力量一样,大力地粗鲁地扫开了眼前的塑料瓶——他记得有一回大黄就是躲在了塑料瓶堆里——瓶子轻轻地摔在了地上,老陈的心重重地跌回了深渊,大黄不在这里。难道是在泡沫板里吗?他记得大黄特别喜欢玩泡沫板。老陈一把推开右边的泡沫板堆,朝着最大的泡沫板轻轻一扯,重重地喊道:“你个臭大黄,又跑到泡……”话未落地,泡沫便撕扯成两半,底下并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些见不得光的黑黑的蟑螂。
      像是魔鬼一瞬间抽回了自己赋予老陈的力量一样,老陈霎的跌坐回了地上,脸色唰白,凳子被推得翻了一个跟头,又稳稳地倒在了地上。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了老陈的心跳声。咚,咚,咚……
      屋外的天快要全黑了,老陈慢慢地快要看不清屋里的情形了。以往这时候,老陈应该是开始和大黄一起吃饭了,他应该坐在木凳上,看着蹲在地上的大黄,把今天的饭菜分一半到它的碗里。然而,这种生活从今天起就没有了。当老陈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眼里快要干枯的泪水,任由它一道道地流下,一滴滴地滴在自己的破旧的短袖宽领上。
      再也不会有大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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