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两个夏天》安方

16、第十六章 二十五岁半

　　研究路线，买车票订住宿，搭火车住房间，按拟好的计划办事，盛苏苏第一次独自出门，最初稍许忐忑，之后一路还算顺利。在委内瑞拉丢了行李之后，盛苏苏再置办行头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过去要求是太高了一点。减去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之后，她这趟S省之旅，一共也就只带了一个大背包。下了火车，穿过车站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盛苏苏在洗手间整理了一下仪容，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居然觉得有点陌生。也许是病了一场吧，原本圆圆的脸颊瘦削下去，下巴变尖了；眼神依然明亮，只是多了点愁绪。盛苏苏努力对着自己展开一个笑容，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还是可以装一下美少女的，把这件事弄清楚，给自己一个交代吧。”她想。
　　在S省的第四天，盛苏苏在酒店给发了一封长长的email，把这次旅途之前列出的代办事项的最后一条也勾掉了。她梳洗装扮，慢悠悠地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回程火车的出发时间是晚上，盛苏苏决定在街头逛逛，消磨掉剩下的时间。本以为古城是北方城市，没想到五月时分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杨柳堆烟，春色满城，盛苏苏走了一会儿便满脸是汗。拿出纸巾擦汗，拭过额头时便想起那人给的手帕，心里一阵怅然。虽然觉得自己该做的一切都已经做完了，但感情究竟是不能封印的。盛苏苏立在街头回望，凭着记忆里的一张照片上的信息，她走过了那人从前的路，想象过当初的他曾经是怎样的惶恐和孤独，找到了那个人不敢去追究的答案。除了聪明的头脑之外一无所有的少年，看着为了家计操劳的老父亲，想必有满怀的挫败感。一步走错之后不敢回头看，就决定了一辈子的自我惩罚。盛苏苏对肖遥过去的生活环境知道得越多，就越多感叹，尽管她还是不能认同肖遥现在的选择。
　　驻足不前的时候，手机响了，盛苏苏接起来，是刘嘉鱼。
　　“苏苏，你在哪儿呢？”
　　盛苏苏刚刚缓过神来：“我啊，在想要不要去兵马俑看看。”
　　“你不是去追思秦时明月光的吗？去了四天还没看兵马俑？”刘嘉鱼质疑。
　　“好看的东西要留在最后嘛。”盛苏苏辩解。
　　“我怎么都觉得你这次回来不对劲，肯定跟肖遥有关系，所以就找了几个在公安局和银行工作的高中同学。”
　　“你想干嘛？”盛苏苏紧张。
　　“查一下肖遥的信息啊。你自从认识他之后，就一直遇到各种事情，现在更是一反常态的一个人出去旅行，我怎么也放心不下。想着多知道点他的事情，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盛苏苏哭笑不得，也忍不住好奇：“那你查到了什么？”
　　“他在N城就买了三套房，现在自己住着的那套最小，也是最近新买的。之前两套大户型，地段超好，买得又早，现在价格翻了好几倍了。”
　　“你管人家那些做什么？侵犯个人隐私，你小心惹麻烦。”盛苏苏一点都不怀疑肖遥的投资眼光，况且她确实知道他急于积累个人财富，所以听到这些消息并不惊讶。
　　“什么个人隐私，他只要不招惹你，我又不会怎么样。”刘嘉鱼满不在乎的，“就算他是外地人，有几套房子也没那么稀奇，不过，奇怪的就是除了他现在住的房子之外，他曾经试图把另外两套房子过户到别人名下，但是因为文件不齐全，另一方不能到场又没有委托书，到现在还没有办成。”
　　“这你都能查到？”盛苏苏有些不安，“小鱼儿，我觉得你这样查人家好像不太妥当。”
　　“你就不好奇他想把那两套房子过户给谁？”刘嘉鱼卖个关子。
　　“跟我没关系的我不八卦。”盛苏苏已经猜到了刘嘉鱼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名字。
　　“我查到了，叫陶元，也是我们学校的，肖遥低一级的师妹，现在在美国读书，五六年了。” 刘嘉鱼神秘兮兮的，“你说肖遥是不是隐婚族啊？你想，他如果是和这个陶元一早就结了婚，房产放在太太名下就很合理。陶元在美国，不能到场很正常。而且我当初帮你打听他的时候，别人说他这么多年来都不近女色，如果他是已婚身份，这也就说得通了。”
　　没等盛苏苏说话，刘嘉鱼大叫：“不对啊，盛苏苏，你说过你跟他吻过？他结婚了还跟你搞暧昧，渣男啊。”
　　盛苏苏忍不住了：“小鱼儿，你脑洞开太大了。肖遥没有结婚，陶元只是他的朋友。”
　　“自己的房子放在朋友名下？哪里有这种事？”
　　“肖遥告诉过我他和陶元之间的事情。小鱼儿，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关于肖遥的事情我求你不要再管了。”
　　刘嘉鱼沉默了一阵子，“盛苏苏，你要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回来之后就来找我，把所有瞒着我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盛苏苏要解释的时候，刘嘉鱼已经挂断了电话。呆呆地看着手机，盛苏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无心再闲逛下去，回酒店退了房，直接往火车站去了。路上几次想给刘嘉鱼拨电话，拨了号码之后却又按掉，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好朋友解释。高铁候车室明亮舒适，盛苏苏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拿一杯可乐小口啜着，看着往来的人群，一边想着回去之后怎么应对刘嘉鱼。做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刘嘉鱼一心为她好，盛苏苏毫不怀疑，但是把肖遥的隐私讲给第三个人听？盛苏苏实在不愿意。虽然肖遥的有些行事方式她一点儿也不认同，虽然自己此行的结果让她卸下了心理负担，她还是想要守护肖遥的秘密。
　　火车上，盛苏苏隔几分钟就用手机查信，让她失望的是，五个小时过去了，信箱里仍然是空空的。满腹心事的盛苏苏回到自己公寓楼下，周扬的甜品店里高朋满座，盛苏苏彳亍到窗外，很想进去喝一杯，一醉解千愁。她透过玻璃张望了一阵子，咬了咬牙，终究没有进去。挥手叫了一辆车，直奔刘嘉鱼家而去。
　　出乎意料的，刘嘉鱼见了她之后就哇哇大哭，盛苏苏抱着她，无助地看着旁边的乔立人。
　　乔立人一脸无奈：“这段时间经常这样，你习惯了就好了。”
　　刘嘉鱼好不容易止住哭声，一边抽噎一遍说：“盛苏苏，你讨厌。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批评我。”
　　盛苏苏拍着她的背，道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是一心一意为我好，我有很多事情也的确应该对你讲清楚的。”
　　刘嘉鱼拉了盛苏苏的手进房间，把乔立人关在门外。两个人坐在床沿上，盛苏苏一五一十地把跟肖遥从初见面开始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刘嘉鱼。至于肖遥与陶元的过往，盛苏苏轻描淡写带过，只说两家人多年前有些纠葛，肖遥觉得欠陶元太多，所以决定尽一切努力补偿陶元；而自己愿意参与这样的纠缠，所以只好抽身离去。
　　刘嘉鱼听得连连乍舌，问盛苏苏：“你舍得就这样放弃？我怎么还是觉得你很喜欢很喜欢他呢？”
　　“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我其实挺失望的，本来以为他头脑冷静犀利，没想到也是这样不讲逻辑没有原则。算了，不说他了。小鱼儿，孕期荷尔蒙真的这么厉害啊？”
　　刘嘉鱼又开始不乐意：“怎么啦？又要批评我？”
　　盛苏苏赶紧闭嘴：“没什么没什么，现在你最大，你说什么都对。不过……”
　　“好啦，我知道了，不探人隐私嘛，下次不会了。”刘嘉鱼搂着盛苏苏：“现在你回来了，要多来陪我。对了，肖遥打电话给乔立人，说你的离职报告上还需要本人去签个字，要你有空去一趟。我看你早点去吧，把这件事了解了，以后就不要再跟他有什么纠葛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盛苏苏就跑去了肖遥公司。接待她的，仍然是小李。签过字之后，盛苏苏装作不经意地问：“肖总还没来？”
　　小李道：“来了吧，可能在开会？你找他？”
　　“是啊。上次出差的时候他有私人物品落在我那里了，想还给他。”
　　“哦，那你去会议室等他吧。他在开例会，应该很快结束，回来了我就通知他去找你。”
　　会议室里空调打得很足，盛苏苏却一直出汗，想着一会儿就要见到肖遥，心中忐忑，坐立不安。她站起来，正要给自己倒杯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眼前出现的是肖遥。白衬衫，黑色长裤，跟初次见面的时候同样的打扮。身姿依旧挺拔，眉眼仍然俊朗，不过头发长了一点，两颊愈发瘦削，淡淡的黑眼圈透出些疲倦。
　　“你好。”肖遥先打招呼。
　　“你好。我，我签过字了。”盛苏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嗯，那就好。有什么东西要给我？”肖遥的语气淡淡的。
　　盛苏苏从包里拿出手帕，递给肖遥：“洗干净了，还给你。”
　　“谢谢。”肖遥接过，“没别的事了吧？”
　　盛苏苏忽然就有些委屈：“肖遥，我昨天给你的email你收到了？”
　　肖遥平静的眼睛里似有一丝波动，然而只一闪而过：“收到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让你小李送你出去吧。”
　　盛苏苏紧走几步，关上会议室的门，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肖遥，相关的新闻我发给你了。你们家的汽修厂我也去过了，根据你告诉我的和我自己看到的，那块木板根本就不应该是陶元家车祸的原因。你难道不想把事情弄清楚吗？”
　　肖遥脸色微变：“感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以后也请你不要再管。苏苏，不要在我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
　　盛苏苏睁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肖遥出门离去。如果说在委内瑞拉的那一晚，肖遥的拒绝让她心痛难过；那么今天，肖遥的反应带给她的只剩下失望。
　　盛苏苏一路失神回到家，脑袋空空的，完全无法思考。上楼的时候，同电梯的是两个程序员模样的年轻人，在讨论社交媒体的更新换代，言谈中对开心网，校内网和人人网的相继倒掉颇为感慨。盛苏苏心里一动，回了家便打开电脑，登录了好久没有访问过的校园BBS。真好，她虽然没有机会见证传说中BBS的鼎盛时代，但是却有幸能有它一直相随。对盛苏苏来说，这里就像儿时常去的街角公园里的全民健身器械，风吹日晒后已经破旧过时，不再热闹，但也没有消失，却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时代变迁。
　　网页版的BBS下方红色闪动，显示有几封新信。盛苏苏点开看，前面几封都是关于本站十八年网友聚会的系统邮件，最后一封却是来自Gauss。盛苏苏见到这个id，心中有暖意流过。和过去一样，Gauss的信照例是科普文章，这次写的是星空和蝴蝶两个主题。“蝴蝶看似娇弱，但帝王蝴蝶却可以从加拿大迁徙到墨西哥中部。他们只在白天飞行，利用太阳和地球的相对角度导航，而月光和星光对于它们来说，毫无意义。”
　　Gauss这样结尾，盛苏苏看得意犹未尽，点了回复，她想了想，也照例开始写她的美食专栏：“前一阵子出了趟远门，吃了几种从前没试过的甜品。最喜欢的一种叫做Vigilante，据说这种甜点在南美各地有不同的做法，但基本都是奶味和甜味的搭配，所以在巴西又被叫做’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吃到的那种是一层软奶酪加一层木梨膏做的，浓郁的奶味和水果的清甜在味蕾上一起化开，真是美好极了。”
　　盛苏苏写不下去了。美好的岂止是甜品，绚烂的星空，温柔的关照，完美的侧面，低沉的嗓音，相通的心意，仿佛永远开不完的路……从伊瓜苏瀑布回程那一夜的种种甜蜜忐忑一点一点在她心里涌上来，然而，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盛苏苏草草完结了回信，按了发送。她习惯性地去床上找抱枕来抱，才意识到那个抱枕已经永远丢在委内瑞拉，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