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两个夏天》安方

14、第十四章 盛苏苏一下

　　肖遥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迷你威士忌，开了盖子，一口喝掉大半瓶。盛苏苏见了也想要，肖遥轻轻说：“想听我的故事的话，别喝酒了。”盛苏苏于是只好乖乖坐着。
　　“我八岁的时候，妈妈得了类风湿关节炎，而且越来越严重。本来家里情况还过得去，但是给妈妈治病，不仅花销很大，而且爸爸还得经常请假，不久就被迫辞职了。辞职之后我爸跟人合伙开了一个汽修厂，生意一直不太好。”
　　“我十七岁那年的暑假，到我爸厂里去帮忙。午饭的时候，有个工人大刘跟我说，现在附近的路都修成高速了，路好走了，我们做汽车修理的，生意就越来越差。他听说有些汽修厂会派人趁夜里放些钉板石头一类的到高速公路上，路过的汽车压坏了轮胎就不得不下来维修，这样可做的生意就多了。
　　肖遥语速很快，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
　　“我正好前一天晚上看到我爸算账，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我记在心里。我知道家里欠了不少债，可是我爸一直不愿意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让我好好读书准备高考，家里的事情不要我操心……”
　　肖遥看了一眼盛苏苏，她托着腮，听得很认真。
　　“大刘说完后，我问他哪里能弄到钉板，他说自己做几块就行了。我趁厂里没人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着动手用木头做了一块。之后的一天晚上，把钉板放到我们镇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去了。”
　　“你自己动手做的钉板？你一个人去放到高速公路上的？”
　　“是，在厂里就地取材做的。做完了我骑车带着钉板到公路边上，翻过护栏把板子扔在了路中央。”
　　肖遥停了下来，一口气把瓶子里剩下的酒都喝完了，右手紧紧握着空酒瓶。许久之后，鼓足了勇气一般，他继续说：“第二天早晨就听说高速上出了车祸，一辆附近军队驻地的吉普车夜里上山的时候方向失控，翻过护栏，掉到下面的河沟里去了，车上除了一个孩子之外，其他人全都死了......”
　　肖遥说不下去了，手捂住脸，长长的手指插进头发里面。
　　“那个路段很平缓，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交通事故。我知道，一定是我放的钉板惹的祸。但是我当时很害怕，什么也不敢说。开始我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警察来找我。过了一段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听说车祸被当成意外事件处理了，大家起先还议论几句，后来也就渐渐忘去了。没人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我觉得自己如果不去想的话，也许就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我上了高三，每天学习很紧张，我自己也很努力，每天就是做题，努力地想把这件事就此忘掉。后来我读了大学，离家千里，到了N城，这件事好像真的就过去了。但是从此之后很长时间，我一看到有护栏有流水的地方就紧张，坐在车里还好，如果走路的话，一定会绕道走。”
　　“所以在伊瓜苏瀑布，你说恐高，其实是这个原因？”
　　“对，”肖遥坐到盛苏苏身边，不再看她，低下头：“大学里的第一年，在新的环境里，一切都很好，我觉得我彻底把那件事情抛到了脑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谁知道大二那年接新生，遇到了陶元。我们天文系女生很少，她又聪明漂亮，很多人追，我自然也动过心。我当时是学校家教中心的负责人，她来找家教工作，久而久之就熟悉了起来。”肖遥顿了顿，“可是，真实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要令人意想不到，陶元的父母和弟弟在她高二那年出了车祸去世了......”
　　“同一场车祸？”
　　“是的，时间地点都对上了，我觉得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就算别人都不知道，自己是逃避不了的。”
　　“所以你告诉她了？”
　　”呵，”肖遥苦笑，“苏苏，我说你单纯美好果然没错，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我根本没有勇气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所以，我安慰自己说，现在就算告诉她真相，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我就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她，她需要什么，我就努力给她什么，这辈子都这样。”
　　“这样也行？”盛苏苏心里不敢苟同，“后来呢？你们恋爱了？打架是怎么回事呢？”
　　“这样的想法的确不高明，”肖遥自嘲，“陶元并没有爱上我。她有个青梅竹马的中学同学，那个男孩子很优秀，两个人很要好。所以我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在我能力范围内帮助她介绍家教啊，提供一些专业上的信息，选课，考研之类的。她男朋友对我态度一直不太友好。我觉得无所谓，只要他对陶元好就可以了，谁知道到了他们两个大四毕业的时候，那个男生在他们系的毕业晚会上当众跟陶元分手，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陶元当时就哭了，我认识她四年，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就忍不住去找她男朋友理论。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就是两个人大打出手。之后我虽然被学校记了过，但是心里却觉得很痛快，好像终于能够弥补了一点点当年犯的错似的。”
　　“后来呢？”盛苏苏听得入神。
　　“后来陶元出国读书，我和她一直保持联系，偶尔聊聊天。我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挣钱，如果有一天，如果陶元有物质上的需要，我希望我能够满足她。” 肖遥放下酒瓶，转过脸看盛苏苏，“苏苏，故事讲完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今天说出来，觉得轻松多了，谢谢你。你现在对我应该有了再认识，我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说是过失杀人也不为过，而且一直在逃避责任，不敢面对应得的惩罚。我跟你说过，你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你。”
　　“肖遥，你说如果陶元有物质上的需要，你会满足她。那她现在有男朋友吗？”盛苏苏盯着肖遥的眼睛。
　　“这趟出来之前，我跟她聊过，她还是单身。”
　　“那就是说，她如果一直没有男朋友，一直不结婚，你是不是也会一直单身，做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备胎？”盛苏苏语气尖锐。
　　肖遥想了想，默默地点点头。
　　“你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交过女朋友，就是这个原因？”
　　肖遥又点头。
　　“那我知道了。肖遥，你说得对，我果真看错了你。你现在的生活，听起来很隐忍很伟大，好像为了陶元什么都可以做，你的全部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补偿她失去的家庭似的；其实呢，你胆小怯懦，不敢面对现实，第一不敢去把当年的真相弄清楚，假设你跟我讲的就是故事的全部，我根本就没有听到你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是你放的那块钉板导致了车祸；第二，就算是你造成了那起车祸，你心怀愧疚，那么你就应当去向陶元说明事实经过，该接受道德谴责就去接受，该承担法律责任就承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貌似在赎罪，其实什么也没有做。你说的对，你配不上我，但不是因为你扔了那块钉板，你的动机只是扎个轮胎而已，没有想过要制造车祸，每个人小时候都会犯愚蠢的错误，有些错误无伤大雅，有一些会有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你只是运气差了一点而已；”盛苏苏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语速太快，以至于有点喘气，深呼吸了两下，她继续说道：“你的确配不上我，是因为你是一只逻辑混乱逃避现实的鸵鸟，我才不要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苏苏，”肖遥拉住她的手，然而立刻又放开，勉强笑了笑：“刚才的事情，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件事，”盛苏苏嘲讽的，“如果你说的是接吻的话，我还蛮享受的，应该谢谢你才对，不必道歉。”
　　肖遥站起身来，看着盛苏苏，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睛黯淡无光。盛苏苏见了，心脏钝痛，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肖遥，你应该回自己房间去了。”
　　盛苏苏在手机上找出了航班号和起飞时间，报给肖遥听。
　　“虽然行李丢了，不过护照都还在，我想我们登机应该没问题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明天见。晚安。”盛苏苏打开房门送客。
　　肖遥迟疑了一下，然而究竟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出去。他背后，盛苏苏立刻关上门，倚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