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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九章 堀州之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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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希道长终究是疼爱弟子的,他轻声一叹,道:“为师早已算出你将有场大劫,故而亲至岭阳看你。不料,终是来迟了一步。”
“师父。”陆念珠凄楚的神情终于点染了一丝笑颜,她道,“徒儿就知道师父不会不管珠儿的。”
云希道长笑道:“珠儿,你天资聪颖,不过七年的功夫,便学了为师半辈子的修为,为师是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可是……”
“珠儿。”云希道长语重心长,“为师此言非虚,你年纪尚轻,虽有一身武功,但心智究竟不够成熟,此番重败而归,是受了人情拖累。你须得好生自省,万不可自暴自弃,一蹶不振呐!”
“人情拖累”四字令陆念珠心中一痛,回想起当日公堂之上程乐儿漠然的神情,即使时隔多日,依旧将她这一颗心刺得千疮百孔。
“徒儿明白。”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道。
“珠儿。”云希道长道,“为师此行,还有一事,须得知会于你。”
陆念珠微微抬头,望向云希道长,道:“师父请讲。”
“你在道口耽搁数日,恐怕不知江湖上出了大事了吧。”云希道长道。
“哦?”陆念珠奇道,“何事?”
“你可知这半年以来,魔教蠢蠢欲动,想必不出数日,中原便不得安宁了。”云希道长叹道。
“魔教?”陆念珠微微蹙眉,“听说很久以前,魔教曾想入侵苗疆,进而统治中原。当时的武林盟主为免唇亡齿寒,率一众武林人士赶赴苗疆,协助苗王驱除魔教,数年以来,魔教都未敢再犯中原。”
“但如今,封陵巨变已过十年,武林群龙无首,亦已十年了。”云希道长道,“魔教早已蓄势待发。”
“既然当年的武林盟主名震江湖,又为何会死于一无名小辈之手?”陆念珠问道,“而且盟主故去十年,武林都未能推选出一位新盟主来。师父可知这其中缘由?”
“当年柳乘天因驱除魔教,大胜而归,故受天下英雄敬仰,算得上一代枭雄。只因曾经与人结怨太深,才枉送了性命。”
陆念珠听罢,亦是一叹,道:“我虽未亲身经历,但也对当年封陵的惨况有所耳闻,真是可惜。”她顿了顿,又转头望向云希道长,道:“只是不知当日杀死盟主的人为何在那一战之后便失去了踪迹?能有本事打败武林盟主,竟没有野心取代盟主的位子吗?”
“大抵是只为私仇而来吧。据说自那以后,谁也没见过这个人。”云希道长道,言罢,他悠悠一叹,道,“罢了,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妄论无义,还是谈谈眼下如何应付那魔教卷土重来吧!”
“师父身为正派中人,保卫中原,自是义不容辞。徒儿自知愚钝,但总算有些力气,如若师父不弃,请带徒儿一同前去剿灭魔教。”陆念珠道。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光,热切的企盼随着这份光亮一同在乌黑的双眸里燃烧。
“师父明白你的心情,告诉你这事,也是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毕竟前路漫长,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云希道长道。
“那师父是答应了?”陆念珠问道,眼角眉梢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云希道长笑着点头。
“多谢师父!”陆念珠喜道。
“你先别急着高兴,魔教此番卷土重来,实力定然大增,不容小觑。况且魔教武功与我们并非一路,多是些旁门左道,邪佞之术,故而危险重重啊。”云希道长面露担忧。
“魔教再怎么厉害,也只不过同我们一样,凡人罢了,而师父与珠儿都是跟鬼打过交道的,难道还怕凡人不成?”陆念珠道。她的语气轻快,仿若重拾了曾经被她丢弃的自信。
“珠儿,你不知道,人要比鬼可怕多了。”云希道长的声音愈发低沉,渗出一丝沉重的哀伤。
“师父。”陆念珠收起笑容,神情严肃,道,“人也好,鬼也罢,便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怕。念珠自幼得师父教导,深知习武不只是为强身健体,更要将一个‘义’字放在心头,为民除害,替天行道,方不枉费一身武功。”
“说得好。”云希道长笑道,“不愧是我云希的弟子!”他站起身来,面向窗外,又道,“如今魔教已经占领了苗疆,很快便会入侵中原,浩坤连同五大门派已结成同盟,共迎大敌,你我须得即刻赶往堀州,那里是中原武林各派聚集之处,距苗疆仅有百里之隔,必将成为魔教下一个落脚点。”
陆念珠亦站起身来,走到云希道长身旁,道:“徒儿这便去准备,今日便可启程。”
“不。”云希道长回身道,“你昨日刚回来,今日便让你跟我走,未免太不近人情。还是再歇息一晚,明日启程不迟。”
“也好。”陆念珠点头道,“我这就去给师父收拾间房。”
“我若不来,你这酒馆怕是难开张啊!”云希道长笑道,“给我一间上房便是。”
“遵命。”陆念珠笑道。
酒馆久未开张,积尘已久,索性有书生帮忙,两人忙活了一个下午,方才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收拾了一间上房出来。
陆念珠拂去身上的灰尘,坐在门外洗了把脸,双手在凉水里浸得通红,一阵寒风吹过,盆中的水面漾起点点波痕,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丝因沾染了水滴而贴在颊侧,一丝清凉从心底滑过,仿若前尘往事均已随风逝去。她不由释然地笑了。
书生站在门内,望着陆念珠的背影,眉头不由紧蹙。
“怎么了?”陆念珠不知何时回过身来,走近屋内,望见书生复杂的神情,问道。
“没什么。”书生面上一怔,微微一笑,“只是有些累了。”
“那你快去歇着吧。”陆念珠道,“工钱方面不会亏待你的。”她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小姐。”书生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明天就走吗?”
“嗯。”陆念珠点头道,“我这一走,怕是短时间内难回得来,我知道这酒馆生意不好,你若是等不及,便无需为我耗着,关上酒馆,再谋生路罢。”
“小姐,既然你明天就要走了,那我也不会留下。”书生道,他望着陆念珠惊疑的眼神,顿了顿,又道,“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留在岭阳八年有余,绝不是为打个散工,混个口粮;跟着你走南闯北,也不是为了打个下手,挣点闲钱,而是为了……”
“书生。”陆念珠骤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书生却不由得笑了,“原来小姐知道。”
“我知道,但还是不想听你亲口说出来。”陆念珠低声道。
“为什么?”书生道,他的眼里含着深切的落寞,“说与不说,都是我的事。”
“因为我怕,我不敢承担,也承担不起……”陆念珠微微抬头,却不敢直视书生的眼睛,“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从来没有想过……直到经历了这件事,你不再需要我这个师父了,你可以保护我了,这些年,其实你也过得很不痛快吧,但是你还是没有离我而去,一直待我那么好,我真的感激不尽。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们能这样做一辈子的朋友。”
“小姐。”
“既然你已选择离开,便不必再叫我小姐了。”陆念珠微微一笑,道,“叫我念珠吧,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书生望着陆念珠,眼里流露出无尽的神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唤道:“念珠。”
“书生,你文采不弱,武功又好,不管到哪儿,都会成为人上人。我庆幸,我曾有过你这样的朋友。”陆念珠道。
“若是我说我想同你一起到堀州去呢?”书生望着陆念珠的眼睛,郑重地问道,“你会拒绝吗?”
陆念珠一怔,旋即笑道:“如果是为了对付魔教,你我自是志同道合,我又何须拒绝?”
“好。”书生道,“这一回,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二人相视一笑,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从岭阳至堀州着实需要一些时日,书生依旧作为陆念珠身边的徒弟随她与云希道长一同启程,但从这一日开始,陆念珠知道,她与书生之间再也不可能如以往那般亲密无间了。面对这份她无法回应的感情,她唯有躲避,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尽管这对于书生来说,算不得什么恰到好处。
初雪过后,便只剩下凛冽的寒风。一路南下,却并未如预期般气候渐暖,冬愈发深了。
云希道长并不怎么熟识书生,但见陆念珠对他很是信任,便应下与他同行,只当是多个帮手。他虽功力深厚,却也是经历了几日的舟车劳顿,方才看出书生身怀武功,不禁暗道此人隐藏的功夫如此精妙,更是不知陆念珠对之了解几分,心中暗暗担忧,又不便当面揭穿,想着到了堀州,再避开书生,与陆念珠好生谈谈。
堀州地处西南,是苗疆至中土必经之地,盛世常有贸易往来,近年世道萧条,战事不断,倒成了兵家必争之地,经堀州可直捣京城,故而已有众敌来犯,百姓流离,凄苦不已。从前长居于此的武林各派亦纷纷迁徙,唯留几大实力雄厚的门派,协助朝廷抗敌。哪知庙堂之乱未平,江湖风波又起,魔教此番卷土重来,不只是武林一件大事,甚至惊动了皇帝,忙派钦差请各大门派掌门入宫,游说他们务必抵御魔教,为朝廷分忧,日后定有重赏。江湖人士哪里会在乎皇帝的赏赐?反倒是“义”字当先,如当年武林盟主一般,将驱除魔教作为己任,当即结成联盟,共御大敌。
三人行至堀州,已过了大半个月。堀州形势大变,魔教已经侵入,与六大门派僵持数日,两方难分胜负。
云希道长带陆念珠见过浩坤掌门云泽道长与诸位师兄弟,陆念珠曾在浩坤派习武数年,对浩坤派众位弟子十分熟悉,久别重逢,却并无功夫叙旧,一头扎进丘山,共商讨贼之事。
丘山乃是各大门派在堀州的聚集之所,亦是堀州的最后一道防线,丘山以南,亦是魔教的地盘,若是丘山失守,堀州自然也会落入魔教之手,故而此地十分险要。
是夜,浩坤派聚集在丘山帐中,就近日的战况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浩坤派掌门云泽道长首先分析形势道:“魔教此行势在必得,魔王赱晞与王后明若亲征,这两个人联手,可抵中原大半高手,更何况还有魔教的护教将军姜氏一族,据传姜门此代仅剩姜孟一人,但他在十年前收养了一个义子,这个义子得他真传,比他更加心狠手辣。除却这四人,魔王赱晞背后还有一股暗卫势力,不在明面上出现,只在背后出刀,是西域有名的杀手组织,在魔教内部,与姜氏一族平分天下,此次进攻中原,暗卫必在其列。”
云希道长听罢,叹道:“想不到形势已经这般严峻,掌门师兄,小弟来迟了。”
“你来得虽迟,却带来了个好徒儿。”云泽道长笑道,“珠儿自幼武功不凡,有她在,当是为我六大门派出了一份大力啊。”
“掌门师伯言重了,念珠实不敢当。”陆念珠垂首答道,言罢,她微微抬头,望向云泽道长,问道,“听闻六大门派的高手均驻守在此,为何今日只见得我浩坤派的师兄弟呢?”
“丘山是我们几位掌门定下共商军情之地,但其他门派原本在堀州有自己的地方,自然不必日夜守在丘山。”云泽道长道, “待明日,若那魔教再来进攻,你便能见到其他门派的高手了。”
“原来如此。”陆念珠点头道,“看来,堀州并非只剩下丘山尚未失守,而我们也并未如传言般处于下峰。”
“虽然形势没有传闻那般恶劣,但魔教委实实力雄厚,我中原武林难以与之长期相抗啊!”云泽道长叹道。
“师兄不必过于忧虑。”云希道长劝道,“既然六大门派已经结盟,必然不会轻易倒下,魔教虽强,终究是邪门歪道,邪不压正,咱们可不能先自惧了他。”
“师弟说的是。”云泽道长道,“现下你们也知道当前的形势了,这几日魔教时时来攻,定要提高警惕,万不可懈怠。”
“是,谢师兄提醒。”云希道长道。陆念珠亦点头应下。
云泽道长注意到一旁的书生始终未发一言,不由问道:“这位小兄弟是……”
“师伯,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来帮忙的。”陆念珠忙道。
书生上前作揖道:“在下刘赟,见过掌门。”
云希道长注意到此时书生已不再有意隐藏武功,而是步伐有力,似乎有意在云泽道长面前显示功力。
陆念珠显然也注意到书生非同往常的行径,尽管她早已见识过他的武功,但今日一看,仍是为他步伐中散发出的内力而震惊不已,她想书生显露武功大抵是希望云泽道长看出他武功高强,有助于他们对抗魔教,从而同意他留下来。
云泽道长果然看出书生武功不凡,于是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刘大侠如此深明大义,我云泽佩服不已,日后驱除魔教,定离不开刘大侠的帮手。”
“掌门太看得起刘某了。”书生颔首笑道。
“刘大侠不必客气。”云泽道长笑道,“老夫年纪虽长,眼却没花,刘大侠的武功决不再老夫之下啊!”
“不敢,不敢。”书生拱手道,“在下年纪尚轻,初学武功,不知收放,故而被掌门一眼看出,哪里比得上掌门武功收放自如,出神入化呢?”
此话一出,不只是云希道长,就连陆念珠也是心下一沉,书生明明瞒着她藏起武功那么多年,如今却说自己不知收放,可知此人绝非她想象的那样简单。但他们毕竟朝夕共处多年,她也委实如她所言的那般将他当作最好的朋友,故而实不愿在此对朋友如此猜测,当即垂下头去,移开眼神,逼自己忘却适才的想法。
云希道长侧目望向书生,见他身材挺拔,谈笑风生,气质亦早不同于初见时站在陆念珠身旁的那个小伙计了。看来云泽掌门对他很是喜爱。云希道长不由得愈发担忧,暗自后悔带他一同前来。
待出了帐子,云希道长唤住陆念珠道:“珠儿,到师父那儿去一趟,师父有话对你说。”
书生见状,便主动退后一步,道:“那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陆念珠回头望向书生离去的背影,心底忽如一阵阴风吹过,骤感瑟瑟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