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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雨霖 ...

  •   最后一丝微光被雾海吞没了,向下看去,浓稠的乳白色里翻腾着一抹倔强的赤霞,像被透明的大鲲吞进肚腹的明灯,若隐若现的亮着,消磨着,直到一点都不剩下。繁星渐渐点缀在天空上,急不可耐的投下稀疏的光华,伴着一抹天色的余晖正落在一个人的脚下。

      来者是个俊俏生猛的男子,发间用一支白玉蝴蝶簪插着,白衣系在腰间,上有山川腾云,银雾朝阳。身上露出黑丝软甲,腰前一枚玉茧囊,里面都装着除湿醒神的草药,腰后别着一柄晶莹剔透的流苏长剑。

      他抱着胳膊,一早就看见了二人,操起嗓子大吼:“又跑哪儿撒野去了!你哥找不到你要抑郁了!”

      他说罢恶狠狠赏了林二一记眼刀,抓小鸡一样提起他丢在身后,一胳膊肘拐了叶斓就走。

      林二半蹲地上一脸受到了惊吓,就看着护法莫名其妙的押着新交风风火火的跑没影了。

      这两个人鬼鬼祟祟闪进了一个墙角,看看四下没人了,叶斓靠在墙边冲凶神恶煞的男人抛了个媚眼:“想你爹没?”

      “傻儿子。”羌源搭在他的肩膀,跟着一拳就打过来。

      “你大爷的!”叶斓赶紧躲开。

      “棍棒底下出孝子。”羌源活动活动手腕,“你是没看着山下的通缉令吗!我画你那么多张你还敢来!”

      “哈?”叶斓想了像还真没印象,啧啧道:“以你的墨宝,我还真没认出来是我。”

      “你怎么跟那小子混在一起了?”羌源懒得跟他插科打诨:“老实交代,那可是我们白麓的宝儿!可别跟你学坏了!”

      叶斓挠挠头:“老了喜欢人多热闹?多跟年轻人来往让我意气风发?”

      “屁!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些年怎么也没见着你找我喝酒?”

      “我是来找云鹤的。”叶斓正色。

      “找他干什么?”羌源头疼道:“他都死里逃生多少次了,你就是存心要玩死他吧!”

      “以前那都是失误,你也知道我是菩萨心肠,连蚂蚁都懒得踩死。”

      “随你便。”羌源抱起胳膊:“就一条,不管你干什么都不要在这儿!这么多人过来,出了事我们得担责任!”

      “你们白麓台都这么怕事吗……我记得你以前是首屈一指的惹事精,凌霄门扛把子,怎么现在和林二一起变成缩头乌龟了?”叶斓一拍大腿:“你是不是背着我改姓林了?”

      “去你的姓林!去你的缩头乌龟!这是明哲保身!要不然怎么过日子!我懒得跟你瞎掰呼,给你找间房,今晚先凑合凑合。”

      两人一路向北,白麓以日出东方为尊,因而西北角人烟稀少,陈放杂物的塔楼、藏经阁、炼丹鼎、漆园药圃等大多都在这边,所以一路上也没几个人,自然不会有人认出叶斓。

      暮色沉沉,天河里水洗的星月氤氲着雾气,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子,如梦如幻,身在其间仿佛徜徉清波荡漾的海底龙宫,和风吹拂,洗涤每一颗尘世浮躁的心。此时此刻白麓风水凝聚的仙气所产生灵力在空气中随风波动,时隐时现,变幻莫测。这是闻名遐迩的雨霖奇观,当年漆园灯尚在的时候,这些灵力甚至可以幻化为人间风雨滋养山林万物,白麓主殿的雨霖堂也是因此得名。

      这番好景致,五湖四海的来客同沐在星月之下,天光共此时,相必云鹤也一定能看到。

      “我想去找云鹤。”叶斓望着天淡淡说。

      羌源愣了一下,“死了这条心吧,云宫和星宫都有结界,没手谕进不去。”

      “结界而已。”叶斓用眼神告诉他你多心了。

      羌源一脸看傻x的模样:“要是被抓了你怎么办?跳崖?”

      “不失为一条下山捷径。”叶斓摸着下巴道。

      两人来到一座三层楼前,正门外悬着紫檀雕刻玉的牌匾,上书:天犹楼。

      “那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把云鹤叫来。”

      “不太好吧……”

      “你到底找他干什么?”走到门口的羌源突然停下来,直勾勾的看着叶斓。

      “表白。”

      “一点也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叶斓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是去表白。”

      羌源看着他,一时沉默,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叫道:“你有病吧!”

      “你也觉得我有病吧。”叶斓苦笑道。

      “不是,他是个男的!”羌源立马辩白。

      “是。”

      “他天天那张臭脸,话也不会好好说,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嗯”

      “别人白你一眼,骂你两句你就要弄死人家,你那么大气性能受得了他吗?”

      “能”

      “你真喜欢他?”

      “喜欢。”

      羌源看着他,夜空下那双眼里早没了少年那般澄澈,却多了份经年的刚毅与坚定,现在这双眼睛现在无比认真的审视着叶斓,就像要为儿子谋个前程的老母亲。

      “那你没救了!收拾收拾埋了吧!”暴躁的老母亲得出结论。

      “不!这事还你得帮我啊!你就——”

      “我怎么帮你啊!你是让我帮你送花还是让我帮你按着他啊?你他妈……我真的想不明白了。”

      “很难接受吧,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但这在烟波镇次死里逃生,我觉得还是应该认真对待这份心情,压抑十几年,但到头来我最大的愿望只是想和云鹤好好过日子,求的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十年前就这样想了。当然,如果他不愿意我也要定他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叫他招惹了我,他活该。”

      “我相信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对你的底线不抱一点希望。”羌源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两个人望着天沉默了许久。白麓台的夜空总被一层薄雾遮掩着,让人看不清那些忽明忽暗的星子,就像命途多舛,不知何去何从。

      “我就是想起你以前说这辈子就想回老家讨个老婆,生个孩子,白天做生意,晚上和哥几个喝酒,一辈子平安喜乐,也就这么过去了……”羌源突然噎住了:“算了,随你吧!你爱咋地咋地!我也觉得他们云家□□!云宫星宫一个个都□□!要不是这里禁酒,你出得起酒钱我就帮你把他灌醉。”

      “呵,你自己想喝吧。”叶斓笑了,除此之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掩饰那丝惆怅。平安喜乐,这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奢望。

      “要是之后找场子就找我,你要是干不了他,兄弟帮你‘干‘他。”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这次出师吗?”叶斓用胳膊肘碰了碰羌源:“你觉得云鹤这个人怎么样?”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这里可有不少人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通茅房,我可不想在脱裤子的时候看见你。”羌源说罢就把身上那件黑甲脱下来,他里面竟然还有一件一摸一样的。

      “承你吉言。”叶斓会心一笑收下了:“就是掉坑里我也会帮你洗洗送回去。”

      “你好好活着就行,我还有一打。”羌源突然正色:“下次来的时候:我、要、蓬、莱、春!”

      “好的好的,没问题。”

      羌源把他带进天犹楼就走了。这里远离主殿雨霖堂和待客的灼华堂,很少有人光顾,叶斓就不客气了。

      楼里陈放节日祭祀用的器物,不过他却在柜子里发现了五罐新丰,这里禁酒,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藏的。就着当下良辰美景,他就毫不客气的帮羌源销赃了。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叶斓对过去的记忆还停留在些许年前,那时只有少年和江湖,他人口中的血雨腥风还没有真正开始,他还活在梦里。

      三口下肚,酒劲上头,再喝几口,就已经有了醉意。他摩挲着脖子上的项圈,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林二之前说的那句’锺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好个瑾瑜之玉,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这辈子都摘不下来的玩意套在他身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么可恨的东西,为什么带上那个人的名字就让他心悸不已。叶斓不得不承认,就算再恨,他也不舍得伤云鹤一分一毫,明明觉得可恶至极却巴不得能多看一眼那张臭脸,多和那个寡言刻薄的人说上句话。这三个月不见,他心里都像长草了一般,恨不得移平山水,飞到云鹤身边。

      可云鹤对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过去的互相扶持也好,暧昧也罢,似乎从来都没法在他那里留下痕迹。云鹤这个人给他一种抓不住的感觉,刚刚还纠缠不清,转眼就会分别,千山万水说离开就离开,而相见总是遥遥无期。虽说修仙之人的寿命比普通人长,但他害怕一不留神,这辈子就这样蹉跎过去了。

      可他更害怕的是他真的留不住云鹤,有谁愿意陪他一起做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舍弃一切隐匿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谁能这么傻?云鹤会吗?

      叶斓看着陶罐里的酒水,那张年轻的面孔也看着他。但他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上的字痕还在淌血,颈子上项圈摘不下来,他心里乱得发慌,这条命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全是别人的痕迹还能是自己的吗?这不是被吃得死死的吗!

      “死定了。”叶斓苦笑着又灌了一口酒,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混蛋。”

      入夜的白麓台寒气袭人,天犹楼也不能幸免。尤其是高山密林里的湿气很重,难怪他们要随身携带茧囊,要是在这里多待几天,叶斓感觉自己要变成老寒腿了。

      要是没有酒,会多难熬啊。

      刚一入夜,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赶来,毫不犹豫却小心翼翼。

      窗子被大力推开了,挺拔的身影翻窗而入径直走上去一把揪起叶斓的衣领,云鹤眼里的恼火都要溢出来了,焦虑暴躁夹杂在深邃的瞳孔里,跳耀着些许黑漆漆的情绪。但回应他的却是少年眼里一抹泪光,叶斓像是蓦的看清了云鹤的脸,揉了揉眼,展颜露出一个凄切的笑容。

      酒气并不重,但人已经醉了,自从变小之后格外不胜酒力,仿佛还是少年意气。

      “怎么还能见着你?”他殷切的拉住云鹤修长的手,攥在手里似乎努力分辨着真伪:“我做的什么鬼梦?”

      “少喝点。”云鹤把手抽回来夺过酒罐子,叶斓偏不撒手,两人争执起来叶斓一把扯着云鹤的衣襟,把那个人拉向自己。

      “瑾儿真好看……”叶斓揪着云鹤的衣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依不饶凑上来:“就是不要拒绝我……你再拒绝我……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云鹤怕摔了他不得已坐在他傍边,冷着脸看叶斓用手扶着他的肩膀,温柔的磨蹭着他的耳鬓。

      “我要把你锁起来玩……不少……磨人的手段……瑾儿想不想试试?”叶斓闭着眼笑了,顺势在他的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带着酒香的热气涌进耳框,云鹤迟疑了瞬间一把推开他。叶斓趁机从云鹤手里夺回丰猛的闷了一口,醉醺醺的瞄了一眼云鹤,暧昧一笑,又一口一口灌。

      “你醉了。”云鹤不知哪里来的滔天的怒火,直接出手扣下酒罐,罐子砸在地上碰的一声四分五裂,酒水溅了两人一身。

      两人之间一片狼藉。

      “想你了。”叶斓抹过脸上的酒水涩涩的说。“你要是一会儿不见了怎么办?你是要走……就像上次……再上次还有……一个转身、一回头就再也看不着了。”

      “我怎么会不见。”云鹤把叶斓拖到干净的地方,把其他丰新都挪到叶斓够不到的地方。他看着叶斓,犹豫了片刻又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地上的酒水静静的流淌,两人靠在一起静静待了一会,叶斓叹了口气道:“你又不在啊……我做我的梦,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斓从云鹤两腿之间坐起身来,撩开眼前人的额发,虔诚的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四目相对,那双手慢慢从额前滑到脸颊,叶斓迷茫的看着他,水雾朦胧的眼底倒影着云鹤一瞬间的错愕。叶斓见他没什么反应,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的啄了一下。

      云鹤的眉头锁紧了,似怒非怒,神色愈发凌厉,却也酝酿着些许隐忍。暧昧的夜色将他的眉眼雕琢得格外好看,眸子里昏暗幽深,是情动的颜色。

      叶斓迷瞪瞪的看着云鹤唇上的水印,看他没动静,飞快的又啃了一口,然后把脸遮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他悄悄抬头从指缝里瞄云鹤,瞄了又瞄,见还没动静,越发肆无忌惮的搂上去。

      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瞬间天地旋转,摔在地上。叶斓看着阴影附上来,遮住了他眼底熹微的光线,他的天地彻底昏暗下来。

      哪根弦绷断了。

      身上的那人决绝的咬在他的嘴唇,喘息间撕裂出明艳的血痕,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叶斓闷哼了一声,那微不足道的抗议被云鹤就着血吞了进去。

      云鹤恶狠狠的招待叶斓,但他明白叶斓并非是挑衅,至少现在不是。叶斓醉着,只皱着眉任凭云鹤咬了一会儿,等他稍微松口才宠溺的勾着他的舌头回吻,抱紧云鹤拉向自己,慢慢加深这个痛极了的吻。情到深处,渐渐难舍难分。

      云鹤的身体不再绷紧,死死掐住叶斓的手渐渐松开,改用双臂紧密的缠住叶斓,就像他一贯把这个人圈进怀里一般,抓住了就不撒手,直到两人之间再容不下半丝缝隙。

      唇间丰新酒的味道愈发醉人心脾。窗外的灵力波动终于在和风中沉静下来,

      艳阳高照,一道刺眼的阳光撒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叶斓迷迷糊糊感觉胳膊没知觉了,想翻身也翻不动,哼哼了两声,突然感觉身上一轻,一阵风过,只听一声清脆的酒罐滚落的声响,他整个人蓦的清醒了不少。

      身子骨疼得厉害,呼吸不畅,胳膊更是全麻了,连脖子都落枕。恐怕是宿醉留下的后遗症,叶斓颤颤悠悠座起来摸不清东南西北,他揉着太阳穴,盯着一地的碎渣渣发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斓头疼得厉害,他感觉脑袋里灌满了铅,但什么印象也没有。他又缓了一会,看来是两罐新丰直接把自己撂倒了,大概还发了好一阵酒疯,要不然怎么搞成这样了?

      不远处的窗户还留有一条缝隙,他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看见远远雾气升腾,似乎酝酿着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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