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树 父亲是大树 ...

  •   父亲去世竟然有十年了,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大约在1955年,有热心人为父亲介绍对象,问父亲有什么要求,父亲说:有点文化,能写信、读信。就这样认识了我的母亲。母亲后来回忆和父亲初次见面的情景:当时第一眼就看见你爸爸高高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很清爽,我满心欢喜。次年,父亲被提拔为县城里银行副行长,当时有人私下议论,父亲这么年轻就当上副行长,肯定会抛弃母亲的。这话传到父亲耳朵里,父亲就提前和母亲举办了婚礼。
      大约是在我上初三的时候,父亲生病了,县医院检查怀疑是癌症,父亲非常紧张,带着母亲、单位的司机、同事跑大医院检查后排出癌症,父亲才轻松。当时,大家都觉得父亲害怕死亡;怕死是人的天性,但那时我觉得父亲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会怕死呢?2004年,在我看到父亲身体检验报告上写着Cancer的时候,第一想法是怎样瞒着父亲,防止老人在恐惧中渡过余生。于是藏着检验报告单告诉父亲只是比较严重的炎症;父亲很平静。
      癌症的剧痛时刻伴随着父亲,除了沉重的呼吸声我很难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医生开出的止痛药物不断升级我才知道这种痛苦的存在。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我知道父亲已经时日无多,所以常常说些俏皮话想逗乐他,像儿时一样在父亲身边蹦蹦跳跳,偏偏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和以前一样对我的俏皮话不感兴趣。这段日子我丝毫没有感受到父亲一点恐惧害怕,到是很安详、宁静。还曾经安排我给来医院探望他的穷亲戚一点钱。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入住医院的时候,曾告诉她一些关于一个人应该怎么样渡过晚年的办法。原来父亲早就预感到生命即将消失了。很久我都不明白父亲以前为什么害怕死亡,而真正临近尽头的时候却是那么平和。我的孩子渐渐长大,我开始担心了,担心孩子生病,害怕自己不能把孩子抚养长大……。原来父亲的害怕是因为孩子,也就是我——他最小的孩子还没有长大成人自食其力。
      父亲的性格和母亲截然不同,母亲爱说俏皮话,讲笑段子,常常大笑;父亲却一直是严肃的,母亲讲趣话的时候他总是无声的盈着一脸笑意看着母亲。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记得我刚升入初中的一个夏日周末,父亲带着我去2公里外的粮店买大米,十多斤大米父亲让我背着;回家的路走不到一半,我实在累的受不了,于是叫道:“爸爸,我背不动了,心口感觉要裂开了”;当时我清楚的听到父亲发出了“嘿嘿”的笑声,“十来斤粮食就把男子汉累的心口裂开了阿”;父亲说着把手搭在米袋上,顿时我肩上轻松了许多,心口裂开的感觉也就很快消失了,身体也放松了。不远处一颗高大的皂角树旁有一小块不知名的野花和小草在树荫里随风招摇,我撂下粮食,贪心的在草地里坐下,父亲拎着大米站在我身边,讲述他15岁的时候,背着上百斤的粮食走20公里山路……。现在想来父亲其实是个很细心、耐心的人,我的孩子也到了当年我的年纪,可我却懒于带着孩子走几公里的路去测试他的体魄。而多年以后我始终记得那颗茂盛的皂角树、野花、小草和父亲温柔慈爱的神态!
      父亲节俭,喜欢储蓄,花钱都会记账。父亲那个年代的干部极少腐败受贿的,也没有腐败受贿的温床,更没有后来流行的灰色收入。父亲是一个低成本生活的人,没有任何嗜好,简单粗糙的食物也能吃得畅快;在流行纯金首饰的时期,竟然也给母亲买了戒指、项链什么的。父亲的单位福利极好,养老医疗根本不用自己操心,母亲却没有这么好的保障待遇。父亲去世的时候,已经为母亲积攒了在当时看来足够母亲医疗、百年的存款。母亲、姐姐们以前总是抱怨父亲太节俭;父亲其实是最不需要钱的人。
      我们家三个姐姐和我四个孩子。家里孩子多,生活条件就不会好。父亲的工作常常需要出差,出差大多是乡下,工作条件差,出行交通工具落后,父亲回到家常常是累病的状态。但只要进入工作状态父亲就会浑身力量。
      还有一些我儿时的事情记忆很深,记得上小学,我太调皮,老师常常要请家长,父亲工作忙,母亲是工人容易请假,所以请家长总是母亲和老师交流,回到家父亲就会要求我写检讨,写完检讨父亲必然会要求我加上一句:说道做到,不放空炮;我在家里常常不爱整洁,洗脸刷牙都是大而化之,父亲也会很不高兴,严厉批判;调皮惹祸常常会招来父亲的拳脚;父亲对孩子教育是严格的,属于老式的教育方法,按说我应该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偏偏我处处顶着干,想来父亲是很失望的!
      大姐长我九岁,身体不好,初中毕业后就没有上高中,按照这个学历很难有好的工作。父亲为大姐谋到金融机构的一个临时工的位置,那个年代没有纯净水,电水壶什么的,所以烧开水就需要专门请一个人。大姐对这个工作很不满意,父亲和母亲基本是哄着大姐工作,然后趁周末替大姐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让几个姐姐一起帮忙,把大姐单位的大块的煤炭砸成小块的,便于大姐日常工作轻松一些。随着时间推移,大姐慢慢的从烧开水的变成学习银行业务的,临时工转成正式工,初中文化熬成大学函授毕业生。这都是父亲苦心孤诣的结果。
      我参加工作是80年代末。是父亲就职的单位。我上岗父亲退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父亲对我最大的希望是,踏实工作,争取早日入党。工作的最初一年,父亲会常常提醒我,金融工作要保持清醒,某某贪污公款被判刑坐牢……;父亲是多虑了,贪污我没这个胆量,入党我也没兴趣。后来工作的久了,父亲会常常说,就在银行安心做一辈子会计也不错,平平安安很好。大概是父亲已经看出我对银行的工作没有丝毫兴趣,不会有多大作为了。
      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总是要求我在身边,可能是因为我是唯一的儿子,伺候老人家方便一些,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养儿送终的思想。父亲临终前几天突然说想起他的父母,一辈子不相信封建迷信的一套,没有为我的爷爷奶奶烧香、送钱。要求我前往墓地祭奠一下。
      我是信奉这些的,现在每年至少3次去墓地拜访父亲,而且尽量带着孩子一起参加。
      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我请教医生关于死亡的生理过程,医生告诉我,听觉是人最后消失的器官。2004年12月1日的深夜,生命监控仪刺耳的报警声惊醒了我,在监控仪的仪表慢慢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我趴在父亲的耳边,轻轻的叫着:爸爸爸爸……,如同儿时我叫醒熟睡中的父亲。透过模糊的双眼我看到了父亲的眼泪!父子俩如高山流水般唱和着生命的最后挽歌!监控仪上的所有数字缓缓的归位0,急促的报警声变成单调的长鸣音。
      我终于失去了这颗大树。父亲永远走了!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坐在皂角树荫里的少年懒懒的听爸爸讲述过去的故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