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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矛文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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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梁王陵。
是夜,大雪纷飞,将本便稀疏的细响尽数掩埋。
静,静到仅闻那人的呼吸。
方仲鍪神色冷峻立于陵墓前,垂落了一袭玄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动,无声,只是看着,看着那座新立的碑,良久。
久到远处守候的刘钦以为他便要就此伫立一夜,禁不住出言相劝。
“丞相大人,夜深了,不如……”
他侧首瞥了刘钦一眼,后者连忙噤声。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而如今唯一立于他之上的那人,终于倒了。
他应该欢愉,应该满足,他终于将他深恶痛疾的权贵,全部踩在脚下。
然而此时,他将碑文一字一顿地刻入眼眸,有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想过如何一步步削弱那人的权力,如何一步步取代那人的位置,却没想过要他死。
即便是在那人识破他的筹谋,怒斥他乱臣贼子之时,也未曾动过杀心。
他只道那人恨他,恨得夜夜咳血,却不料他会因此离世。
他还未曾及冠。
方仲鍪在外运筹帷幄,那人却在深宫,悄无声息地病死了。
“北梁王祁诤之墓”,尸骨按遗诏烧成了灰。
他的王死了。
就在方仲鍪对着碑文愣神的空当,陵墓暗处忽然传来窸窣细响,紧接着一抹黑影跌跌撞撞地闯入。
“小楠……”
还未待方仲鍪下令,刘钦便眼疾手快地将那抹黑影反手压在地上,引得那人神哗鬼叫地拼命挣扎。
刘钦哪里肯让他挣脱,一边手脚并用地死死压着他,一边就着烛光看清了他的长相,霎时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大人,这,这人的脸!”
方仲鍪闻言亦俯身近看,入目竟是一张与他分毫不差的脸。
他皱了皱眉,示意刘钦仔细检查那人的脸。
刘钦随即摸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将水尽数泼到那人的脸上,用衣角很是粗暴地擦拭一番,擦得脸皮都破了,也没能卸下什么易容膏。
方仲鍪见状神色更是凝重,他自幼无父无母身世不明,如今突然出现这么个与他长相相似的人,说并非有心布置的,谁信呢?
“你,是谁?”
那人似是气力耗尽,挣扎的动作渐弱,闻言却费力撑起眼帘,盯了他半晌,才迷迷糊糊地吐出几字。
“矛……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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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雨滂沱。
素衣琴师静默立于雨中,一袭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侧,一头披散着的墨发亦垂落得没有半分生机,那背却挺得尤为僵直,在风雨料峭中更显萧瑟。
目光幽深,静静地注视远方,直到那不可再延伸处蓦然一片火光,染红了半壁夜空。
他缓缓抬手,举起那张纹理精致的木琴,重重一抛。
双唇张合着,发出的声音低哑而决然。
“黎越,你我再无相欠。”
雨势更甚,那琴断裂在地上,无声。
张导满意地扬手,“卡,过了。”
琴师随即两肩一垂,有些无力地拖着脚步,助理见状连忙上前,将厚大的毛巾裹在他身上。
也不急着去更换衣服,谌余有些拘谨地靠近机器,“张导,我能看看吗?”
张导摆摆手,“看吧看吧,不过不是我说你啊,一个人演得倒挺顺的,怎么对手戏老是进不了状态啊?”
一旁的演员随即调笑道:“我看小谌是看见美女紧张了吧。”
谌余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众人见他不接话茬,也不好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
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不习惯,他想。
谌余原本是音乐学院出身的歌手,在这以前只演过一部古装网剧,那里面从王室贵胄到平民百姓清一色的男演员,并且各成西皮,他所饰演的方仲鍪与同公司的肖楠所饰演的祁诤正是其中的一对。
而这部正在拍摄中的《第一琴师》里,作为男主的他桃花泛滥,不多不少正好八朵,险压韦爵爷一头。
先不论拍摄现场男女比例的反差,光是性取向的转变便让他难以适应——好不容易习惯了并且开始享受调戏男人的过程,现在突然要他广开后宫天天跟不同的美女拍吻戏,实在是吃不消啊……
谌余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有些头重脚轻地走向更衣室,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踉跄,眼看就要往地面倒去,却隐约有抹黑影闪身而出,双手包裹着他。
明知道肖楠此刻正在一千多公里外的B市拍戏,那张干净的娃娃脸仍是第一时间自脑海中晃过,他不由得笑了。
谌余,二十五岁,非科班出身,十八线男演员,好不容易凭着一部卖腐网剧攒了些名气,却对组西皮的同事动了心思。
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