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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黎天有双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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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天有双很好看的眼睛,很深邃,像夜晚的天空。每当被他注视的时候,周瑾一总是会不自觉地低下头,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心底像拧开瓶盖的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绵密的气泡,大概还是草莓味的,很甜。
第一次见到黎天,是周瑾一去上小学的第一天。他那个酒鬼爹在周瑾一的妈妈投河自尽之后仿佛幡然醒悟,决定送周瑾一去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反正也不怎么花钱。生前没能保护儿子的李寒昭,死后倒也算是间接帮了周瑾一,至少让他能在某种程度上拥有和同龄人相似的生活。
上一个家附近的学校,念几门人人都要念的课,做一堆不知所云的作业,认识一些狐朋狗友,当然其中也不乏挚友,而黎天就是周瑾一的那唯一一个绝弦之友。
周瑾一去上小学的第一天,他爸没来送他。他攥着两块钱的早饭钱,在楼下早点摊儿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还剩下一块。周瑾一心里打着小算盘,他要把钱存起来,以后去世界各地旅游,这个计划的筹备一直持续到他上高中,只不过那会儿计划里增加了一个黎天。
由于送周瑾一去上学是他爸临时起意,所以他去学校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学好几天了,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她把周瑾一领进教室,让他和大家打招呼。
周瑾一有个酗酒的爸,天天揍他。他从小就没能像个正常小孩儿那样上幼儿园、学前班。他没有玩伴,没有生活,脑子里只剩下如何才能不挨打这么一个念头。在一堆人面前自我介绍,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有点儿打怵,可老师又一直温柔地看着他,鼓励他:“没关系的,跟大家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啦?”
他不想让老师失望。
周瑾一忸忸怩怩地走上讲台,低着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周瑾一觉得自己的脸烫得都能烧着了,他小声地哼哼唧唧了几句:“我叫……我叫周瑾一,今年七岁了。”
“别害怕,来,把头抬起来,大点儿声告诉大家你的名字。”老师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周瑾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他爸每次喝醉了要揍他都会先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我们给他鼓鼓掌好不好,男子汉要勇敢一点。”老师见他仍然低着头,笑着让班上的同学给他加油鼓劲。
周瑾一低着头不敢动,他完全懵了,小脑袋瓜里一片空白。
“胆子这么小,还不如我一个女生呢!”
“就是啊,说个名字而已,真没劲。”
“长得也跟个小女孩儿似的,胆子还没我家小白大。”
“小白是你家的那条小狗吗?上次我去找你玩儿,它追了我一路呢!”
“哈哈哈哈哈……”
前排几个女孩的议论声,老师注视着他的目光,窗外麻雀的叽叽喳喳和他那颗咚咚地打着鼓的心让周瑾一难堪得快要哭了出来,他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地捏着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说他叫周瑾一。”
教室后排突然穿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一个小男孩起身向讲台走来,边走还边大声说:“大家都听到了吗?他说他叫周瑾一。”
周瑾一被这声音拉回了心智,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黑亮的眼眸,像夜里的星空。
“我叫黎天,以后你就跟我坐同桌吧。”小男孩见他望向自己,有些害羞地低垂着眼,弯弯的睫毛像两把扇子,在眼下投出弧形的阴影。
那天之后的事情,周瑾一有些记不清了,黎天好像拉着他走回了座位,老师招呼大家安静下来,开始上一节让人昏昏欲睡的语文课。
周瑾一什么也没听进去,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那句“我叫黎天,以后你就跟我坐同桌吧。”他浑浑噩噩地盯着课桌,那瓶草莓味的汽水一直在心里冒着气泡。
“我叫黎天……”
“他说他叫周瑾一。”
“瑾一,借点儿钱给我。”
“我给你做晚饭吃吧……”
“幺幺,扶我起来。”
“瑾一!”
变形的小腿,碎了一地的碗,染血的双手,自己那张愤怒扭曲的脸,黎天的低吼声……
周瑾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湿透了衣服。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拧亮床头灯,周瑾一拿了一个枕头垫在背后,靠坐在床头,想抽根烟。可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点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烟点着,打火机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深夜一遍又一遍地响着,火苗却总是无法对准他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周瑾一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快地按着打火机,他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烟掉在了被子上,心里的焦虑感翻江倒海地袭来,像有一股气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焦躁地走下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种没来由的焦虑像一根绳子紧紧地束缚着他,让他想做点儿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拢共不过三四十平的宾馆房间,他连发疯都找不到一块大点儿的空地。堵在嗓子眼儿的那股气直充脑门,烧得周瑾一无法思考,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一只被焦虑操纵着的怪物。
“嘭”的一声,周瑾一踹翻了床头柜,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烟盒也落在地上敞开了盖,盒子里的烟散了一地。他急忙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捡烟。
终于,周瑾一点燃了一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才从刚刚那种魔怔了似的抽风状态中缓过劲儿来,叼着烟,周瑾一漫无目的地发着呆,他头疼得厉害,一抽一抽地,像被人用鞭子抽着脑袋。
烟已经烧了一大截,烟灰落下来烫了周瑾一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夏季的夜晚闷热得厉害,定了时的空调已经不再往外冒冷气,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空调特有的味道,周瑾一走到阳台,开了窗透气。
今天的夜空里一颗星星也没有,也许不只是今夜,大城市工业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很正常,不像他们那儿。
岳山镇建在山里,没什么工业厂区,主要靠旅游业发展经济,没有污染,空气质量一直稳居全国前十。夏夜里,天上的星星多得像地上的灯,闪闪亮亮的,快要连成一片。
周瑾一的思绪飘着,突然想起下午出火车站时撞到的那个警察。
“怎么着?我脸上有字啊,一直盯着我看。”张扬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水,啧了一声,一抬头发现周瑾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没……没有,只不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周瑾一有些尴尬。
“啧,女朋友吧,你刚刚那眼神简直了!”张扬笑着摆摆手,“走了。”
“等等!”周瑾一抓住了张扬的袖子,用的力气极大。
“干嘛?”张扬回过头,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周瑾一。
“我……我……”周瑾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扯住了这个警察的袖子,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有一双和黎天很像的眼睛吗,他觉得自己疯了。
张扬看着这个瘦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上高中时养的那只小狗。
那是他捡回家的狗,捡它的那天也在下雨。那是一只棕色的小奶狗,浑身的毛因为淋了雨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眼睛格外的大,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张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总之就是突然变得有些不落忍,于是他放低了声音对周瑾一说道:“有什么事咱们也不能就站在这雨里讲吧。”
周瑾一听见他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地抽了自己一耳瓜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快步走了。
张扬:“……”
周瑾一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人被撞到时掉在地上的一堆纸,好像是一些很重要的材料。得,还得给人送回去,他在心里又默默地给自己补了一巴掌。
抽完一支烟,周瑾一关了窗户走回房间,从挂在门后的外套里拿出一打A4纸,瞟了一眼。
一堆他看不懂的术语争先恐后地挤进了眼睛里,他又刷刷两下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署名,李国平,A市梧桐街派出所。
看着年纪不大名字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周瑾一觉得有些好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外套里,扶起刚刚被他踹倒的床头柜,捡起手机,发现除了屏幕有裂痕以外其他功能一切正常,舒了口气,他现在可没钱买手机。
周瑾一躺回了床上,准备睡觉,刚刚捡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半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睡着。
烙饼似的翻了好几个来回以后,周瑾一认命地坐了起来,烦躁的扒了扒头发,点了一根烟,他实在睡不着,刻意逃避的那几个问题拉着手在他脑子里转圈。
岳山镇离A市挺远,周瑾一辗转了两天才到A市,他离开岳山镇的时候走得很匆忙也很混乱,他记得自己慌慌张张地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带上身份证和卡,开了门就走了,连钥匙也没带,黎天也还在屋子里。
奇怪,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和黎天吵了一架就开门走了,实在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和黎天吵架,又为什么买了来A市的火车票。
一支烟抽完,周瑾一又点燃了一根。
还有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场景无端地让他觉得害怕,自己狰狞的脸,摔倒的黎天以及……以及他染血的双手,周瑾一隐约觉得他和黎天可能不只吵架这么简单,又实在想不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头疼得像是要炸开。
他在烟灰缸里把烟按灭,看见了他摔碎屏幕的手机,欣喜地拿起来。
手机里很干净,照片没有,通讯录一片空白,微信是未登录的状态,周瑾一突然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果然,没信号。他又把手机侧面的卡槽扣开,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口地抿着,嘴唇太干了。
这杯水周瑾一喝了得有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细细感受了一下水顺着嗓子流下去的感觉,他懒得去想了,就这么着吧。反正他从小就有这本事,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能忘得一干二净。
周瑾一决定明天先去梧桐街派出所转转,把资料还给李国平,想到这个名字,他又笑了笑。对了,还得去办张电话卡。
至于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