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婉兮》九月问水

8、训话

　　初春的正午，阳光明媚，空气也开始变得清润温煦，石子路边的长青小叶杨在一片萎靡的墨绿里抽出鹅黄的嫩芽，几株山桃也有点点玫粉色爬上枝头。新年伊始，本该是个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季节。

　　覃铭清走出病房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悲痛。这么多年的部队和破案生涯，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死亡，却原来不是，每一次面对战友的牺牲，那份铁血悲壮，磨得他这颗心碎了一次又一次。

　　这次和之前的每一次相比，都让他觉得揪心。春节假期后归队，他们终于根据内线的情报掌握到毒枭的行踪，并且跟踪对方的贩毒路线，到了边境的丛林区。接着他们安排了这次的行动，其实徐青并不需要参见这次的任务，毕竟她只是一名刑警，和他们这群上过战场的特种兵比起来，资历还是浅了些。

　　但是徐青觉得自己全程参与了这次的案件，不应该在最后收网的时候对她存在性别歧视。性别歧视都出来了，他们也就不好在反对，而且徐青的表现确实达到了参加这次抓捕任务的水平。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徐青会死，而且是死在了她的善心之下，杀死她的是一个侏儒的毒贩，对方穿着边境村落孩童的衣服，利用身份的误导将为人母的徐青诱惑了过去，而她奋不顾身的保护换来的是杀戮和死亡。

　　徐青是位单亲妈妈，丈夫两年前在一次车祸中丧生，男方没有什么家人，一直以来都是徐青带着她四岁的儿子和她的父亲一起生活，女儿的死亡，让这位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老人承受不住连番失去的打击，脑中风摊在了床上。刑警队出钱给老爷子安排了一个高级病房，请了相熟的护工阿姨照顾着徐爸爸。

　　而五岁的小孩肖辰诺因为没有人照顾，这几天也一起陪着住在医院。同事们已经轮番过去探望过老人了，覃铭清今天是第一次来。了解到护工阿姨是一位烈士的母亲，因为彼此间相同的际遇，所以对老人和小孩都照顾的十分用心。只是小孩子看见平日里和自己玩耍的爷爷总是躺在床上，都不和他说话，难免有些害怕，加上妈妈一直都没有回来，情绪就更不稳定了，总会哭闹要找妈妈。昨天趁着护工阿姨给徐爷爷换衣服，小娃娃自己跑了出去。医院里都要找疯了，才接到刑警大队的电话，原来小家伙自己一个人跑过去找妈妈了。

　　结果回来之后，当天晚上小家伙就开始发烧，一直哭闹着护士也不敢给扎针，千哄万哄才吃了药睡着了。

　　这不今天一早醒了，孩子就又开始闹了，怎么哄都不听，一定要找妈妈，刚刚覃铭清在病房，护士告诉他小家伙还有些低烧，不吃药也不吃饭，这样闹下去可能会脱水，也怕小朋友不小心发展成肺炎。所以覃铭清只能紧紧抱着小家伙，配合着护士给小东西灌了药。又安慰了半天，可是他好像是低估了这个孩子的敏感度。

　　“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像爸爸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和爸爸一样不要诺诺了。”

　　这句话从一个小孩子的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比子弹射穿了他还要痛，徐青的牺牲，代表着小辰诺成为了孤儿，他不知道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将经历怎样的人生。面对孩子的这个问题，他覃铭清做了逃兵。

　　走在医院的天井花园里，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不远处正在下棋的老人，步伐坚定的走过去。

　　军区医院住院部的花园里，春暖花开，鸟语花香，覃战正沉浸在棋局里，玩的异常专注。这几天他遇到了棋友老肖，住院以来的暴躁脾气终于有些好转，怎么说他也是战场上枪林箭雨中闯过来的，病痛还消磨不了他的毅力，只是这住院以来的寂寥是最难熬的，一辈子严肃铁面惯了，身边的小辈都怕他，大家来医院看他也就是在他病房里立一下，战战兢兢的样子，让他看着就心烦，也就统统给轰了出去，不让他们再来了。

　　和老肖下棋，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是老肖家的婉丫头，这个丫头是他家秋老师学校的老师，小丫头长得俊俏好看，那温婉却又有些倔强的性子，让他隐隐看见了秋老师年轻的时候，觉得如果他们两要是有女儿的话，应该就是婉丫头那个样子，乖巧听话，讨人喜欢，不像他家的那两个臭小子，出了家门就不知道家在哪儿了，脾气臭的要命，见面就知道让他生气。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一天到晚分散他家秋老师的注意力。

　　婉丫头还一点都不怕自己，这姑娘真心合他的眼缘，不过也丫头因为不怕他，所以训起他和老肖来，那是一个声色俱厉，不留情面，让他们两个古稀之年的老人被训得跟那新兵蛋子似的。今天上午小丫头不在，他们老头子偷溜出来花园里手谈两局，要知道有小丫头在最多就让他们下一盘，还要是下午午睡之后，如果不停，她就在一边捣乱，各种说棋破棋局，搞得他和老肖各种心塞崩溃，谁让小丫头棋艺高超呢。

　　所以覃铭清找到自己老爸的时候，老头正和他将来的老婆爷爷躲在医院天井里的一丛花树后面下棋。

　　他上前轻声叫了一句爸，没想到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铁杆司令，居然因为自己的一句招呼，吓落了手中的棋子。

　　两个老头同时侧身一脸心虚的看过来，等看清楚来的是自己儿子（肖爷爷：不认识的帅小伙），接着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弄得覃铭清一脸的懵逼，当然这三个人都是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这些心理活动也就是让周边的气氛紧张了一下。

　　“臭小子，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呀，吓了我和你肖伯伯一跳。”

　　覃铭清想回一句，大家都是当兵的，这点警惕性都没有，还被吓到了，这首长还是不要当了。不过顾忌着老头子还生着病，他也就不和老头一般见识了。

　　覃站接着和老肖下棋，把自己家的木头儿子晾在一边，不闻不问。肖爷爷对着高大俊俏的小伙子笑了笑，见老覃没有要介绍他家儿子的意思，也就把注意力拉回到棋盘上，双方可是还僵持着呢。

　　覃铭清百无聊赖的在一边站军姿，对于象棋这种东西，他有兴趣，但是和老头子一起下棋，他没有兴趣，小时候下棋被老头子各种嫌弃，他苦练了很久，后来他技艺超过了老头，每次下棋，老头赢不了自己就开始耍无赖，他也就懒得再去陪练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他乖乖当自己的木头人，只是没过多久身后有慢慢靠近的脚步声，感觉到对方刻意放轻了步伐，回头就看见那个鲜活的姑娘一身绿色长裙飘然而来，明媚的阳光在她的身后追随，描摹着她飞扬的裙摆，笼罩着她那玲珑纤细的身条，金色的光在她柔软的发梢跳跃，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撞进一句话：这姑娘，美的像花妖。

　　婉婉意外覃铭清的出现，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估计是来看他爸爸的。老头们乘着自己不在居然淘气，她可是来兴师问罪的，将食指树在唇边，示意兵哥哥不要说话。悄悄的摸到棋桌边，看着全神贯注的下棋的老顽童们，心里无奈。掏出手机给棋盘拍了照片，双手上前夺了双方的帅。

　　“臭小子~” 覃首长的话在看清楚捣乱的人之后没了后文，一脸心虚的讪笑出声，那小心翼翼有些讨好的表情还是覃铭清长这么大第一见到，心里惊叹。

　　“婉丫头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呀，我刚刚还和你爷爷说你怎么还没来呢。”

　　“首长您确定不是你们两个知道我上午有课来不了，所以趁我不在，偷溜出来下棋的。您的警务员可是告诉我啦，如果我来了，你们让他偷偷给你们报告。” 婉婉一脸信你们才有鬼的表情。

　　覃站一张老脸笑的更灿烂，老肖同志乖乖在一边披上孙女带过来的毛毯不发一言。

　　“有这回事嘛，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说你来了，让他赶快来告诉我们，你知道你爷爷和我都盼着你来呢。” 看见小丫头手里就拿了一张毛毯，覃首长心里有些吃味，“丫头，你覃爷爷的毛毯呢。”

　　“没有，说话不算话的人什么都没有。”婉婉已经收好了棋子，转身把棋盒递给覃队长拿着，“自己溜出来，自己溜回去，十分钟不到病房，今天的午饭只有小米粥。”

　　放完狠话，婉婉霸气的拉着覃队长大步流星的往回走，也不管后面的两个老人家跟不跟的上，边走又想起来身边这个也是需要教育的，想到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可是差点被覃队长压着大年初一去看医生。哼哼，小样，这次被她抓到了吧。

　　“覃队长，你知道您的父亲是重度糖尿病吧，每天是要定时打针，固定时间饮食，而且要定时检测血糖，现在都中午十二点多了，已经过了中午规定的吃饭时间，你怎么能让他们还坐在院子里下棋，不知道让他们回屋吃饭呀。”

　　覃铭清盯着身边姑娘的头顶，头发浓密柔软，让他有想要摸一摸的冲动，看看是不是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她板着一张姣美的脸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严肃的看着自己，说的话义正言辞，这样的婉婉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又一次感叹这个姑娘真美。

　　对方这样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婉婉原来的理直气壮变得有些气虚，该不会是兵哥哥看出自己借题发挥了吧。娥眉轻蹙，樱红粉唇也抿起来，手掌掩饰性的在兵哥哥面前晃了晃，

　　“怎么啦，我说错啦。你上次不是还训我来着嘛。”

　　“你说的没错，我记住了。”覃铭清知道这个事情他虽然不知者不罪，但确实应该改正，他这个正牌儿子都不如人家了解自家老头的病情，确实惭愧。“下次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