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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在历史中的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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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初春。
惠儿还记得,那年她才十五岁,平陵未央初放。那日,她正和女伴们扬起蓝色的未央瓣欣然作耍时,他蹒跚而来,面色清冷苍白,眉心忧郁冰寒。他走近时,众女子见他袍襟散乱,血痕宛现,悚然而散。只有惠儿,呆立未央丛中,静静地看着他。他俊美绝伦的容貌漠然打开惠儿十多年来一直粗糙荒芜的生命。刹那,花开无语,雁过悄声。他勉强一笑,飘然倒地。
他醒来时,惠儿正掬水为他清洗伤口。他笑了,如此单纯安宁。他说:“ 我姓秦。”
惠儿未语。低颦一笑,心内暖然。
他在惠儿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故乡养伤半月,不辞而别。再度回来,已是次年深秋,风瑟瑟、水清寒。
他出现在惠儿的窗外,一袭月牙白的长袍,星眸剑眉,有风撩起他的衣衫,轻轻地拨弄。他还带来了一件绣有双蝶的蓝色罗裙,轻如蝴蝶的羽翼,背后绣的更是精致,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繁花竟逐,芳草凝碧。
惠儿拎在手里平静地看着,他说:“我想娶你回家。”
惠儿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这个她将致死追随的男人。
故乡的姑娘们都猜测,他出自大户人家,可他迎娶惠儿的时候,只牵了一匹骏马。惠儿还是随他走了,虽然这有点荒唐、也有点草率,但她只想要做他的妻,给他只属于她的安静、平凡。
她们走过溪涧崖畔,竹篱茅舍,石栈木桥。把臂看月轮浮沉,星影荡漾,蝶舞山岚。他温默清凉的眼神融化惠儿单纯宁静的心。他揽惠儿入怀,不过盈盈一握。她们泊舟烟渚,看那岸花缤纷,听那鹧鸪断魂。惠儿扬着手,拍打着水花,缠那蒲草。他缓缓握起她的手,轻声唤着,惠儿。
惠儿从不过问他从何方来,欲往何方去;也不问他当年缘何受伤,缘何要带自己一路烟水漫行。她只是想,他来了,自己便不想离他而去。初嫁的日子,惠儿依然情怯,断不敢以夫君相称,只是唤他秦哥哥。不为别的,只因“秦”“情”相近。一笑宛转,乖巧得令人心疼。
富春江畔,玲珑小院,院里的梨花开始落花,风吹起,白茫茫似冬雪一般飞了漫天。素雅的清香,任何香囊也比不上。
春尚寒,天将暮。一名五六岁的男孩穿一身件月牙白的小夹袄,掀起单薄的帘子,探出头来,说道:“娘!又落雨了,爹今天想是回不来了!” 一句话触动惠儿满怀委屈,却只好咽泪强笑。六岁的品墨已经会心疼娘了,抿唇低眉:“娘,想爹么?”
惠儿默然无声。品墨依入她怀中:“娘,我恨爹。”惠儿忙掩他口,泪却已涌出我怔怔望着将尽的灯火,心头一阵阵痛楚。品墨喟然一叹,不再言语,只轻轻拭去惠儿的泪痕。
竹楼外是烟波茫茫的富春江,那雨从缠绵细雨下到黄豆大了,天黑沉沉,乌云滚滚而来,夹杂着闪电,这雨想是一两天收不住了。
其实惠儿早知道,她的秦哥哥心性漂泊。他们的初见,便由漂泊而起。竹楼的幽静沁凉究竟留不住他起伏游离的行踪。他说:“惠儿,我去去便回。”
他去去便回。于是惠儿天天等着。白日刺绣,心神无定,任它花开花落;夜晚枯坐,思绪恍惚,由之云生云灭。点亮满院灯盏,等着秦哥哥回家。七年间,等待与重逢伴梨花春老,壁影苔生。归来时,或在清晨,或在傍晚,或在深夜。飘然而至,揽她入怀。温言道:“惠儿,别来可好。”每每至此,惠儿都会忍回眼泪,含笑低眉。
有一次,他再一次回到他们一同居住的竹楼,带回惠儿故乡的未央。
未央,蓝得妖艳。他微笑时,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夜,他们相拥而谈,尽情欢畅,午夜,窗子外的江水也已经沉睡,不再光鲜潋滟,而那蓝色的未央花依旧强烈放肆的绽开,仿佛一个妖媚的女子,摄人魂魄。
“时间已晚,不如我们索性到天亮吧”,他道。惠儿微微点了点头,起身为他抚琴,纤细白皙的手指拨动十三弦,细细地倾诉着的衷肠。
天渐渐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有微红色的朝霞在天边浮动,美丽的投影染红了惠儿的脸面,盆中的未央也绿叶丹华,光彩晃摇,在清晨的清晰中灼灼开放,舒张开来……
惠儿的竹楼坐拥清溪碧水,幽岚深岱,品墨因为这环境出落得沉静、稳重,和他的父亲一样,飞扬的发角,在惠儿心中就是一尊神。可是她的秦哥哥却没有机会发现这些,因为每一次远行回来他都病卧于榻,都是倦怠消瘦,唯一不变的,是一泓清澈无比的眼波。
惠儿从不问他欲往何方,也不会将他故意挽留。她只是那个未央花丛里痴傻单纯的女子,只想默默地守着她的秦哥哥,等着他回来。
凭借着在家乡的跟祖父学的医术,涉水跋山,到小镇上抓药,她的药方很怪,常常要转遍小镇,也凑不成那几味药。惠儿呆呆徘徊与香梓荫翳的街道,心怀寂寥。再到更远的镇上去,对大夫说“我夫君病了,您能配齐这剂药么?”说着,眼泪便流出来。
终于抓好药,匆匆回来。在竹廊里细细炖药,清苦的芬芳沁人腑脏。惠儿知道,他正隔着一道竹帘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在细小的眩晕里品味着每一丝盛大的幸福。有时,多希望一直这样为他这样熬药,一勺一勺喂着他,为他绞帕,为他掖被,为他做一个温柔驯良的小娘子。
他粲然一笑,眉眼舒开。他拉拉惠儿的粗布衣袂,你受苦了。
惠儿恬然微笑,温良地摇头。她的秦哥哥不会知道,她从未觉辛苦。她只是幸福,为自己能有一位夫君,值得她夜夜点亮满院灯火,默默等待。
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他养病的日子,惠儿时时欢喜。可以为他煮汤,为他蒸芙蓉鸡,为他侍汤奉茶,为他把盏执杯。惠儿在心里说,我是最幸福的了。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他又负手泊舟远行。惠儿多么想与之同行,多么想长伴君侧,却平静地为他收整行装,叮咛他注意身子,让孩子送他渐行渐远于苇草烟波。于是,一滩白鸥翩然而舞。
清晨,阴霾。已是春末夏初,长安的风依然带着淡淡的凉意。白色雾气氤氲在大道上,晦暗不清。
依稀尚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雨。街上只有零星的几家商肆开了店门,叫卖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和着轻轻雨声,说不尽的冷清。
也许这才是这座华丽的城市最真实的一面,锦绣如堆,深藏一颗空虚的心。
惠儿一手牵着八岁的品墨,一手紧紧攥着单薄的行李。半个月前,几个锦衣华服的壮汉来到富春江畔,整齐的脚步踏碎了静谧的空气,来人似迫不及待,急急敲着紧闭的竹门。齐齐地跪在竹楼外,求惠儿去救救他们的女主人。
宅子并没有惠儿想象的华丽,古旧的围墙,结苔的青瓦,清冷雅致,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几树白花从雕窗里隐约地透着倩影,似是栀子,淡然的清香夹杂在药香里,冷清而隐约,仿佛有什么无声地滋生着。
众家丁已在院里候着,见了两人,冷峻的脸上不禁露出似有若无的喜悦,将两人往里引:“夫人,这边请。”
宅子不大,回廊却曲曲折折看不到头。不知名的树木垂下枝叶,一排暗淡的房舍掩藏在阴影里,说不出的落寞。唯有径旁的栀子,静谧地散发着香气。杂草蔓上小径,露水滴落,寒气浸人。
“这段时间秦王妃的病时好时坏,谁也没有心思打理这些花草了,就任它们疯长。王妃平时不出门,就爱与栀子花为伴,她若看到这些,定会责备我们……可……王妃这样的病,别说王爷,就是我这个作下人的,看了都心焦……”
惠儿看着院中的景致,目光扫过庭院的一角,不由出了神。
是一棵苍老斑驳的古柏,枝叶早已稀疏,分明可以窥见树后阴影中几块冷峻的岩石,突兀地立在那里。
雕花木门推开,闺阁的布置却是简单的。随意伸展的芝兰,寥寥数笔勾就的画卷,含蓄而雅致,欲语还休。只有焦尾古琴静静伏在紫檀小桌上,点了香,炉烟袅袅。竹帘低垂,依稀看到雕花小窗紧掩着,狭小的内室幽暗不明。
一名玄衣侍女迎出来,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王妃已缓过来了,才歇下。”
“外面是谁?”珠帘内传来柔婉年轻的女声,悦耳而微弱,显然大病未愈。
“回王妃,奴才找到配那味药的人了。”
家丁说完,起身上前撩起碧油油的湘妃竹帘。“这位夫人里边请吧,这样远远站着要怎么为我家王妃诊治?”
精致的楠木雕花卧榻掩在兰纹罗帐下,帐中美妇在侍女蕊儿的搀扶下坐起,微颔螓首。秀美娇弱,淡雅宜人,长久的病症消退了她颊上艳丽的红晕,却凭添了一种憔悴的美丽,楚楚动人。虽说已嫁为人妇,可惠儿看她比自己还要小一点。
女子无力地一笑,如弱莲照水。“吟霜不便起身相迎,失礼了。”
青葱般的玉指轻轻搭在王妃皓白的腕间,惠儿的黛眉微微蹙起。
“听闻惠姐姐是隋朝太医的后人?”
惠儿不言,家族的辉煌已经随着李氏的叛变走入历史。从怀里掏出一截紫色短香,在香炉中点上。室内立刻充满了一种似麝非麝,似兰非兰的香味。
“未央香的气味是怪了些,但也请夫人忍着些。”
“惠姐姐唤一声吟霜便好。”罗帐中女子低低咳了一声,忽地撩开帘帐,看了看惠儿,声音温柔如水,“原来惠姐姐这般轻灵脱俗,吟霜何幸,竟得一见。”
惠儿淡淡一笑,起身走开透过窗上雪纸观赏陈家的庭院。一边的品墨熟练地整理母亲的药盒,对于这里他和母亲一样没有好感。虽说王府绿树成荫,白花芳香,美丽的景致,配在一起却是那样地不协调,似乎少了什么。
转向罗帐内,惠儿问道:“中了这样的毒,不知是谁与夫人有此等过结?”
“这……”女子望着她,不知这看来无害的惠儿竟这般锐利。“这毒很厉害吗?”
惠儿没有回答,直觉的,她什么也不想知道。
其实王妃的毒不难解,更何况惠儿解这毒已经不是第一次。
古老的柏树枝叶零乱,稀疏地垂下,阴森而肃穆。惠儿信步走在王府庭院。夕阳将颓,华灯初上,终于给夏日阴沉的长安镀上了一层暖意。然而王府的宅子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冷清,沉静而寂寞,如久候归人的深闺女子,眉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秦哥哥离开又快半年了,按照管理,若她没有来长安应该已经和他在竹楼团聚了。惠儿撩起面前的垂枝,停住脚步。
只是院落的一个寻常角落。随意摆放的石灯,寥落的纤竹,精致的石桌石凳。几块棱角分明的青色巨石堆在一旁,如静卧的野兽,冷冷窥视着周围。几株栀子立在一旁,幽香静染,安宁之下,似乎涌动着什么。
“娘,我们回去吧。救她,您已经破例太多了。”品墨轻声问着。他知道母亲为了和父亲在一起,放弃了继承医圣的机会,甘愿籍籍无名,而现在的出手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惠儿回头,一抹洁白如月的衣角,在柏树的阴影下飘忽。口角含笑,蹲下身来轻抚儿子乌黑的头发:“如果让品墨选择,你要万人之上还是默默无闻?”
品墨什么也不说,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问他这样的问题。他只知道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暗淡地要淹没一切。
凉风习习,吹弄着几片落下的红叶,恍若翩飞的蝶。月初升,青石小路盘山而上,路边芳草萋萋,依稀望得山顶一片晚云般的绯色,在夜色下静谧氤氲。
惠儿牵着品墨走在石阶上,却无心欣赏这动人山色。“孩子,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能主宰自己。如果连这点权力都丧失了,再成功其实也是寂寞的。”
秦王回府,带回来的不是医治王妃的草药,而是当今太子李建成。
彼时,惠儿正为王妃做最后的诊断,却见一个白衣男子自院落一棵香樟树下走出,腰别长剑,轻摇折扇,清悠淡定。该男子有着难言的俊美英挺,眼神清冷如水,带着一种潇洒从容却又难以捉摸的气质,恍如天神。而自己能做的,只有拉着身边惊呆了的品墨袅袅下跪。
李建成上前,抬起品墨的小脸,轻浮地问:“这小畜牲长得倒是不错,不知是像他貌似天女的娘呢,还是像他不知道是哪个的爹呢?”
品墨狠狠地甩开李建成的手,清亮的眸子仿佛要迸发出火花。
“王兄何必和一介草民斤斤计较。”一边的秦王出言劝解,却掠过低头抿唇的惠儿,挽起一边的长孙王妃,柔声询问:“身子好些了吗?承乾还乖吗?”
看着三人渐行渐远,惠儿不由捂紧了自己心口——仿佛手一挪开,便有猎猎的风灌入那个巨大的伤口,冷彻心扉。
秦哥哥?秦王?李世民,已经和长孙王妃育有一子的王爷,李世民?一切仿佛在瞬间被拼接,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片片碎裂,天崩地裂。
没有解释,惠儿也不需要堂堂的王爷给她这个罪臣遗孤什么解释。只是这么多年,自己竟然跟这样美丽婉约的女子分享丈夫,惠儿心有戚戚然。
带着破碎的心,惠儿回到只有她和品墨的竹楼。品墨比什么时候都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自己的母亲,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洪武九年,六月。竹楼风声帘动,院外雨声渐繁,似有人声。品墨惊慌地抬头望着母亲,惠儿反倒十分安心,用低缓的声音对孩子说,别怕,有娘在。
话未落音,有人凌空而至!一道白影掠过竹梢,冷然的狂笑破窗而来--
我说怎么一直毒不死他,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在帮忙。今天我倒要看看我那风流的弟弟,到底是要助他得天下的女人,还是要你这个罪臣之女!
刹时,竹枝裂断,竹叶带雨劲旋不已。那幽灵般可怖的声音如符咒。随之坠落的,是本该在秦王府养尊处优的长孙王妃,和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
重伤的长孙王妃已经奄奄一息:“姐姐,求您帮我照顾承乾。”
惠儿抱起哭闹不止的承乾,忽然想起那年自己生品墨,她的“秦哥哥”一贯淡宁的神情却难掩欢喜,他总是把品墨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他是稍纵即去。品墨被搂疼了,一噎一噎地哭。他惶然无措,只好看惠儿,将品墨安安稳稳揽入怀间。柔柔地哄睡去。
惠儿的成长仿佛在那一刻完成,记得自己的丈夫温言道:“心喜你眉间温柔,暖意如春。”曾经的她们言语不多,却句句镂人心骨。
然而,这一切,他也该同样对长孙吟霜做过吧,不然怎会有承乾这般健康娇嫩的孩儿?
“拜托了姐姐,承乾是大唐的希望,是唯一可以继承世民哥哥一切的孩子。”长孙吟霜低泣道。是啊,唯一,那么她的品墨是什么?前朝罪臣的孽种?
是了,她还该奢望些什么。本身自己的存在就是见不得光的,不是吗?
品墨真是大孩子了,一脸沉静。他说:“娘,你快走。不要管我。” 惠儿心地忽而雪亮。逃,她必须带着品墨逃!
回身旋开早已埋好的机关,一手拉起挚爱的儿子。惠儿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长孙王妃的哭喊,不去管他李家王朝的是是非非。只是——
承乾的哭声震天动地,似一片利爪狠狠地撕扯惠儿的心。没有父爱的品墨都未曾哭得这般凄厉。长孙吟霜说得没错,承乾才是有资格继承一切的孩子,她不能让她的“秦哥哥”无后啊!
惠儿想折返去救下长孙吟霜手中的孩子,若要弃下他,这孩子也必遭残杀。可他的母亲说过,拜托。她还喊过一声,世民哥哥。
品墨,娘不好。娘不好,娘那么笨那么无用那么怯弱那么痴傻那么绝情。品墨,娘只要完成那女子的嘱托,你等着娘好吗?娘不好,娘不好,娘万劫不复,娘死无可恕。
“秦哥哥,你怎么了?你究竟有多少秘密多少纠缠我一概不管。我只牵念你,你可平安?你一定会怪我,怪我舍下品墨。可我只能这样!”惠儿的内心哭喊着,她是如此痴傻盲目,冲回好不容易逃离的竹楼,救回承乾。她听见品墨的哭喊在雨中撕为碎片。孩子细碎无助的脚步在那森然的冷笑里零落无迹。她衣衫湿透她步履匆匆她的心在身后孩子的哭泣里幽幽碎裂,片片零落。
三枚利器伴随尖啸,忽而刺入惠儿后背。笑声更猖狂.丝丝缕缕的疼痛与浅浅的眩晕荡开一圈圈荡漾不止的涟漪。
娘--品墨的呼号嘎然而止。
惠儿只是跑,没命地跑。眩晕与疼痛渐汹涌如潮袭卷如风。似乎有一张巨大冰凉的网自她足下蔓延,叫她不得喘息。绝望地朝前奔,早已是赤足踉跄。最终,她开始大口吐血。小小的人儿在怀中大哭……挣扎前行。
天边,曙色微明,雨亦渐歇。惠儿终于倒在白沙浅浅的河岸。在这里,她一次次送走夫君。他还说过,惠儿,你,是那个让我一见,便欲令自己变得纯然的女子。
惠儿,真的是累了。
未央掩映,碧水澈明。别来杨柳如丝,烟波如梦.棹歌声起,晚钟低徊。惠儿在深深的梦里不明方向,一片迷茫。
惠儿。
李世民一声声地唤着,却始终没有唤回她。他们的品墨没有逃过李建成的魔掌,他才八岁,却成为他父亲得天下的第一个祭品……惠儿闻见未央的寒香,感觉到“秦哥哥”指尖的温柔与深深的凝眸。
朦胧间,他清俊秀逸的容颜,即在眼前,梦么,是梦么?休管是梦是幻是生是死,能再见他,惠儿死亦无憾。
秦哥哥,惠儿怕是此生再也不能与你作伴了。
不!李世民呐喊着:“惠儿你等我,我这就进宫。我不要皇位了,我只要你!太子会答应给你解药的!你等我!”
幽草独生,几树繁花,声声子归犹啼声,江南江北相思冷。
一江春水啊,满溪桃花,如黛青山,若梦轻岚。这岁岁一般同的暮春,却怎生雨恨云愁,凄伤一片。一切,归与寂灭。落花胜血,烟水浩淼,凫雁满回塘。
惠儿始终是等不来李世民的解药了,因为她知道这毒只有未央花能解,而唯一已经能作为解药的那份成品,就在长孙王妃的药引中,她亲手配置的最后一剂药……
洪武九年六月,唐高祖李渊下令召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进宫。建成、元吉进宫途径玄武门时,遭李世民及亲王府精兵伏击,两人被杀,史称“玄武门之变。”
同年八月初八,高祖退位禅让其位于次子李世民。重伤初愈的长孙王妃被正式封为王后,母仪天下。次年,长子李建成被册封为太子……
只是,在唐太宗的书案上,有这样的一张泛黄的宣纸——
乃毒,性慢且厉。若行至平陵,于未央丛中寻一女子惠,乃前朝徐氏医圣之后。采未央为引,诱惠配制解药辅以未央香……
惠儿不会知道,其实李世民看见她第一眼便爱上了她。
因为他瞒着所有人和她结为夫妇,尽管自己已有一个王妃;
因为懦弱无能的承乾不思进取,她的“秦哥哥”会冷笑,令承乾跪下,会说:“为了救你,我失去了我今生最出色的儿子,和一个无法原谅我的人,你好自为之”;
因为他将自己最大的宫殿命名为未央宫,却一把火焚尽所有的未央,不允许任何人栽种,只因无人能配得上这轻灵的花朵;
因为他在迟暮之年,破格纳一年方十一岁的女子,且直接晋封其充容,位列九嫔,只因其聪慧异常,轻灵脱俗,只因她有一个并不出众却意义非常的名字——徐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