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尹婷,完 ...
-
爸爸和阿姨来接我去东莞。
连着几日,他们帮我奔忙办好辞职的各种手续,转手卖了房子,这边的东西全部扔了,恨不得把我在这边的记忆也一并丢了。
我坐在宾馆靠窗的沙发里,看着护城河倒映出圆圆的落日和破败的老城。下班的人形色匆匆,稳健地踏出这个城市的节奏,谱写着特属于小城市的安详和宁静。
确定了于浩和尹婷的婚事,我打电话给爸爸,说我要去东莞。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呆在这个城市,也不明白我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期待。说到底,我还是喜欢自己跟自己拧巴。我不能说服自己原谅于浩,原谅尹婷;也不忍心将他们视作我的仇人;要离开吧,又觉得是我舍弃了背叛了,莫名生出无限的惆怅和不舍。
现在,一切突然没了。好像一个大大的泡泡,突然破了,泡沫溅到眼睛里,涩涩得痛。
爸爸和阿姨定了一周后的票来接我。在他们到之前,我把文文送给了雯雯,顺便也把我家的海底世界和花花草草搬到了他们家。
雯雯的妈妈说着不忍分离的话,拣了个工艺品送给我做个纪念;雯雯的爸爸叹气,说如果他家另一个女儿尹婷有我一半乖巧文静就好了,她从高中起就没给他省过心,现在说要结婚,突然又吹了,这请帖亲戚朋友都发了,老脸往哪搁。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回身走了。文文好像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先又是恨又是气打着滚跳着叫着,看我不为所动,突然跑在我前面趴下,呜呜咽咽摇着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摸摸它,狠狠心,跨出了雯雯家。
文娉和尹婷的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吧。
不——
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隔壁雯雯的爸爸一阵阵怒吼,说尹婷给尹家丢脸,说尹婷就是个冤家仇家,是代她妈来磨他来了,说尹婷只要有隔壁文娉一半懂事,他折寿十年也欢天喜地。
尹家的大门刚刚关上,我家的门铃催命似得响了。
尹婷烟抽得很凶,吞云驾雾。尹婷说,“文娉,我要走了,以后也不定能见上面了。我们好好聊聊吧。”
尹婷聊了她小时候她妈跟别人跑了,她家所有人把这笔帐都记在了她头上;也聊了她被人瞧不起,没一个人为她说话——只有文娉,在杜莎莎那样嚣张跋扈挤兑她的时候,捋着袖子为她出气。
尹婷总结了我们的友情,说那个时候她把文娉看成她最亲的人,说文娉是她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尹婷会爱上于浩,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尹婷一个人提拉着一堆行李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上大学,学生会主席于浩负责新生接待工作。象牙塔里孩子的热情就像早晨的一轮朝日,温暖而不晃眼,给人美好的希望。于浩拉过她的箱子,扛起她大大的行李包,送上校车,到了学校,又亲力亲为给她搬到寝室。尹婷感激不尽,于浩只是挥手一笑,“你是小师妹,应该的。”
尹婷还在暗恋着痛苦着,于浩便被就业的狂潮卷走了,一个眷恋的影子也没有留下。之后,凡是有一点像于浩的人,尹婷都没有办法抗拒。她像个溺水的孩子,拼力抓住这些实实在在的影子,奋力在他们身上复制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于浩,每一次的徒劳无功让她自己陷得更深。
尹婷学会了认命,甚至默认了秃头经理的美人计,成为他利益交换中的一个进贡品或者说牺牲品;但偏偏对象是于浩。
尹婷说如果她知道文娉不再是当初那个愤怒坚强的文娉,如果她知道文娉也怀孕了,她也许不会这么做。
尹婷说到“也许”的时候,踌躇着,为难着,尴尬着,难堪着,痛苦着,绝望着,最后挤出了“也许”。
尹婷抽完一包烟,问我,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尹婷就是想要一份属于尹婷的爱怎么就比登天都难?文娉怎么傻到宁肯自己受苦也要成全尹婷,哪有文娉这么傻的朋友?尹婷感叹着于浩真的好真的只爱着文娉,秃头经理这个老狐狸于浩应付不来,不是尹婷也会是别人。尹婷劝文娉别把这么好的男人给了别人,尹婷和于浩是不可能在一起了,但是文娉,于浩还是爱着文娉还是想着和文娉在一起,文娉只要点个头就可以得到那份属于文娉的爱情。
我打断尹婷的话,告诉她我爸妈过几天就来接我去东莞。
尹婷愣了,眼睛里透出一种迷茫,像一个沧桑的老人听到一件匪夷所思的现代故事而失神失语。最后尹婷又说了那么一句,“文娉,你真狠。你这是逼着我遭报应呢。”
尹婷走了,那扇门轻轻阖上,无声地隔开了我们,给我们的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也许是一个省略号,也许也是个感叹号。总之,尹婷走了。
这几天都失眠,整晚地看电影,直到眼睛都睁不开,我才靠在沙发里打着盹睡着了。朦胧间我似乎接了一个电话,耳边好像压着呼呼的风声又像是咝咝的呼吸声,隐约听到尹婷说,“文娉,我们下辈子还做朋友。”我看到自己站在妈妈的坟前,仍然是初中时的模样,尹婷也还是歪着头,手背在红彤彤的丝绒背带裙后面,一张红扑扑的脸衬在白衬衫中,特别地耀眼。我知道我在做梦,而且做了一个错的梦,尹婷应该说,“文娉,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喔。”
我被刺耳的铃声惊醒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问我,“你好,请问你是文娉么?请问你认识尹婷么?”
尹婷从这个城市最高的楼上跳了下来,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我,再之前打给于浩。长着一张娃娃脸的警察告诉我,于浩的手机已经销户了。
尹婷的爸爸苍老了很多,絮絮叨叨说他对不起女儿,把女儿逼上了绝路。一个恍惚间,他会把雯雯当成小时候的尹婷。雯雯的妈妈就会说,这是雯雯,不是婷婷。他才回过神,自言自语,“是哦,婷婷小时候怕我怕得要命,总是躲在角落里。这是雯雯,是雯雯。”
爸爸和阿姨过来之后,我和阿姨住在套间的里间,爸爸一个人住在外间。他特意地找借口不是出去逛逛就是要去买点东西或者就是去一些厂看看有无合作机会,实际是让我和阿姨好好聊聊。
我告诉阿姨,尹婷跳楼自杀了。我想这个事情和我无关,这个尹婷真是傻得可怕。我想轻轻笑一笑,嘴里已经流进了又苦又涩的泪水。
我和尹婷之间有许多的误会。
我当初打杜莎莎不是为尹婷。
我离开于浩也不是为尹婷。
我越来越觉得活着很艰难,活得幸福开心更加艰辛;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无力,厌恶自己的无趣和无聊;我担心于浩和尹婷有感情,把我当成是一个障碍;我害怕我用孩子留住于浩,最后只是像无数夫妻一样,没了爱情没了自己;我疑心我会像我妈一样难产,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孤独;我也忧虑我和于浩会离婚,最后让我的孩子和尹婷一样飘零。
我只是借了那样一个机会,逃脱了这一切的困扰。
阿姨安慰我,“文娉,不要想了,都过去了。到了东莞,就都好了,你爸爸知道你要过来,几个晚上睡不着,做梦不是笑醒了,就是发噩梦说你是逗他玩的。你过来也省得他想你又见不到你,没命似的成天只知道做生意赚钱。”
动身离开这个城市前,我买了一抱康乃馨去看奶奶。天晚了,昏黄的老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远的,一声声传来百年老寺的暮鼓声。
我告诉奶奶,我的朋友尹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