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年尹婷与文娉 ...
-
一
尹婷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于浩说,尹婷只是比较早学会打扮自己。
第一次见到尹婷,她歪着头,手背在红彤彤的丝绒背带裙后面,上身穿荷花领口蓬蓬袖的白衬衫,脸上挂着乖巧安静的笑容,头顶发带上一只红色蝴蝶结隐在软软的长发中。我盯着那只被困住的蝴蝶,记住了尹婷的名字。
尹婷说,如果我没有和杜莎莎打架,她可能就不会主动和我做朋友;尹婷说,她小时候谁都怕,同学中最怕杜莎莎。
我们班的班主任是刚毕业的师专学生,带给我们新鲜的民主选举制度,所有的班干都要竞选。我和杜莎莎狭路相逢,成为数学课代表的竞选人。当时,这个游戏性质的选举对于我们比政界选举还要重要,几个集团迅速形成,各自拉拢人心,暗自较劲。杜莎莎像个发电机一样成天叽叽喳喳没完,到处明目张胆拉拢人,说上两句话就是朋友,吃了她一个糖果那就是上刀山下油锅的死党了,也不管人家脸上笑得多拧巴。我早看她不顺眼,打架是迟早的事情。
具体时间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是下午经过办公室,班主任让我顺便抱了一堆本子到班级发,杜莎莎说话阴阳怪气,“谁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这样光鲜的草么?”没听到谁搭理她,又自顾自尖着嗓子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等到班主任听到闹哄哄的声音匆匆跑来,杜莎莎已被我掀翻在地上,一口一口吃我的拳头,“你歌唱得好哇,再唱个听听。”
杜莎莎用手挡着自己的脸,不说话。班主任拉开我,大喝一声,“文娉,你太过份了。”
杜莎莎杀猪般屈辱的哭喊得了这样的鼓励,立刻耀武扬威地在整个学校上空炸开了。
班主任要我写检讨,校长要开大会通报批评。奶奶带着我去杜莎莎家赔礼道歉,当着杜莎莎骄傲的面孔,颤巍巍举着拳头粗的木条结结实实打在我身上。但是,我的名字还是在学校的批评通告上待了一个星期。
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开始怪怪的。思想政治老师特意说,好学生不能像有些学生那样,动不动就用武力,这样的学生将来肯定没出息。
我愤怒,肚子里像存了一堆火药,闷闷地燃着。如果不是尹婷,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尹婷悄悄告诉我,杜莎莎爸爸是干部,杜莎莎从小就特别霸道,跟她玩的没有一个是真喜欢她。尹婷的结论是:文娉,那种人就该被揍。我最爱听尹婷说杜莎莎的坏话,尹婷也最爱说杜莎莎的坏话,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初三时候爸爸生意在紧要关头,缺钱缺人,要我去东莞那边帮他忙。奶奶不同意,坚持要我上重点高中。中考成绩出来,只能上最差的高中。奶奶唉声叹气,三句话不离分数和升学,抱怨我不争气不肯忍一时之气,数落我当初不该和杜莎莎闹矛盾,把一切错误都推到那次打架上。尹婷经常陪着我躲在妈妈的坟碑后面,躲过奶奶的碎碎念。有时候,我们也在别的坟前转,根据墓碑猜测一个个悲哀的故事。在乱坟堆中,尹婷突然说,“文娉,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最后,奶奶还是把我送到了重点高中,总共花了一万多块钱,连奶奶存的棺材本都在里面了。
我和尹婷站在高中实验楼的顶层,说,“尹婷,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为别的,就为我奶奶那棺材本。尹婷,你要是我奶奶的孙女,多好。我真是对不起她。我谁都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妈,不是我,我妈也不会难产,我爸也不会跑到南方去打工了,我奶奶也不会这样辛苦。”
尹婷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哭。
我倒没有哭。从那之后,我好像形成了这样一种习惯:一旦下了决心,就埋着头,没有眼泪,没有悲愤,应着生活的步伐,机械地往前走。这样的习惯在萌芽状态即给了我天大的奖励:高中第一次期中考,我成绩跃到班级第一,从此煞有其事地厮杀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不要说高中的孩子小,所谓的阶级观念,在我们那时候,已经完全形成。老师把所有成绩好的学生都分在前排,坐在后排的都是那种成绩差、升学无望的学生。老师甚至会公开警告我们,前排学生不要和后排学生接近以免被带坏,后排学生不许靠近前排学生以免带坏我们。
我和尹婷下课便跑到实验楼的顶层,骑在栏杆上晒太阳说话。
尹婷告诉我,自从她妈走了,她爸爸就很不喜欢她,除非有人说尹婷很漂亮,他才肯露出一点笑容。尹婷因此就特别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有了后妈,就是再多人夸尹婷漂亮,她爸也不喜欢她了,还说尹婷和她妈一样的狐媚子。有几个夜晚,尹婷跑到我房间的窗外哭,哭完了,盘腿坐在我窗台上抽烟。
尹婷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头发上红彤彤的蝴蝶飞走了。尹婷吹着烟圈,叹着气说,“文娉,我要长大,要很快长大,找个只爱自己的男人。” 尹婷喜欢叹气,这让我非常难过,也特别恨我们会长大。
尹婷不再和我说她爸,甚至不再到实验楼顶层来了。我一个人骑坐在栏杆上,看水蓝蓝的天上东一片西一片散碎的云,或者在冬天的太阳下拢着袖子,学尹婷吹烟圈的样子,呵出白白的热气。
尹婷和复读班的一个艺术类考生早恋了,课间的时候,他们会跑到操场上,坐在秋千上聊天。
偶然尹婷也会来陪我,和我说艺术男,说他帅,说他傻,说他肉,说他花,说他粗心,说他颓废。
后来,高考了。
我和尹婷到底是分开了,在一南一北两个城市上大学。大一我们还时常通信,她用那种香香的花花的信纸告诉我广州话多么有韵味,广州的衣服多么漂亮,广州的小吃多么好吃,广州人多么有礼貌。她说广州的那边就是香港,她希望毕业以后可以在维港的旁边工作,去看那里的海景喝那里的咖啡和有着圆圆脸的男人恋爱。
尹婷逃课来看我,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她把短发染成金黄色,后面拖了个细细长长的尾巴,穿着黑色紧身衣裤,手腕上套了一串骷髅头,脖子上挂了一个大骷髅头的银坠子。她只在我这边待了一天,第二天转车去看艺术男,半天不到又回来了。艺术男已经有了女朋友,见到尹婷特别得意,一边把新女友介绍给她,一边恨不得拿了大喇叭对地球人宣告,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跑来看他的尹婷是高中时候哭着喊着追求他的前女友。
尹婷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尹婷回去之后,没了消息。
我一个人在寝室闲来无聊翻看初高中毕业时的照片,突然特别想尹婷,想着尹婷侧着头和我说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事情。我打电话到她寝室,一个冷淡的声音说尹婷早已经搬出去住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尹婷突然打电话找我,用两个小时的时间简单介绍完她的大学生涯。
尹婷一进校暗恋一个师兄,没等表白那人就毕业了;后来男朋友换个不停,从作家协会的年轻诗人到流浪歌手再到大学老师;最后心灰意冷,迁就了一个本校的大龄博士生,交往了三个月。第一个月,他说他二十五岁,博士二年级;第二个月,成了二十八岁的博士三年级;最后一个月,博士生说他其实三十二岁,儿子都已经两岁了。
和尹婷的坎坷比起来,我那自怨自艾的暗恋也就是小儿科游戏。尹婷叹着气说,“文娉,我真是想你了。外面的人花花肠子太多了,就你对我真心。”
我劝她,“还是赶紧找个工作打算将来要紧。”
我签了一家二流高校当老师,生活安逸,虽然也有不少琐碎事,但每星期工作三天,又不用坐班,还是有很多时间看看闲书看看电影。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满满一抱的花送给我奶奶。奶奶去的时候,火化了。
我和尹婷的联系还是很少,只知道她没有找工作,没考上研,又交了个研究生男友,通过他认识了导师,第二年得了导师的辅导考上了公费研究生。
本来,文娉和尹婷的故事,也就是这样平平淡淡,跟许多女孩子的友情一样,在一起亲亲热热,分开了,便也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