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未离去》阴川公孙蝶

2、第二章

　　正如屈世途所料，两日后，大约他们吃过午饭的两炷香内，外出游历的素续缘带着大包小包土特产回到琉璃仙境。素还真见到自家儿子喜形于色，虽没有像其他父亲一样用拥抱表示欢迎与喜悦，但他用力握了下素续缘的手。
　　“续缘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素还真怕是要想儿子想抓狂了。”穿着厚厚衣服的屈世途戏谑道，将素续缘带回来的特产一一安顿好。素还真不置可否，替自家儿子端上一杯热茶后，三人围桌而坐，开始话家常。
　　“耶。”这一声耶实在像极了素还真。但话说回来，素续缘早就与素还真有八分相似，不论是样貌、学识还是处世原则。“屈伯伯，有你陪爹亲，续缘很放心。”素续缘仔仔细细打量素还真数遍，从头发光泽到唇上纹路，最后发现他略有憔悴。嗯……？素续缘收回视线，心有疑惑：爹亲是生病了吗？看去似乎不太精神。他环顾四周，枯枝落叶，玉波池中更是一片萧条之色，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莲干。素续缘难掩愕然，不由问道：“屈伯伯，琉璃仙境这是怎了？”
　　“唉，这个嘛……”屈世途捋捋胡子，快速瞥素还真一眼，见他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便道：“这个你得问你父亲。”
　　“四季的正常轮转。续缘，好友，吾只是让琉璃仙境的时间变正常而已。”素还真仍是相同的回答，相同的解释。
　　变正常？难道琉璃仙境的时间一直不正常么？屈世途在心中默默诽谤，对素还真这蹩脚的理由表示鄙视。当然，他不敢直接将鄙视露在脸上，不然日后的日子不知怎么被素还真“整”。“好了，续缘，不提这个了。这种景致也挺美丽。就是有点冷。倒是你，此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
　　素续缘摇摇头，按下心中疑惑笑道：“这次外出，倒无什么新鲜收获。心中因挂念爹亲，所以只想着尽快回来。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跨年夜。”他抱歉的瞧瞧素还真，语中满是低落。
　　跨年夜……？屈世途脑中灵光一闪，想起素还真的反常正是由跨年夜之后开始的。难道这个儿控是因为素续缘没回来陪他跨年，所以伤了心……？不至于吧……他借喝茶观察素还真片刻，不知是心里想法作祟抑或是别的，现在的素还真的确比前两天看去精神高兴许多。
　　“无妨，你有这份心，爹亲已感到很满足了。”素还真自是有感受到屈世途那隐蔽的探究视线，然对有些事，他不想多做解释。信则为真，不信为假，多简单。他翘起唇角浅浅一笑，慈爱地望着素续缘，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只温暖的手交叠在一起，素续缘诧异回视素还真，一时说不出任何话。爹亲，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屈世途瞧见素续缘既是感动又是诧异的神情，压抑住想吐槽素还真的欲望，假装自己对这父慈子孝的场面感到欣慰。瞧瞧，素还真只是握了下素续缘的手，就让他这么感动，如果素还真拥抱他，素续缘会是哪种反应？
　　其实素还真对素续缘的爱众所周知，只是他甚少在儿子面前表现出来——除非有大事发生。有心人常拿他帮理不帮亲的行为离间他父子感情，却不知道在素续缘的心中，存有比海还深的父子情意。素续缘是个好孩子，没有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期待。至于素还真……屈世途抬眼瞧对面相谈甚欢的父子两一眼，捻起一块桂花糕，当一名称职的倾听者。
　　江湖人，太多感情往往是累赘，是弱点，容易产生不必要的遗恨与悲哀。前人血淋淋的教训太多，后人理当有所警惕。表面上没有常见面不代表父子感情浅薄，爱在心中，挂念时刻存在。让自己的儿子不染江湖风尘，平平安安，是素还真最大的心愿，也是混迹在这个残忍江湖中最难的一件事之一。身为父亲，素还真对素续缘的保护与爱，无可摘指。
　　“对了，好友。”素还真忽略掉素续缘脸上的诧异，也忽略掉自己心中的酸涩，收回手，转头对屈世途道：“今早一页书前辈托业途灵送来书信一封，说是三日后邀吾等上云渡山一聚。”
　　“嗯。然后呢？”屈世途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不然素还真不用特意向他说明。“前辈希望你这几日你能过去帮帮忙。”屈世途直觉更不对了，“帮什么忙？”他试探问道。这时素还真弯眼笑了一下，笑中带有幸灾乐祸。屈世途顿时觉得心有点凉，身体一僵等着素还真说出未完之话。
　　“不是什么大忙，前辈希望你能帮忙烧下饭菜。”素还真道。
　　好吧……他还以为是什么坏事，原来只是这种小事。这个素还真又逗他！屈世途忍住吐槽的欲望，端起茶杯饮茶压压惊。
　　素续缘忍住笑，虽然不解爹亲爱欺负屈伯伯的原因，不过……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屈世途瞧见他的笑，叹口气。素续缘立即止住笑，自袖中取出一个平安符转移话题道：“爹亲，这是续缘在归家路上求的，新的一年到了，希望这个平安符能代替续缘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素还真笑眯眯接过平安符，取下插在后背上的拂尘，动手取下拂尘上的绦带，换上平安符后将拂尘重插回后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以行为告诉素续缘，他很喜欢。
　　素续缘见状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屈世途羡慕道：“素还真，吾也好想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好友可与青衣生一个。”素还真立即回道。
　　屈世途顿时不说话了。
　　如此这般，三人坐在玉波池旁边饮茶边谈天，直到斜阳西下，霞光笼罩整座翠环山。随着晚风渐起，冬日的寒意加重，再坐在室外显得不太恰当。屈世途望一眼天色，饮下今日最后一杯茶，起身道：“今日续缘回来，吾得多做几样好菜。时间不早，吾先去厨房忙活，你们也麦坐在这受寒风侵骨，续缘刚回来，还不太能适应这种气温，素还真，你多注意着点儿。”
　　“嗯，吾知。辛苦好友了。”素还真同样起身道。素续缘紧跟着也站起身。“不用太费心思，随便吃点即可。”
　　屈世途瞥一眼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紫的素续缘，点点头，“嗯，吾知，你们快回屋吧。”话落，他转身朝厨房方向前行。素还真目送他片刻，突然解下身上披风披到素续缘身上。“续缘，屋外冷，走吧。”素续缘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周身暖意萦绕，鼻尖莲花清香，莲花香中，又有一丝他所不熟悉的气味。柔软的绒毛拂过颈项，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感觉不仅因素还真的关爱，还因另一种无法明了的触动。
　　好像……母亲的关怀……？素续缘有片刻失神，茫茫然间看到前方有手在招唤，他摇摇头，摇去胡思乱想，拉拉披风，面带笑意朝前方招唤他的素还真走去。
　　他喜欢这样的爹亲，喜欢这样明显关爱他的爹亲，喜欢陪伴在爹亲身边的心情。即使他一直知道素还真对他的爱，以及对他的期望，但是，但是……素续缘忍不住将脸贴在披风绒毛上，感动，爱意，喜悦……多种感情几近他让落泪。
　　但是……无论前路怎样艰险，他只想陪伴在爹亲身边，保护他，帮助他。
　　——不过续缘，你有打算过自己的路吗？
　　——父亲长年劳苦，为人子自然想为他分忧解劳，吾……并没有如你们的经历。
　　——你还年轻啦，时间是强求不来的。
　　——耶，屈伯伯，你误会吾的心情了。吾素续缘岂是会消沉而一蹶不振的人。
　　——哦？
　　——时间当然是无法强求，目前尚不能为荀彧，但至少要能为程昱。
　　——啊……你父亲若是听到，一定很欣慰吧。
　　——耶，下棋，下棋。
　　往日的对谈犹言在耳，往后总有一天……他会变成叶小钗，一页书等人的存在。
　　一日如此过去。三日后一大早，素还真携素续缘共上云渡山，出乎意料地，在云渡山上，他们竟见到了睽违已久的净琉璃菩萨。
　　自最后一次见面，少说也有8、900年没见面了。
　　“净琉璃菩萨。”素还真拂尘轻甩，微躬身招呼道，“久见了。”
　　“净琉璃菩萨。”素续缘跟着尊敬喊道。
　　净琉璃菩萨弯眼一笑，这两父子，是越来越像了。不仅仅是语调，还有那眉毛，那眼睛……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而鼻子、嘴唇，则像极了朱雀云丹风采铃。“素还真，素续缘，久见了。”净琉璃菩萨向他二人颌首示意，打量素还真几眼，笑道：“你还是如从前一样。”
　　素还真拂尘笑笑，将一袋东西转交给素续缘，“续缘，你先代为父将这份食材送给屈世途。”素续缘接过，对净琉璃菩萨尊敬道：“菩萨暂别，晚辈先去找屈伯伯了。”
　　“嗯。”净琉璃温柔道，眼中毫不掩饰他对素续缘的欣赏。
　　“爹亲，续缘先离开了。”
　　“嗯，去吧。”
　　待素续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假山后，净琉璃菩萨这才出声道：“素续缘还是如此彬彬有礼，君子风范，教人见了就心生喜爱。”
　　素还真眼中流露出几分骄傲，道：“今日的聚会，是一页书前辈有什么事要公布吗？”
　　“不是，只是替吾办个接风洗尘宴罢了。”净琉璃不甚在意道，左手点点莲花。“观你之脸色，略有憔悴，难道是武林中又出现了什么阴谋家？”
　　“非也，只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所以显得面色不佳吧。”素还真淡淡道。
　　“哦？”净琉璃奇道，“睡不好？有何心事？”
　　“小事，不值一提。”素还真含糊道，挑起另一个话题。“菩萨这些年去哪儿了？”
　　“游历世界，潜心钻研佛法。”净琉璃眼神快速闪了闪，“这次也是一页书有事相请。”素还真未瞧见对方的眼神，他心中有别的关注点，也因此错过了一个判断一切真假的契机。“说到一页书前辈，他人呢？”到云渡山如此之久，别说一页书前辈，连活泼的业途灵都没瞧见，真乃罕见情况。
　　“好像在后面忙吧。你要过去么？”
　　“菩萨要一起过去吗？”
　　“嗯，正好过去瞧瞧一页书在做什么。”
　　“好。”素还真点头应下，落后一步，跟在净琉璃身后。
　　云渡山经过数次重建，山上面貌早已改变不少，素还真常来，对有重大变化的云渡山并不陌生，令他意外的是，净琉璃对现在的云渡山似乎也十分熟悉。他若无其事跟在净琉璃的身后，随他穿过一条路两边皆是竹子的小径。
　　这条小径素还真知道，但他从未走过，以致这是他第一次知晓此小径可直通山后。
　　当小径即将要走到尽头时，前方的净琉璃突然道：“素还真，听说你和时间城主是好朋友？”
　　素还真一愣，不明白净琉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不疑问净琉璃是怎样知道他与时间城主的关系的，从他对云渡山的熟悉程度来看，净琉璃应是在云渡山有一段时间了。他想了想，简短道：“嗯。吾曾在时间城中做客过一段时间。”
　　“哦。”净琉璃轻点头，又突然道：“你身上的披风谁买的？”
　　素还真眨眨眼，他素来沉稳，哪怕心中不解太多，依然不露声色。净琉璃的两个问题问得十分突兀，但他仍据实答道：“披风是秦假仙出门游玩时，替素某带的礼物。”
　　“嗯……挺不错的。”
　　素还真差点因他语中的羡慕笑出声，“前辈要么，吾可托秦假仙买一件。”
　　“这件披风想必买不到了吧。”净琉璃半转头淡淡道，因光线影响，素还真无法看清他眼中流露的情绪。“天下仅此一件，素还真，你要好好珍惜啊。”
　　“嗯？”素还真不解其意，仰头之间灿烂的阳光照在眼睛上，小径已走到尽头。问话的时机已失。他忍不住眯起眼，脚步未停，脑中不断重复净琉璃的话：天下仅此一件，素还真，你要好好珍惜啊。
　　这话……弦外之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