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吧啦哔哩

1、身死

　　江城今日下了雪，大朵大朵吹落在结着薄冰的江面上。

　　瑗之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阿卿沾了一身的雪，跌跌撞撞向她跑过来，一嘴口水地喊出一个“娘”。她马上蹲下来，伸手扶住阿卿，抹了抹他沾满雪水的头发，可能是急于想把水珠抹掉而有些用力。
　　阿卿瞪着大眼睛看着年轻的母亲：“娘，你手好冷啊！”
　　瑗之抽了口气，徒然顿住，她以前在卫家娇生惯养的，一双手生得圆润，此时却苍白地露着筋骨，堪堪停在阿卿的脸颊边。只得凑近去，盯着那双泛蓝的大眼睛，直到一不小心看到了自己。瑗之马上避开头去，解开披风，将泛着凉气儿的阿卿搂到自己怀里。
　　刚要往屋里走，张妈跑过来。张妈发福的厉害，跑起来直喘，“小姐，小姐，你可回来喽！”。这个老仆从是跟着瑗之嫁过来的，张妈看着瑗之长大，不忍心她独自一个小姑娘就这么被赶出家，跟着陈峪生到江城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便悄悄跟了出来，瑗之也就懒得去管她的称呼了。
　　“怎么了？”瑗之将阿卿递给张妈，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于疲惫。
　　张妈接过阿卿，看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今天江维骏……”
　　瑗之抬手做出一个打住的动作，别过脸去：”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眼看着张妈眼睛迅速泛红，说话直抽噎：“怎么就，会……到那个地步呢？那孩子……来咱家一年多了，我看着的……，他连多拿点吃的都不愿意……你说怎么就会……怎么就会……”
　　“张妈，死者已矣，我知道他在咱家住了一年，你照顾他有了感情，但是也终归，过路人罢了。人各有命，有什么办法呢。”这最后一句话，仿佛落在雪地里，连她自己都不大能听见。
　　“多好的……孩子，当时先生带回来的，那么懂事……”
　　瑗之想伸手安慰一下张妈，却发现自己颤抖的太厉害，连摸上张妈的肩膀都费劲。其实江维骏是她遇见的，十八九岁的少年，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在街头画扇面。扇面画的好字题的也好，可是这东西怎么也撑不起来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的生计，瑗之便总是去买些画好的扇面带回来给陈峪生。有一天，陈峪生把江维骏带了回来，让他跟在身边伺候笔墨。
　　“那些个大兵……就那么把人抓走了，连问都没有问！小姐！这怎么得了，你可得找老爷啊，出了这么个事，这里还怎么住啊！您别皱眉了，先生没有法子不愿意管，可是这事不能不管啊！”
　　“我怎么找爹你当知我出来后，就跟家里再没关系了。阿爹说，当没有我这个女儿。”瑗之吞咽的时候，觉得自己把凉气都吞进了肚子，却噎得喉咙好像着了火。
　　“老爷就是嘴硬，他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还不是向着你嘛，你看……先生的事……”
　　“那是他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当时被怎么赶出来的，我记着。“
　　张妈还想说什么，看到瑗之的眼神就打住了，接过另一边：”那，小姐你知道，阿骏那孩子，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吗？他若是，唉，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出这种事情，我又怕他的事情牵累到小姐你啊，听说审讯的时候还有人给他做了证，又不知道那人是谁，这要是…… 诶，小姐？”
　　瑗之迈步往内院走去，回过头来：“我知道，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知道，没事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是自言自语。

　　内屋里，陈峪生坐在案前。
　　乌木的桌子上摆着镇纸压着的无字信纸，旁边砚台里是几天前已经干掉的墨。
　　“吱嘎——”门开了，陈峪生反应了一会，双手揉搓一下脸，回过头去看走进来的瑗之。
　　“喔，是你啊。“
　　瑗之没有答话，将披风脱下来挂上，走到陈峪生对面坐下，木桌上的煤油灯衬出她精巧的下颌，带着些冷意。她抬起头来盯着陈峪生的眼睛看，想要望进他深黑的眸子里，却觉得眼前模模糊糊。陈峪生别开脸，躲开了她的打量，沙哑道“你瘦了，刚才出去忙什么了？”
　　瑗之微微侧仰着头，睨着陈峪生看，勾着嘴角“我今天去了南山沟那边，去的时候他们刚走，我也不知道埋在哪了……”
　　陈峪生终于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开始是一个狠狠的瞪视，然后他只能仰起头敛去脸上的表情：“你不是不喜欢他么，现在他走了，你却不高兴了？瑗之，这不像你啊”。
　　瑗之这个时候却突然“扑哧”笑了一下，眼泪也因为这个表情被挤落出来，灯下看人，陈峪生这个时候才觉得这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脸才是他少年时认识的瑗之。那个时候，他们都天真的有些傻，他因为一张在茶馆里卖弄的嘴将全族送上了断头台，她却偷偷照顾濒死逃脱下来的他。那一年陈峪生因为家庭变故没有说过一句话，瑗之却因为执意要嫁给陈峪生而与家族决裂，跟着他来到江城。陈峪生爱着瑗之，那时候他们是城里的金童玉女，可是当这一切发生，到了江城之后，一切都变了。
　　此刻，瑗之探过身来，拔高声音：”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峪生，今天我遇到李秘书。“
　　“咣当”陈峪生将镇纸直接扫在地上”别说了！闭嘴！”
　　瑗之仰头盯着他血红的眼睛“我以前觉得你们俩恶心，我假装不知道，可是我现在觉得你更恶心！”
　　陈峪生急促地喘息着，抬起平时握惯了笔的手，瑗之毫不退让，他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盯着虚空“你让我怎么办呢？我要活命! 咱们家要活命! 我们还有儿子！我……”他卡住了，说不出来，脸上滚着大颗大颗的泪珠，随着剧烈的呼吸往下掉。
　　瑗之走上前，伸手抹他的眼泪，“峪生，你如果肯低头找我阿爹，也许情况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有些东西还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事已至此，我想……”
　　“不重要？”陈峪生用奇怪的语调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吗？”陈峪生突然冷静的看着瑗之，瑗之内心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低下头，俯在她耳边“我看到，你阿爹从我爹的书房出来。我有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恶心，为了生计竟然可以听卫戍的安排。”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定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震着耳膜痛。
　　瑗之突然推开陈峪生，她瞪着他，没有出声。但是陈峪生看到了她嗫嚅着的嘴唇，她说的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