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之岳绮罗》董鄂初璇

45、惊涛骇浪

　　长生长，岁月长，青山葬，南雅望，悲歌欲泣，何日荒魂得以返故乡。

　　帷帘深深，暗影缭绕，冥王端在殿上，大殿角落四柱宫灯光线明灭，远远的映衬出她脸上诡变的神色，深邃的眼眸中一片深沉。

　　突然，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扰乱了一室的安静。

　　冥王依旧维持着端坐的身姿，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似是早已经猜到来人，语气平静，“你来了……”

　　星星点点的灯光怎么驱逐不散浓重的黑暗，直到来人彻底走近，才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不是赵吏是谁。

　　“宗扶，你我算来也有千多年没见，可真是让人怀念啊。”冥王说着怀念追忆的话，可语气分明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张显宗一点也不意外她能分辨出他不是赵吏，若是没有这点能力，她也不会在当初原人几乎全军覆灭的情况下，稳坐冥王的位置，高高在上的主宰轮回生死，张显宗也就是宗扶扯了扯嘴角，这些话听起来真的让人觉得不舒服，“并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张显宗嗤笑。

　　冥王随意的理了理衣袖，对他挑衅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眼中似有什么游走，一闪而过，快的恍若错觉，再开口时候多了丝郑重，“还记得当年你的承诺吧？”

　　张显宗面色一紧，咬牙切齿道，“怎么不记得。”他在宗扶那一世虽然谈不上翻云覆雨，但也是一方人物，却被冥王三言两语巧言令色骗的失了稳重，信了她的话。

　　冥王心情颇好的弯起嘴角，冰冷的大殿顿时少了压抑的气息。

　　张显宗身形未动，接着说，“不会变！”暗自调息胸腔中蕴满的愤懑，明显被气的不清，难怪赵吏总说冥王是个老王八蛋，从前不觉，此番看来，算无遗策，她千年前布下的局牵扯了现世如此多人的因果，赵吏，宗扶，夏冬青，岳绮罗，甚至很可能还包括远在昆仑的天人，气愤的同时他也有些不合时宜的佩服，果真是活了万年的存在，丝丝相扣，曲折回环。

　　听到他几乎从牙缝中蹦出来的话，冥王视线一转，装作看不见他的神色，缓缓的张开握紧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扑通扑通扑通，一个金色的光团甫一显露出身形，便疾如闪电的窜入张显宗的胸膛，乳燕投林，失而复得？

　　怎么样华丽的言语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灵魂深深的喟叹，满足由心而生，失去的终于回来了……

　　张显宗被冥王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怔，等他回过神，也不过是几秒的时间，但一切都几乎尘埃落定，只听见冥王轻飘飘的说，“完璧归赵了！”

　　张显宗瞪眼，心猛的一沉，“很好！”真的很好，心里明明有那个叫做无心的记忆，咬牙恨恨的说，“你将我的心给无心用了！”是别人还好，为什么偏偏是无心！

　　“嗯。”冥王心情很好的轻笑出声，一举二得不是吗？将宗扶一颗七窍玲珑不老不死的心放进无心的身体中，千年后，她得到了宗扶的承诺，也得到了无心的效忠。

　　是人就会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那个叫做月牙的姑娘，不过是承诺他可以守着她生生世世，他就将灵魂心甘情愿的献祭。

　　环环相扣，有条不紊，张显宗咬牙忍下这段记忆，以后的日子还长，目光幽深的看了一眼不动如钟的冥王，“再会！”秉持着最后的礼仪风度，拱手告辞。

　　维持着脸上灿烂的笑意，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张显宗的气息，笑意一点点的敛起，片刻之后，重新勾起笑意……

　　时间过得真快，转瞬千年已逝……

　　*

　　“吏哥，吏哥！”刚引完魂准备去休息的夏成，看到张显宗冷若冰霜的走了出来，急忙大声的喊住他，自从那次鬼门的事情之后，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碰面。

　　张显宗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不欲节外生枝让他猜疑出他并非赵吏本人，只得耐下性子，陪他斡旋。

　　一张俊脸冷的都快掉冰碴子了，不过夏成也习惯了赵吏面见冥王之后，十次有八次都怒气冲冲的样子，这次虽然不那么夸张，但也并不是让人难以置信。

　　“吏哥，你知道不，那个叫无心的。”顿了顿，等着看赵吏的反应，果不其然，张显宗抬眼看他，心中得意，就知道吏哥会感兴趣，要知道他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嗯？”张显宗疑问，他有无心被绑来面见冥王的记忆，却没有他以后的消息，不论如何，无心始终是他心中的一个刺，哪怕是他恢复了宗扶的记忆也是如此。

　　夏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敢卖关子了，挠了挠头，将原因归咎于赵吏的平时积威甚深，总欺压他们的缘故，随即挥之脑后，接着说道，“那个无心现在也是灵魂摆渡人了，喏，你看，那不就是他。”

　　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正在引魂的无心，无心也看到了他，不过无心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身子，张显宗问道，“为何如此？”

　　夏成耸了耸肩，有点嫉妒的说道，“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听说是老大的意思。不过他似乎还留有记忆。”为什么他们这些人都是没有过去的人，偏偏冥王额外要给他恩赐。

　　张显宗哦了一声，突然发现他其实并不怎么意外，脑中的一片混沌之中有什么脉络渐渐的清晰，落一子得窥全局，冥王每一步似乎都别有意味，将这件事情暂且压下，暗暗想道，下次碰到无心旁敲侧击一番，眼下并不是询问的时候，夏成和赵吏共事百年，时间久了，难免不会识破他的身份。

　　夏成本想和赵吏同仇敌忾一番，看着张显宗似乎不感兴趣的样子，也识趣的止住了话头，交深言浅，这般反常，莫不是真被冥王气狠了。

　　算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还是不去触这个霉头了，先走为妙，“那吏哥你先忙，兄弟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了。”一脸憨厚老实言辞恳切的说。

　　张显宗自是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不过这个举动也甚和他的心意，学着赵吏的样子摆了摆手，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无心远远的看着赵吏离开，神色微黯，昨日事譬如昨日死，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早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不过看着赵吏就会想起临门一脚被他打断了致使功亏一篑的场景，终究是意难平。

　　不过只要想着一会忙完就能去见月牙了，冥王承诺了他们的生生世世，将他们的名字写在三生石上，他也没有什么不满，脚下的动作快了几分。

　　*

　　张显宗出了冥府，将赵吏骚包到了极致的车子开到无人处，思索片刻，从脑中搜刮出了一个适宜的阵法布下，落地生根，阵法初成，原本还时不时有人路过的小巷子彻底被人遗忘了，就算是有人走到了外围，也会脚步一歪，迷迷糊糊的走往别处。

　　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眼阖上，下一瞬就出现在了赵吏的识海中。

　　陷入沉睡的赵吏猛的睁眼，待看到是张显宗松了口气，没等放下就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会来这里。”一脸警惕的问，暗自提气时刻准备一有不对就攻击上去。

　　张显宗无意增加他的紧张，后退了一步以显示他的诚意，“我是宗扶也是张显宗。”

　　耳朵一动，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听过，接着恍然大悟，“千年前被誉为最接近于神的术士，宗扶。”心中讶异，为何？

　　张显宗点了点头，“是我！”

　　赵吏后退了一步，之前查过关于张显宗的卷宗，没有前世只有今生，当时就觉得不简单，却没想到这般的不凡，绝佳的记忆力让他快速的翻找到关于宗扶的记忆，“从来只听人说，便神往久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赵吏似真似假的说道，每一句措辞都在心里过了几遍，更加的戒备。

　　张显宗一笑，“行了，别卖关子了，我找你有事。”他仍旧能感受到赵吏的想法，却丝毫没有说破的意思，看着他口是心非，也挺有意思的。

　　赵吏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张显宗自称宗扶这件事不知为何，他深信不疑，“何事！”

　　“轮回塔借我一观！”

　　赵吏点头，旋即召唤出轮回塔，眼睛瞪大如牛铃，一脸牙痛的看着轮回塔在张显宗的手上蹭了蹭，这狗腿的样子，能不能有点神器的尊严，关于神器就应该高冷的看法随即幻灭。

　　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木鱼，张显宗心中一叹，看来果真如此。随即将依依不舍的轮回塔推给赵吏示意他收起来，看他收好之后，方接着说道。

　　“你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它明明是个木鱼，却为何没有木槌吗？”

　　赵吏一愣，他还真的没想过这个，“为何？”

　　“因为我就是他那个木槌。”

　　“你？你！”赵吏一脸被雷劈过结结巴巴的说，“怎么可能！”

　　张显宗一哂，“为何不能！”顿了片刻，看他敛起一脸的不可置信接着瞪大了眼睛，继续说，“准确的说是有人用我死后的身体做了一柄木槌，它才会这般的依恋于我。”

　　刨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那个无论有多么离谱，也会是唯一的真相。再说了，端看轮回塔的样子，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赵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复理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不信张显宗会这么好心。

　　和聪明人说话自是不用多费功夫，“告诉我你对绮罗的全部打算。”

　　赵吏提着的心顿时落地，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呢！老老实实的将打算全盘托出，“首先，你放心啊，我对她绝对没有恶意。”

　　张显宗微笑点头。废话，你要是有恶意，就不会是这样一副风平浪静的见面了。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岳绮罗夺舍而生，此消彼长，原本岳绮罗的魂魄争不过她便被镇压。”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他，没有反应？试探着接着说，“红莲是真的，泰山府君祭，一魂换一魂，原来的岳绮罗魂魄重新入轮回，以此换回我的灵魂，而她也能借此机会真正掌握那具身体，她用了百年，契合度很高，只要原主离开，她就能名正言顺的获得真正的肉身，一身紫薇帝气加身的她才能顺利进入泰山，拿到红莲，也能为你重塑肉身，岂不是一举多得。”咬牙一口气说完。

　　张显宗点头思索，感受到他说的都是真的，不过，“那夏冬青是谁？”

　　赵吏一愣，没想到他连着这个都看出来了，倒也不是不能说，“他至纯至善的灵魂里封印着数万年前的原人首领蚩尤。”别的没有多说，不是不愿意说，而是那根本就是一堆破事，若不是避不开，他才懒得理会。

　　张显宗若有所思，冥王究竟有何寓意，“我明白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的一举一动，冥王几乎都清楚。”既然赵吏如实告知，那么这句话就是他的诚意。

　　赵吏脸色大变，冥王都知道，“你，你是说，我私下的举动冥王都看在眼里。”他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张显宗点了点头，“我们都是她的棋子。”他开始佩服了。

　　赵吏失魂落魄，私下里来和被冥王看在眼里，等等，棋子，“你说，棋子。”

　　张显宗将宗扶那一世和无心的心悉数告知，一时二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莫不是为了，赵吏自言自语，灵光炸开，张显宗和他牵连，他强烈的情绪起伏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脑中，他第一反应就是，荒谬！怎么可能，这也太疯狂了吧！

　　一脸大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巨浪，异口同声的说，“蚩尤！”接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死一般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