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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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无疑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但现在陆小凤想起他走前的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也不太确定了。
你几时见过狐狸不偷鸡？
狐狸配小鸡，无论怎么看，吃亏的肯定都不是狐狸。
不过陆小凤一点也不在乎。他伸长着腿，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正端详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干净灵活，保养得也很好，十根手指上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虎口和手心还有薄茧。
这是一只握剑的手。
陆小凤不用剑。
你身边若是有个将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给剑的朋友，你恐怕也不会再去用剑的，因为这世上绝没有一个人，能够比西门吹雪还要懂剑。
一想到西门吹雪，陆小凤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以前他身边总是会有朋友，有酒，有女人，所以他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可他现在就像个第一次离家远行的游子，孤零零坐在这石板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既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也不知道归期何时。
那时候的叶开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山中的气息清新曼妙，带着股湿润的木叶清香，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心忽然平静下来。
他虽然暂时回不到以前熟悉的地方，可现在这里奇峰巍峨，苍松遒劲，红尘中的世故烦恼也仿佛被隔绝在了青山之外。身后的石阶上一片寂静，但陆小凤知道，该来的人迟早总是会来的。
这就已足够。
他一向都很看得开。
松间云霞缓缓绕过指尖，陆小凤的心忽地一动。他随手捡起块青石，捏在两根手指间，青石有核桃大小，冰冷、坚硬，正是山上最普通的那一种。
他的手指忽然用力，“波”地一声，指间的石头竟碎成了齑粉。他凝视着石屑，眸子似在发亮。
陆小凤不用剑，因为他的武器就是两根手指；现在他跟这两根手指间的灵犀，居然好像已开始回来了。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只可惜陆小凤忽然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陆小凤的肚子发出来的。
美景和武功都不能当饭吃，一个人若是从早起到现在就什么都没有吃过，那他肚子忽然叫起来，也一点都不奇怪。现在哪怕是给陆小凤一头牛，他也可以立刻吞下去。
“叶开啊叶开，你怎么还不来……”陆小凤呆望着绵延向下的石阶，长长叹了口气。等人的滋味实在很不好受，尤其是饿着肚子等人。
叶开什么时候回来？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身上藏了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的答案，陆小凤一个都不知道。
“我们才一会儿不见，你就开始念叨我了。”
叶开的声音忽然在身后远远响起，他的步子很慢，看上去好像还有点心事重重。
陆小凤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他跳起来，道：“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叶开笑了笑，又摇摇头。
陆小凤怔住：“他难道不肯给你？”
叶开苦笑道：“这倒不是。”
他以前虽然没有跟和尚道士打过交道，但沙弥和道童总归都是小孩。
小孩跟小孩往往都是最容易沟通的。
叶开一张小脸已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你那个玲珑球已有些年头了，象牙雕件佩久了，难免会发黄。”
陆小凤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叶开道：“确实没什么奇怪的，他也只不过是把它洗了洗而已。”
陆小凤面色变了变，道：“难道那东西已经被水泡过了？”
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可能，最可能的就是里面或许藏了张字条，记着叶开想知道的什么事情。可如今……
叶开摇摇头，在陆小凤脸前摊开了手掌。
苏州杜家有名的雕刻世家，发迹百年来出过二十六位巧手，本家有几个人的手艺不亚于皇宫里的造办处，薛贞的这个玲珑球，就是出自杜家长房杜顺年之手。
杜老爷子今年五十七岁，从二十三岁出师到现在，统共也不过雕过五对。一颗小孩巴掌大的象牙小球，竟能镂空雕出六层可以转动的空心球，最里头的一层还可以打开的。
叶开要找的东西就在内里的夹层中。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颗小小的蜡丸。陆小凤这才松了口气。他都快有些佩服那个素未谋面的薛贞了，她藏东西的地方实在很妙，想得实在很周到。
陆小凤伸手去捏起这粒蜡丸，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叶开这么牵肠挂肚，然后就一下子怔住。
薄薄的蜡壳自己裂开，里面竟然是空的。
陆小凤看了看蜡丸，又看了看叶开，道：“这里面是空的？”
叶开勉强笑了笑，道：“比叫花子的荷包还空。”
陆小凤看得出，这里面的东西一定对叶开很重要，但是他又偏偏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叶开好像也没有想听他安慰的意思，忽然道：“再见。”
陆小凤吃惊道：“再见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走了。”
陆小凤道：“那我呢？”
叶开敛去笑容，道：“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他嘴上说要走，居然真的就丢下陆小凤，迈开腿向下走去。山上台阶险陡，大人上下都要格外小心些，叶开走得偏偏还不慢。
如果这个时候还被他跑掉，陆小凤就不用叫陆小凤，干脆叫陆笨蛋算了。
陆小凤眼睛一转，也追了上去。追上叶开之后，陆小凤就不急不慢地走在他旁边；叶开快一点，陆小凤就跟着快，叶开慢一点，陆小凤就也慢下来。
叶开果然沉不住气了：“你为什么跟着我？”
陆小凤反问：“这路难道是你开的？”
叶开道：“不是。”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是恰好也要下山而已，我们顺路。”
叶开看了他一眼，道：“下山以后我们就可以各走各的了。”
陆小凤道：“这种事也很难说，我要去趟江南，说不定你也正好要去呢？”
叶开的脚步忽然停下。
陆小凤转身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叶开，奇道：“怎么了？”
叶开的眼神很奇怪，就像看见了一条狼，大摇大摆走进羊圈：“你为什么要去江南？”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要去找薛贞，你要找的东西既然不在这里，那也许就只有去问薛贞了。”
叶开沉默。
陆小凤接着道：“你怕我会难堪，所以你既没有要我一起去，更连提都没有提。”
叶开不去看他：“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陆小凤悠悠道：“你帮我挡掉一剑，我陪你去趟江南，这笔买卖算下来我还有赚，有什么不好？”
叶开说不出话来。
他明知道陆小凤在胡说八道，可一下子竟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瞪了陆小凤半天，道：“我看过你的身法，要说你避不开那一剑，也只有鬼才肯信。”
陆小凤摸了摸嘴唇上本该长着胡子的地方，忍不住笑起来：“我还有不少本事，你可以慢慢见识。”
他居然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叶开。这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若不是个疯子，也起码一定是个呆子。
叶开恰好也是这种人。
所以叶开也笑了。他笑的时候，就像清晨穿透雾气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林间的绿叶上。他点点头，道：“好。”
陆小凤心里忽然充满了轻松和愉快，他深吸了口气，道：“不过我们现在得先去个地方。”
叶开道：“去哪里？”
陆小凤拉起叶开，扬声道：“去吃饭。”
两个人走入了红尘。
红尘中有酒。
还未转过山，陆小凤就用力吸了口气，道：“我敢打赌，前面一定有喝酒吃饭的地方。我已嗅到了酒味。”
他步子迈得并不快，因为叶开的腿比他短。
谁知叶开一路走得竟也不慢，他正仰头看着陆小凤，道：“你倒是个行家。”
陆小凤得意道：“别的或许不敢说，但说到喝酒，我总有些经验的。”
前面果然有排木板搭成的简陋房子。
紧挨着屋子的南边用木架和茅草搭了个顶棚，棚下马马虎虎摆了几张桌子，几条长凳。棚外挂着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幡子，在风里一下一下拍打木梁。
陆小凤仔细瞧了半天，才看出幡子上写了个“酒”字。
酒家里还有桌人，看打扮仿佛是附近的跑脚客，正围在张桌前骂骂咧咧地喝酒。陆小凤长长出了口气，走过去找张空桌坐下来。他们下山后又走了好几里，才终于找到这么处酒家，现在简直一步都不想再动。
可他刚坐下去，就差点向后栽倒。
叶开站在旁边，端详了陆小凤半天，道：“你难道喝醉了？”
陆小凤道：“还没喝到嘴里的酒是不会醉人的，醉人的是凳子。”
叶开笑了：“凳子也能醉人？”
陆小凤一本正经道：“正常的凳子不会，但短了根腿的凳子却是会的。”叶开瞧了瞧陆小凤屁股底下的凳子，这才发现四条腿竟是不一样长。他还没说什么，一个斜眼的小伙计就提了壶水过来，“嘭”地撂到桌上，道：“喝什么酒？”
壶嘴里飞溅出来的热水差点泼到身上，叶开不禁向后跳了一步。
陆小凤在心里叹口气，这地方不但破烂，伙计的脾气也真不小，这种店能开到现在，可实在是件奇事。陆小凤道：“听说这附近有种酒叫醉三……”他还没说完，小伙计已经回答道：“没有。”
陆小凤道：“那黄山酒应该有吧？”
小伙计道：“没有。”
陆小凤怔了怔，道：“那来二斤黄酒。”
小伙计居然又道：“也没有。”
叶开本来一直在瞧伙计的手，觉得很有意思，闻言不禁也笑起来，道：“那你们究竟有什么？”
小伙计翻了个白眼，道：“这里只有一种，店里自酿的酒，没有名字。”
叶开奇道：“那你何必问我们喝什么？”
小伙计看叶开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白痴：“问你们是问你们，没有是没有，这是两回事。”
叶开张了张嘴，好像真的变成了个白痴。
这伙计不像伙计，倒像是大爷，陆小凤实在没见过这种人。他本已经有点生气的，但是看了叶开一副活像炸毛栗子的表情，忽然又觉得很有趣。
叶开毕竟还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
陆小凤拉叶开坐下，清了清嗓子，道：“那你们有什么酒就上两斤来，随便炒两个你们能炒的菜，我们还要两碗面。”
叶开扁扁嘴，跟陆小凤对视了一眼，偷偷笑起来，连沉甸甸的心事也冲淡了许多。陈云山——现在他自称陆小吉了——比叶开听说的还要聪明，这下伙计总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
谁知他居然又错了。
伙计斜了陆小凤一眼，翻了翻沾满油渍的衣服，在桌上抛了块木牌，道：“自己点。”陆小凤看了眼写着菜名的木牌，还不等说什么，伙计已道：“这里没有叫随便的菜。
等上菜的当儿，酒家外又来了群人。一排六辆新漆过的大车，每辆车上都装得满满的，外面盖了层油布，用粗麻绳扎住。风一吹，车上旗子迎风展开，蓝底的旗子上，绣了个篆书的“安”字。
叶开轻轻舒了口气，看得有些出神。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连拉车的马身上也透着一股长途跋涉的疲倦，低头懒洋洋刨着眼前的土地。
马上下来八个镖师，几人一进酒棚，就上上下下打量棚子里的酒客几转，才分两桌坐了。趟子手忙找伙计叫了酒和肉菜，不大的草棚里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他娘的，这趟下来也不知道能有多少好处。”屁股刚沾上凳子，有人就骂骂咧咧开了。
“你管呢，不出事就算是好的。”
“上个月二十九，大龙去苏州办事，点子扎手得很，鼻子都被削掉半个，这才几天的事？”
“都别说这个了，吃饭！”说话的汉子似乎是领头的，他一开口，发牢骚的几个人声音立刻低下来，随口抱怨几声，就立刻换了话题。这汉子脸生得黝黑，一双眼睛漆黑如同鹰隼，耳鬓上还有道寸长的疤，也不知是刀伤还是剑伤。
镖师跟强盗有时候往往也是相似的。
他们虽然一个是护镖，一个是劫财，可却一样是干的刀头舐血的行当。镖师一年到头四处奔波，老婆孩子的面都不见得能见几次，比强盗又能好多少？
酒菜上来的时候，叶开正盯着筷筒里的筷子发怔。
陆小凤拿起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地方虽然简陋，伙计火气也大，但酒居然还不错。酒一倒出来，叶开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气。
他并不喜欢喝酒，可他却认得一个嗜酒如命的人。
那个人曾经对叶开说，酒虽然能消愁，他却希望叶开永远不必用酒来忘记烦恼。
叶开垂下眼，伸手去摸陆小凤的酒杯。
他刚摸到陆小凤的酒杯，一只手就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只手温热、稳定。
这是陆小凤的手。
“你只能喝水。”陆小凤右手提起水壶，给叶开倒了杯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叶开凝视着陆小凤的眼睛，陆小凤也望着他，眨眨眼道：“喝酒打屁股。”
叶开也不恼，缩回手来道：“你为什么可以喝酒？”
陆小凤正色道：“因为我是大人。”
叶开眼睛一转，道：“其实我八岁的时候，就偷偷开了一位长辈的酒窖，喝了半坛别人送他的金盘露。”
陆小凤左左右右瞧了他半天，才叹道：“原来你也不老实。”
叶开苦笑道：“我若是早知道喝了能趴在酒窖楼梯上睡着，还能连睡十七个时辰，我就宁可老实些，少喝一点了。”
陆小凤道：“你现在学会老实也不迟。”
叶开只好乖乖喝水。
水是白水，白水放在美酒旁边，也难免带上了几分酒气。吃饱喝足的午后总是格外让人困倦，叶开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竟好像看见眼前这个人唇上长着两撇胡子，正在冲着他笑。
他没有看清，也不想看得太清楚。
在睡着之前，他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