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的名字 ...
-
剑尖上的杀气仿佛已经到了眉睫之间,冰针般刺进了陆小凤的毛孔。他只能借着这一侧身的力道顺势急退。
忽有乌光一闪。
“叮”地一声,长剑忽然就从中间断成两截,跟半截剑尖一同落地的,居然是块黑不溜秋的石子。
陆小凤停住,也怔住。
剑上锐气既折,当然就杀不了人。陆小凤只瞧见一个双目尽赤的年轻人,他手里紧握着半截断剑,猛地向旁边回头看去。
山上云深松翠,人迹少至,石阶旁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立了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孩子。他身上套着件皱皱巴巴的衣裳,上面还有几个破洞。
可这个奇怪的少年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一张白净的脸上眸子黑得发亮,正微笑瞧着他们。
年轻人厉声道:“是你打断了我的剑?”
少年左右环顾了一圈,见这里没有其他人了,才有些羞涩地点点头,道:“好像是的。”
年轻人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少年反问道:“你又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敢来管你的闲事?”
年轻人愣住。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可见识却是有的。他自小练剑,得名师指点,自恃剑法也算十分了得,能用一块石子打断他的剑的人,必定有些来头。
所以他立刻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正色道:“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个无门无派的野孩子?”
陆小凤忽然笑了起来,他已经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比许多大人还要有意思得多。陆小凤挑起只剩两条的眉毛,道:“恰好我是个大混蛋,野孩子和大混蛋,岂不刚好是天生的一对?”
少年也笑了。
年轻人面色沉下去,对陆小凤道:“你确实是个混蛋,我今天就该杀了你的。”
陆小凤道:“你好像认得我。”
年轻人冷笑:“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陆小凤喃喃道:“奇怪,我现在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有人盼着我死。”
少年忽然道:“如果我是他,说不定也希望你赶快化成灰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少年眨眨眼,道:“我听说萧山剑派大弟子未过门的妻子,在成亲之前跟着你跑了。你们私奔的时候,萧山剑派的喜帖刚刚全部发出去。”
陆小凤吃了一惊,道:“什么!”
少年只好重复一遍:“你带着萧山……”
他话还没说完,陆小凤立刻道:“我知道了。”于是少年也从善如流地闭上嘴。
陆小凤好像忽然变成了只呆鹅,说不出话来。
情丝缕缕千头万绪,原就没什么人能说得清。这件事本还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却好像偏偏跟他有关了。
年轻人涨红了脸,恨恨道:“夺妻之仇奇耻大辱,我若是个男人,就不得不报!我找了他半月,最近才听说陈云山上了黄山。既然你已经看出了我的来历,为何又要多管闲事,阻拦我杀他?”
这个年轻人当然就是萧山剑派的大弟子,萧易城。
少年笑了笑,道:“剑不是用来背后伤人的。”
他年纪虽然小,说起话却倒像个大人。江湖里用剑的人无数,能懂得这种道理的人并不算多。
陆小凤的眼睛已亮了。
萧易城攥紧了手中的断剑,道:“我不在背后,也一样能杀他。”
少年看了陆小凤一眼,道:“嗯!”
陆小凤瞪着少年,脸上的表情好像刚被捏着鼻子灌了二两黄连:“你答得真干脆。”
少年微笑道:“过奖,过奖。”
萧易城握着断剑,正待再出手,忽然听得少年又叹气:“只不过你若是真的杀他,你就是个笨蛋了。”
萧易城道:“笨蛋?”
少年脆生生道:“如假包换、不折不扣的笨蛋。”
萧易城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
少年道:“我听说你未过门的妻子同你是青梅竹马,却抛下你跟他跑了;而在跟他跑了之后不到半月,就又把他甩掉,然后跟了江南一个巨贾。”
陆小凤这下才明白,为什么道观里的小童都会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也许这个陈云山带着心爱的女人走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深情,很勇敢。
可千百年来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这些人的结局也未必总是欢乐的。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种故事以前发生过,以后也一定会继续不断地发生。
萧易城大声道:“我自然知道这件事,陈云山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少年摇摇头,对萧易城道:“女人的心思虽然捉摸不透,但有件事你却应该明白的。”
陆小凤奇道:“什么事?”
少年道:“既然她随时都准备着跟别的男人跑,早走和晚走,又有什么分别呢?”
萧易城面色一阵青白。
少年接着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这位陈兄让你早些清醒过来,你也许还应感激他才是。你们两个本该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偏偏要斗得像两只乌眼的公鸡。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陆小凤喃喃道:“你真是个天才儿童。”
少年眨着眼睛,道:“我只不过是会说实话。”
良药往往苦口,实话未必好听。
萧易城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却觉得这少年说的也许没错。他与她认识多年,又岂会完全看不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最容易却又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
萧易城没有回答。
他的心很乱,乱到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
少年凝望着远处阶旁枝桠间跳动的山雀,慢慢道:“骗自己。”
陆小凤的心一动,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涌动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本来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眼里的感情。
这个奇怪的少年是不是也有很多心事?
陆小凤没有问。
萧易城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道了声“告辞”,手中断剑朝草丛中一抛,径直下山去了。
他来得风风火火,去得竟也干脆利落。
陆小凤迟疑片刻,忽然冲到石阶旁,对着萧易城的背影大喊道:“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坐下来喝杯酒!”
渐渐远去的人影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很快消失在松间。
陆小凤喃喃道:“倒真是个爽快人。”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愉快,连山上的一草一木都瞧着格外好看起来。
陆小凤深吸口气,回过头就看到少年已经坐下来,在对着他微笑。石头上有日晒风吹留下的尘土,他也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就这么随随便便坐了下去。
陆小凤慢吞吞地走过去,道:“挤挤。”
少年刚往旁边挪了挪,陆小凤就像撩块抹布一样,随手一撩身上质料考究的蓝衫,挨着他一屁股坐下了。
少年看了眼旁边散落的好几块石头,道:“为什么你一定要坐在这里?”
陆小凤伸了个懒腰,道:“因为顺眼。”
“石头顺眼还是我顺眼?”
陆小凤道:“当然是都顺眼。”
少年又笑了。
他好像很喜欢笑,他笑的时候,就像春风拂过大地,阳光消融冰川。一个人也许自己不见得喜欢笑,却一定不会讨厌看到他的笑容。
他晃着两条腿,道:“这位萧兄已看开了,你是不是也一样看得开?”
陆小凤干脆向后一倚,靠在后面的树干上,连眼睛也闭起来了:“过去的事我已经全都忘记了。”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很认真,因为这本来就是句真话。
少年道:“你当真全都忘记了?”
陆小凤道:“当真全都忘记了。”
少年忽然道:“我倒替你记得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少年板起脸,道:“你还欠我八万三千六百二十两银子,我这次上山,就是来找你讨债的。”
陆小凤张开眼睛看着他,吃惊道:“所以你才出手打断萧易城的剑?”
少年道:“我总不能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
陆小凤上下打量了他半天,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借得起八万两银子的人。”
少年道:“是八万三千六百二十两。”
陆小凤眼睛一转,又闭起来,懒洋洋道:“那你一定要放轻松一点,千万不要想不开。”
少年奇怪道:“要还钱的是你,为什么我反而要想不开?”
陆小凤道:“因为我既不记得这回事,也没有银子还你。”
这个理由实在是好极了。
少年瞪了他半天,终于叹口气道:“现在我倒有点相信,你是真的都忘记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少年道:“不然我这么胡说八道,你说不定会跳起来打破我的头。”
陆小凤拿眼角瞟他,忽然凑过来道:“我不想打破你的头,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你肯不肯告诉我?”
这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少年很快答道:“我叫叶开。”
陆小凤的心跳乱了一拍。他死死盯着少年的侧脸,屏着呼吸道:“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少年转过头,陆小凤梦里的那条模糊的影子忽然在他眼前清晰起来。这张年轻稚嫩的面庞正微笑着看向陆小凤,道:“树叶的叶,开心的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