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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孽 ...

  •   北方的天气在菡萏欲凋未谢的时节早早的袭来凉意,门匾下的两个薄衣廉布的小厮怂着肩巴巴的看着道路边推着木车吆喝叫卖的油饼,扑鼻的油芝腻香间杂着尘浮的气味让他俩不停偷咽口水也未能解其饿。
      “驭……”
      哒哒的马车驶至两小厮五步左右的距离停住,驭车的下人紧接着跳下车伸臂曲肘展开手掌,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弯腰恭候车上的贵夫人下车即可。
      一双素手及不可待掀开帘,直接往下一跳,身姿潇洒又无形间流露出的英气与脸上憔悴浮肿的五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狼狈,但也是身形稳落的找地。她直接无视恭候的在旁下人急步向府中走去,芳雅在她身后小步的紧跟,经过正门后她就谨慎发现这些丫鬟奴仆都是个忙个的,瞧着是有些随意杂乱细看却井然有序毫不马虎。
      “你在瞧什么呢,还不跟紧夫人!”
      芳雅的耳朵被突如一喝,肩就没用的怂了一下,低头不敢再多加观察,可还是壮胆小心偷量方才与她说话的人。
      原来他是刚刚行马的下人,此人头发整齐的用条陈旧粗布盘束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那张脸说不上有多普通,却始终死板着脸看向前方,她一想就知道是认死理的人,暗自咂舌加快脚步的跟上。
      弯弯绕绕了大半路,她们终于在一个女人的惨叫声的房外停下。
      季夫人不是不想停,她是被一个小孩展开双臂横截拦住。
      “长安,马上给我让开”季梨花压低声音命令道。
      小孩一双眼瞪得溜圆,不甘示弱的仰头回答:“娘亲在里面在生我的小弟弟,不能进!”
      季夫人此时很想骂一句生你妹呀!
      小孩子约摸七八岁,半束着头发一脸的倔强:“二娘刚从宫中回来有些疲惫,还是先回去歇歇吧。”
      季夫人冷笑:“屁大点年纪连个书堂都没上过倒先学会未卜先知,生小弟弟?!你倒是会算!。”
      芳雅一看那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还敢和季老将军的女儿平邻郡主叫板,估计就是那楚家的长子楚长安了,娘娘曾说起这楚学士某天从青楼带来了一女子回府,长得可谓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如今一见那孩子得天独厚的脸面,就知道那青楼的头牌是可不是虚盖的。
      只可惜偏偏要来趟这浑水。
      季夫人没空搭理他,直接大步迈向里屋。
      楚长安这孩子看着人小力气却不是一般的大,直接扑上去更八爪鱼似的死缠不放,张嘴下去就是一口。
      季夫人疼得跳脚又甩不掉,就干脆用手灵敏抓住他的细手腕反向一转,身体也微微往前倾斜最后右手巧妙了借力一拉,楚长安这小屁孩子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痛得他龇牙咧嘴的想哭。
      一般农民家的孩子都比较强悍,从小就会下田会放牛。很显然,楚长安不是农民家的孩子当然也就不强悍,不过他也不是一般的小屁孩。
      他没爹疼但有娘爱,狗啃泥又如何,拍拍屁股站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两条还没站稳的小腿直接跳扑上去,小爪子死爪她的手不放,张嘴又来一口。
      这次他不用等季夫人来甩,芳雅就眼疾手快的将他抱住,一同过来的下人也帮忙把这小崽子给拿下,捁在怀里道:“小公子不要胡闹,你二娘是瞧你母亲生孩子生得太辛苦才关心进去瞧瞧,并无恶意。”
      芳雅见状也机灵的帮衬,哄着:“姐姐这里从宫里带来了好玩的孔明锁,还会发光呢!特好玩,小公子只要听话莫闹姐姐就给你玩。”
      长安被人捁得死紧,嘴巴却不依不饶:“放我下来,我不要孔明锁,我要娘亲,知荷,知琴你们要拦住……”这孩子心眼不小,一看季夫人一脸有人要杀她亲儿子老娘死也要报仇的表情立刻就如迷路的小野狼一样满心戒备。
      负责守门的两丫头对视一眼,就很没用的跪下开始求放过:“夫人不能进去,接生婆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这两丫鬟的战斗力还不如一毛孩,季夫人直接一脚踢开说话的知荷,简单粗暴的说了一个字。
      滚!
      她们立刻就怂了。
      季夫人名叫季梨花,人长得的确像是朵美丽素净梨花,不过性格嘛,啥花都不是,发横起来整个一母老虎,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此时她红猩着眼死盯着正满头大汗临产的路清……高高隆起的肚子。
      负责接生的麻婆正一心一眼助她身产,完全没有留意到离她几步远满身杀气的季夫人,还作死的打气加油:“坚持住,已经出来半个身子……”还没说完,就被一脸黑的季梨花打断:“麻婆还真是尽心尽力。”
      “那可不是,夫人,生了大半天这孩子就是不出来。”
      季梨花:“……”

      路清的美不是中原人特有的那种柔和,她的鼻梁挺拔,又浓又密的睫毛下是略微深邃的眼睛——有些凌清。可是总带给人一种舒心感,不似蒙古外族人的深凛轮廓。
      那种独特的美即使现在也不减分毫。
      季梨花举高临下的审视她,不动声色的将袖中藏好的匕首稳握好,“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你知道的,可我也不恨你只是……”说着,她手起刀落向她的高隆的肚子刺去。
      快准狠,且不留任何余地
      “啊啊啊!夫,夫,夫人!”
      “夫人!”
      “娘!”
      芳雅双手捂嘴,嫌些没跪倒在地。不止是她,此时被桎梏的长安全身被惊恐包裹,看着鲜血汩汩的流,蔓延出几支曲折流淌的红色小溪。
      朱艳至绝美而悲伤
      长安知道,她母亲马上就会不见了。突然起来的悲恸被愤怒撕毁,开始发疯的挣扎,胡乱的咬人。
      这家伙肯定是属狗的。
      路清并不认为都多痛,只是眼睛渐渐模糊起来,朦胧中有个小身影子在拼命的晃动,晃得她晕头转向,说不出一个字来。
      然后她终于能够勉强看清时,那个小身影已经扑在她面前为她擦脸。
      “娘,不哭,娘说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可以哭,娘你不要哭,长安明天还要吃娘做的甜糕,你答应好的……长,长安求求你,不要,你不要……”
      我知道,你想说不要死,对吧。
      路清想,她原来是哭了,怪不得看不清东西。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能单纯的凭着感觉张口。
      她心想,原来她将死时是这般感觉,不痛,只是眼睛沉的厉害,许那匕首粹了什么毒,就连难产的的痛楚此刻也无影无踪。
      楚长安看着眼前美人的脸越来越白,心也是越来越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好像体内有个地方连这血肉正在被挖走。
      季梨花起伏着胸口,猜那接生的麻婆很可能被这一幕惊得搭错了穴位,除了干叫了几声啊啊啊以外,就继续开始她的接生行业。她用她的行为充分诠释什么叫,无论何时何,本职饭碗还是必须得做。
      “麻婆真是敬职敬业,”猩红的双眼还未退进,季夫人就开始冷嘲热讽,“人都死了,怎么?你还想当活菩萨。”
      这季梨花的确是作,杀人不够,还要在人家的儿子的幼小心灵上再踩上一脚。
      还是总角孩提的楚长安彻底怒了,发狠的用手将已经蔫下的肚子上正中插的匕首拔出,毫不客气的向季梨花的腹部刺去。
      他的速度太快,竟没一人反应过来,包括季夫人自己。她一脸错愕的楞在原地,突然神经质的扬头笑起来:“哈哈哈哈,本郡主告诉你们,这狐狸精肚子里的孩子是妖孽,大师说了……”
      “她是妖孽,她会藐视纲常,孛德乱楚……季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楚家不受妖女祸害,观音佛祖为我洗罪,万般渡尘化大天朝劫!”她的脸因为腹部的剧痛而扭曲起来,如同着魔一般碎念不停,激动万分,“我救了楚府,救了季家,救了我大天朝!天出异像,灾难降临于世,阿弥陀佛悲鸣天人,托梦于我,哈哈哈哈……”
      季梨花笑得诡异渗人,像念咒语一样字里句间带着禁忌般的危险。
      楚长安觉得她就是个神经病,他人世间的所有都几乎来自给予他生命,呵他护他的母亲。此刻在悲恸和愤怒的驱使下,他杀红了眼准备在补一刀。
      芳雅第一次出宫就看到如此血腥诡怖的场面,早就吓得不知所措,更别说外面跪着的两个怂丫鬟。能压住这个场面也就只有那万年死板脸的下人,他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人,然而却被楚长安煞血嗜仇的眼睛给怔住。
      而麻婆依旧敬职敬业的在那接生……这场面不管怎么看都有种滑稽的喜剧感。
      长安双眼丝红,不顾一切的拔出匕首连刺了两刀就被身材高大的下人一脚踹在他心窝上直接把他撞在房壁拐弯处,头随身体刚好磕在梳妆台柜的棱角,把眼泪都痛了出来。
      “杵着作甚!还不快叫大夫。”
      门外两丫鬟听到命令拔腿就跑,撕命的喊:“救命啊,夫人出事了……”
      芳雅本就是个机灵妹子,又从小子宫里活了十几年早就养成圆滑世故的小狐狸。
      现在头脑反应过来,立刻将如鬼附身的二夫人扶住,佯装用身子保护她。
      “从宫里来的那个,别在那装犊子马上把夫人带走,我去叫大夫。”
      突然被道破心思的芳雅浑身一怔,羞得满脸通红,慌忙将还在大笑的二夫人扶走。
      偏偏这个时候,那麻婆却好死不死的冒了一句:“孩子生下来了。”
      季梨花疯狂的笑容刹那间僵住,苍白的脸突然抽搐起来,大力推开芳雅跌撞摇晃的走过去,早已没有适才的稳洒英姿状似颠狂。
      待走近一看,又开始大笑起来,比先前还要魔:“死了,是死婴,哈哈哈,我佛保佑……”

      等季梨花被人半托半拽的拉走,楚长安才稳住身形走到麻婆身旁,她正为这干瘦又全身满是褶皱的婴儿裹上棉布。
      婴儿全身泛着死寂般的紫灰色。
      “他死了。”没有伤心和想象中的失落,他冰冷的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他的后脑勺突突的钝痛,伸手一摸发现手掌全是如母亲的那般鲜血。
      楚长安才七岁,从得知母亲要生小孩的喜悦到看得二娘本能的不安……最后……大悲,大怒。
      人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在今天尝了个遍,他还来不及消化,脑后的鲜血就顺着脖子流到前襟,在灰白的长衣上染出了鲜活的梅花。
      “麻婆,把它给我,我抱抱”
      楚长安说得平静,他从小受人歧视,知道自己是青楼女子身出了的小崽子,自己是一身的贱骨头,外面都说这朝廷的楚首辅一身丰功伟绩闪闪发光,却有他与母亲如此一个污点,实在是可惜。
      婴儿的脐带还没有剪短,半掉在地上蜿蜒好似在蠕动。
      “公子,这是个女婴”麻婆剪短脐带,淡定非常的用湿布轻轻为她擦拭。
      此情此景,换做是任何一位与他一般大的孩子,许是早就开始嚎啕大哭,又或者连拔刀的勇气也没有。
      可惜他是楚长安——妓院里出来的小贱人,过早的体会了人世冷暖,别人家的孩子还为不愿会读书写字时钻进爹爹怀里撒娇时,就充分体会到来除母亲以外的外界的无限恶意。稚嫩脸的早就老气横秋,眉角眼底是无尽的圆滑冷漠。
      所以在看到瘦巴巴的婴儿蜷缩在麻婆怀里,已经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默默的伸手拿过麻婆手中的湿布将他还未见过的妹妹抱在怀中小心抚平那皱巴巴的皮肤。
      他不会未卜先知,只是本能的希望她是个男孩,女孩不好,长大了就会变成母亲那样,二娘那样,后宅那些小妾那样,对着空荡的房间独自掉泪。
      这样不好,如果是男孩,尽管可能会不聪明,不过没事,自己很聪明可以保护的;他可能会很顽皮,总喜欢惹事生非,但这也没关系,他可以为来善后给他擦屁股。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成人,会独当一面,会闯出一片天。
      他想,好在她还未睁过眼看过这个世界就已经再次永远的睡着了……至少,以后……不会落得他母亲的惨剧。
      长安缓缓扳开紧握她的小手,试图擦下的手心。
      下一刻,他突然瞪大了双眼,看着被紧紧握住的食指——带软软的触感和温度。
      那种感觉就有点像一个死胖子突然做梦发现自己变成了竹竿——不可置信又欣喜若狂。
      楚长安试着把手指抽出,温软的小手却又将他捏紧了一分。
      “麻婆,快,快看!她……捏我的手。”长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觉得自己已经呆了。
      麻婆是接生的老手,当初迫于生计年纪轻轻就干了这行,算起来少说有四十多年,光凭一个黄口小儿的胡扯,自然是不信,可待自己凑过去一看,她这把老骨头的差点没活活吓得散架——一双眼睛溜溜的看着她加上刚出生时那满是皱皮的脸简直就是一女僵尸的缩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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