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一片春》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79、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何尝不是在拿你的命去赌？难道我就赌得起了吗？”
　　杜旅宁的声音很是疲惫，他像个虚弱的老人，无奈而又心疼的质问自己的孩子。
　　“老师我……”杨慕次很是后悔，是他莽撞了，是他的错，他不该这样同老师说话。可是，道歉的话在嘴边，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杜旅宁摆摆手，制止了杨慕次想说的话。
　　“其实，我很感动。”杜旅宁难得在杨慕次面前吐露心声，“你会不顾一切的来救我。”
　　“只不过，你从此便失去了留在委员长身边的机会，你后悔吗？”
　　慕次摇摇头：“不后悔。”
　　“那如果再来一次呢？你还会是这样的选择吗？”
　　“再来一百次都是这样。”杨慕次柔声说道，眼神中是熠熠闪光的纯净，“我说过了，您是我的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仅此而已。”
　　杜旅宁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他不该惩罚迁怒于这样为自己考虑的杨慕次，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他一直单纯的将自己看做他的老师，是他，是他不断将党派的纷争强加在这个孩子身上，是他污染了他的纯洁与干净。
　　杜旅宁没由来的想要摸摸杨慕次的脸，他看着他仍旧肿胀的脸颊，问道：“你会不会怪我，这样责打你？”
　　杨慕次面对突然转性的杜旅宁有些没底，不过见他确实不生气了，这才大着胆子说道：“不会不会，习惯了。”
　　“你这是在埋怨我吗？”杜旅宁明知故问。
　　“不不不不是。”杨慕次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是我做的太过分了。我知道您这么做只是想让委员长出气，好给他一个交代。”
　　“你知道就好。”杜旅宁嗔视了一眼杨慕次，同时却也有深深的忧虑，“不过我属实不明白，委员长为何突然提拔你为少校，这到底是好是坏……”
　　看着杜旅宁担忧的样子，杨慕次却狡黠的笑了笑：“老师，委员长之所以不生气，而且还提拔我为少校，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挟持他的时候用的是刀背对着他的，所以才……”
　　原来如此。这样那一切便就说得通了，杜旅宁这才真正放心下来。他看了看一脸狡猾的杨慕次，用手重重的点了点他的头：“你啊你啊。”
　　杨慕次用手摸了摸额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大比武至此便全部结束了，杨慕次、白皓辰和顾远三人因在比武中表现突出，特被委员长当面嘉奖，授予国民党年度优秀毕业生称号。其中杨慕次能力超群卓尔不凡，破例提升为少校；而白皓辰、顾远赤胆忠心深明大义，特被任命为副官，常伴委员长左右。
　　众人一同回到了学校，在他们去比武的这段日子里，俞秘书已经将他们的档案以及毕业后的去处都分配稳妥了。那一份份或薄或厚的档案袋，或近或远的分配地点，都寄托着俞秘书那一缕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忧思。
　　正式毕业这日，等待送他们到车站的车子整整齐齐的排在院子中。所有的教职工也都聚集在了一起，亲自送他们离开。众人与各自的同窗一一告别，女学员低低的啜泣声犹如在这满满积蓄着不舍情绪的大坝里打开了闸口，各种忧伤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杨慕次看了看办公楼那唯一一间拉开了厚重的帘子的办公室，颇为失落：“老师还是不愿出来吗？”
　　俞晓江自是知晓，昨夜的处座是怎样难捱的坐在办公室，一根一根烟抽到了天明。她轻叹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省得日后太挂念。”
　　“俞秘书……”小远到底没忍住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我突然间不想毕业了，一点都不想了。我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离开老师，我也舍不得离开大哥……”
　　俞晓江轻轻擦去顾远眼角的泪水，温柔的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要有这一天的。只是你和皓辰以后到了中央，在委员长面前，一定不能像在学校这般肆无忌惮了，知道吗？”
　　“俞秘书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小远的。”皓辰一把将小远搂了过来，对俞晓江保证道。
　　俞晓江笑着点点头，眼中一片晶莹：“我相信你们，毕竟是处座的学生，一定会在各自的岗位上大放异彩的。”
　　“俞秘书我可以抱抱你吗？”小远眼角的泪水还没有擦干，满心期待的望着俞晓江。
　　俞晓江被顾远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有些怔住了，她的余光瞟到了杨慕次，那个一如既往的帅气阳光的大男孩，她想了想，伸出了双臂。
　　见顾远同俞秘书拥抱起来，其他的学生也都一股脑的凑了过来要和俞秘书拥抱告别，俞秘书盛情难却，一个一个的抱住了每一位即将离校的同学。
　　只剩下一个杨慕次了。
　　俞晓江拥抱完最后一个学生，来到杨慕次面前，张开双臂，挑着眉落落大方的望向他。杨慕次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大步走过去将俞晓江搂在了怀里。
　　俞晓江小鸟依人的靠在杨慕次宽厚的胸膛，身边围绕着熟悉的皂液的清香。杨慕次抱得并不是很用力，很绅士的将他们之间隔出了一定的距离，但是一抹浅浅的酡红还是悄然爬上了俞晓江的脸颊。
　　像是醉了一般。
　　“俞秘书，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帮我和老师说声再见，好吗？”杨慕次在俞晓江的耳边轻言，温热的气息不禁让俞晓江的醉意更深了几许。
　　俞晓江几乎是逃避般的推开了杨慕次，垂着头不敢去看杨慕次深邃的眼睛。
　　“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是。”

　　车子终于还是开走了，所有的人坐在车中，看着熟悉的环境一点一点被抛在身后，三个月的时光恍如一场大梦，曾经多少次盼望能尽快结束这痛苦的旅程，如今不知为何却又这般不舍。
　　俞晓江送走众人后回到了杜旅宁的办公室，她的脸上还带着少女般的娇羞，杜旅宁见了忍不住戏谑道：“我可记得俞秘书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拥抱的。往年那么多届毕业生，也不曾见过你这般热情啊。”
　　俞晓江一眼被杜旅宁看穿了心思，更觉羞赧不已，娇俏的回击道：“那我也不记得处座何时会像这般躲在办公室里不愿见到他们离开啊。”
　　杜旅宁哈哈大笑，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只是笑着笑着，望着再也望不到的车，眼角不知怎么便湿润起来了。
　　杜旅宁不愿被俞晓江看见，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角，口是心非的说道：“早走了我早省心，省得一天到晚的和他们生气。”
　　俞晓江自然不去戳穿处座，只是走到办公桌前收拾起散落的烟头，柔声说道：“总会再见的。”

　　杨慕次被分配到了上海警备司令部侦缉处，而刘云普因家在苏州，便也被分配了去，与杨慕次一同报道。
　　夜色渐渐深了，向来心大的刘云普已经沉沉睡去了，毫无节奏的呼声吵得慕次毫无睡意。他起身坐到了车窗前，窗外有寒风呼啸，同时却也有温暖的明黄。这万家灯火不由得勾起了杨慕次的回忆。那时也是这样的火车，这样的夜色，就在这星星点点的灯火中，小远和皓辰像是两头跌跌撞撞的小鹿，就这样一撞便撞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杨慕次借着窗户上因冷热交替而出现的水汽，灵巧的手指一动，便勾勒出了皓辰和小远的模样。他们两个勾着肩搭着背，像是在那个最平常不过的下午，对他说：“大哥，我们一起去后山吧，那里有好多新鲜的蘑菇呢！”
　　还有向来凶巴巴的处座，杨慕次画着，不自觉的给处座填了两道皱起的眉：“你们几个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都给我滚禁闭室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杨慕次看着窗子傻傻的笑，他觉得自己画出了处座的精髓。啊还有俞秘书，那个向来温婉大方处变不惊的女子。
　　杨慕次画出了穿着旗袍的俞秘书，他喜欢俞秘书穿旗袍的样子，知性内敛，可同时却又奔放热情。他对俞秘书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亦师亦友？又或者添杂了一丝少年的悸动？杨慕次也说不清楚。
　　他想起了在黑鹰寨一身嫁衣的俞秘书，那时的她是那般光彩夺目风韵娉婷，仿佛就是自己年少幻想中的新娘；又想起今日离别的拥抱，她是那般娇小，她的身子又是那般柔软，向来巾帼不让须眉的俞秘书，竟也让自己生出了满满的保护的欲望……
　　那一夜杨慕次做了好长的一个梦，他梦到他和皓辰、小远又回到了学校，将学校闹得鸡飞狗跳，他记不起杜旅宁是怎样的生气而俞秘书又是怎样的帮他们，他只是恍惚……梦里好热闹好热闹。
　　只可惜
　　韶华不为少年留
　　恨悠悠，几时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