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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回深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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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有些愕然,但自然万分愿意倒屣相迎,继而朝钟灵拱手,“如此,又有劳小友,老朽处有客房,小友若不讲究,就在老朽这住下吧。”
“不讲究。”钟灵笑了笑,端起了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便望着老丈,静待下文。
老丈也抿了抿茶,手握着杯子,透过钟灵似陷入自己的回忆中,轻声道:“老朽是个孤家寡人,早些年到处闹饥荒,老朽同当时的老乡们也是四处飘荡。”
钟灵听着老丈的话语,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想着老丈经历的□□,应是十八年前那位被蛇妖蛊惑,使其扰乱朝纲,妖族当道,置国之风雨动荡,国人之民不聊生的那位辛帝。
心里叹了口气,道人都言,得道成仙,就卷宗阁里的记载,追溯到最近的,也只有十八年前那除掉刺头妖族,使人间颇能喘息便往蓬莱而去的松□□长了,松□□长在的鼎一派...想到鼎一派,便想到了儿时曾来岑山玩耍的沈长言。
老丈仍在娓娓道来,钟灵颇有些愧疚自己的走神,当下回转了心思。
“后来到此处,觉合适的便定下了,也有往前走的,说来即便在此也颇受岑山派的庇护了。”钟灵点了点头,未打断老丈的话。
老丈也往下说道:“小乐一家,算是后来再来到方家村的,姓傅,只三口人,小乐的爷爷,老朽唤他老傅,小乐的爹,唤做敏才。”老丈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店铺里的伞,“老朽也是自小看着敏才长大,敏才同他爹一样,都是斯文的读书人。待老朽同他们家人,逢年过节的,总想着一人的老朽。本是个好学问的,可惜了那几年,文人不如庄稼人啊...”
老丈眼里边儿有着遗憾,怪得了谁,只怪那世道。
“敏才的爹,老傅,握笔杆的手拿起锄头要养活一家子,只一心想着自个儿子过些年能读书,敏才也是懂事的,想老傅不那么辛苦,便求着老朽要学这修伞,画伞面的活计贴补家用。老朽膝下无子,早就当这孩子是自个孩子了。”老丈的脸上浮出慈祥的神色,是真心疼爱傅家这两辈。
“过了些年,到这方家村的外乡人越发多了,小乐的娘,秀娘同她母亲两人,便是那时候来的...说来也是缘分,下着雨呢,秀娘来老朽铺面买伞见着敏才了,这两孩子便情投意合了。后来虽历了些磨难,但所幸最后还是成了。”
老丈忆着往事,杯子捧在手里,未喝一口,也未放下,钟灵颇为动容地说道:“两情相悦是难得的福分。”
老丈笑了笑,将茶水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顿了顿,哑声道:“敏才似是用尽了福分 ,爹娘前后几年地都没了。”
老丈的眼里被一种浓厚的沉痛覆盖,手里的茶杯抖擞着搁到了桌上,“三年前,连敏才都去了,小乐那会儿才一岁啊,连爹啥样儿都没记着,苦了秀娘了...现家里头便只剩她来养活老小了,便来老朽处做工,描伞面。”
钟灵想着对门的绿对联,想着羸弱坚强的秀娘,心头也浮着压抑。
老丈声音更加哑然,突然咳了起来,声音像坏了的炉子发出的呼呼声儿。
钟灵赶忙轻拍了老丈的后背,低声道:“悲痛伤身,老人家切莫忧思过重了。”
老丈点了点头以示感激,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们仨,都是心头的毛病。”钟灵没应声,母子或父子有血脉的联系吧。
老丈似乎花了太多的气力来叙述这些往事,一时间不再起声儿。钟灵想了想,自己缓缓挑起了话头:“晚生,在午时一刻的时辰,被一妖物袭击,后妖物引晚生往这方向而来...”
老丈不出意外的发出惶恐的低呼声,“在方家村里头?”
钟灵安抚性的压了压老丈待起的身子,“莫慌,只是这个方向,晚生来此处是想借宿,刚进村子便听到大黄的吠声,之后的事您也知晓了。”
然老丈还是怔怔然的望着钟灵,她便就此言道:“晚生怀疑是在湖泊。”
“这湖里边,死了不少小娃娃...”钟灵听到老丈这话,倒是压低了身子冲着她战战兢兢地说道。
“家里头大人管着不去,每个年头还是有小娃娃没了,莫不是岸边找着小娃娃的东西,连哪没的都不知晓。”
“怎么没有向岑山求道人过来?”钟灵颇为疑惑。
“来过的,可惜都说没东西,村里头,也只得让大人看牢小孩儿些,老朽是不信没猫腻的,只终究不知详细。”老丈又是惶恐又是疑惑,合着到最后生出一副呆愣的表情。
午时自个在湖边,除乾坤镜最后的一跳,也着实未察觉到其他,但树林外的打探,黄狗的偶见,再来就是小孩的落水,都透着巧合和不明了。思及此,钟灵便打算等夜里阴气大盛之时再探了。
便同老丈言道:“晚生需做些准备,夜里去探探究竟。”老丈自懂其意,拱手言谢,便带钟灵到后头客房休憩。
是夜,钟灵在老丈家中用过晚饭之后便在屋内整理物件,乾坤镜自是要带的,各类符咒下水功效倒是不大,不必带了,另取了缚妖链,一把锋利的匕首,想了想,还是带上火折子,到最后总觉得缺了什么物件,却始终未摸着头脑。
末了换了身黑色长衫,将缚妖链作腰带直接系于腰间,乾坤镜、火折子及匕首放置布袋后系于缚腰链上,一身轻便的出了客房。路过铺面,老丈同秀娘正在灯光下描着伞面。
秀娘见钟灵出了客房,当下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走到钟灵身边,盈盈的行了一个万福礼,轻声道:“多谢道长。”钟灵侧了身,虚受了这个礼,眨了眨眼道:“多礼了,无需喊我道长,晚生姓钟,单名灵字,傅家姐姐唤我钟灵便可。”
秀娘有些怔住了,眨巴着眼不知作何反应为好。钟灵有些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自个这身打扮想来是被误会成是个男子了,方才眼角眉梢溜着的不是俏皮,而是流气了,颇为不好意思的干咳了声:“傅家姐姐,晚生是女子,只是长在岑山,且行走方便,打扮随性了些,多有误会了。”
秀娘这才细细打量了钟灵,清瘦身材,着一身黑衣更熨帖的勾勒了腰身。不知是否有束胸,但确实是不大的起伏。面孔是生的好,皮肤也是白皙细致的,但束了男子发髻,掩去清丽带了英气,加之是道士身份,难免使人先入为主的认为是清秀男子,现下细看,细眉凤眼,着实是女子的秀美。秀娘也有些羞赧的低头笑言:“小妹,今日的事,多亏小妹了。”
钟灵笑了笑便向秀娘和老丈道了声别:“无妨,晚生这便去湖泊了。”老丈和秀娘早些时辰谈过了,先前是觉着担忧,半大青年还是孤身一人,但又隐隐生出些难言的期盼,期盼着她能解决了这事儿,村里人是不大信这些巧合都是意外的。
秀娘看着钟灵,原以为的青年,竟是姑娘家,这不忍徒然红了眼圈,心里头觉着愧疚越发欲语还休。
钟灵倒是没心思想这么多,见秀娘如此,晓得她也是个心软担忧自个的,颇为越矩的轻搂了下她,又朝老丈点了头,便匆匆往外走去。秀娘追了上来,递给钟灵一个荷包,眼里边儿星光点点,跟着夜色颤了颤:“小妹,小心些...”
钟灵听秀娘唤自己便转过身,这一转身才注意到秀娘就站在梁上悬着的众多黑伞下,这情景有股诡异的和谐感,一时形容不上来,只呆呆的接过荷包,应声道:“谢傅家姐姐...”
抬头扫了一眼这些黑伞,刚才情绪来的毫无症状。她晃了晃脑袋,也未管荷包内是何物,想来应是求的平安符之类的,便将荷包绑在后腰处,向湖泊而去。
尚未入子夜,热气终渐散去,满天繁星,走在去湖泊的路上,夜色透着星光的白亮,踩着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块黑,脚下的地面慢慢从黄土地变成了被分拨踩为似路非路的杂草。心一刻不停的扑腾,满脑子的思绪纷飞,自个这是明明白白的往泥潭里跳呢,还是算先下手为强。
呼出一口长气,也走到了湖泊岸边,夜,越发静,应有的虫鸣蛙叫被一片静谧替代。
取下乾坤镜,拨了针依旧没有反应。扫了一眼湖泊,取出匕首浅插入地,而后起手画出一个八卦后就中心盘腿坐下,紧接着拿出乾坤镜,解下发髻拨拉出一缕头发,刀起发落,长发依旧束起。
火折子燃起飘下的头发,一小缕黑烟袅袅升起,钟灵打了个手势便将这缕黑烟锁住,忽上忽下的漂浮着,随即口中念念有词土地神咒:“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起!”指腹直指向湖,那一缕黑烟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