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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女人 世子妃和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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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枳去休息了,古恪也打开桌上的文书,处理积攒几日的事情。而此刻躺在床上的沈枳也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想起刚才那场谈话,她不知道她哪来的突然的愤怒,以至于一定要在那个时候说话,那股愤怒来源于什么呢?对王妃世子妃的同情?不全是,毕竟是两个陌生人,可怜的人不是没见过,可是会怜悯,会帮助,却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时候,哪怕是多年前。到底为什么?她在其中想到了自己,人只有涉及自身或联系自身的时候,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才能真的体会别人的苦乐。可是她和她们之间并不相同,可是又如此相似。她们像一枚弃子,被她们的父兄,丈夫,儿子,亲人抛弃,在恐惧中惶惶度日,不知道今天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到来,她们经历过荣耀和辉煌,曾经的她们被很多人羡慕着,就像如今的自己,世人的荣华富贵对她们和自己来说唾手可得,或者说天生拥有,那些世人所追求的上层,对她们来说,不过尔尔,玉镶的石阶,金描的大门,银子般闪耀的人生,有显赫的家世、深厚的背景、艳羡的出身、明朗的未来甚至可以预见的百年荣耀······可是一切的一切来自什么呢?她们所用有的一切来自于什么,来自不同的,却又来自同样的人,不同的人同样的身份。她们两人的原来的荣耀今日的惶然都来自她们的父兄、丈夫,或者说身边有关系的男人;而她与她们何其相似,她的如今与她们的过去那么相似,这一切来自她那显赫了百年的清涧沈家的名号,来自于她马革裹尸、为国献身的爷爷,来自她那名扬天下、手握大权的父亲,来自她那惊风才逸、前途朗朗的两位哥哥,来自于她坐拥天下却温柔缱绻的未婚夫···这些所有同样可以归结于一个词:男人,她得到的一切,拥有的一切,一切值得羡慕骄傲的因素都来自于她身边和她有各种各样关系的男人们,她幸运的是,他们对她很好,好到所有人都羡慕,他们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她跟前,任她挑选,她穿绫罗绸缎,戴金银玉石,她想看书,有万千的藏书捧给她,这些是那些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她想学习,有当朝状元榜眼探花才子轮番的给她讲学,她想学琴,有最好的琴师还有师兄斥万金所得的名琴,束之高阁的春雷在她手里谈着最简单的曲子···幸福吗?当然幸福,这无疑是天下女子都期待的,可她生来就有,甚至不需要过来奋斗。不止她这样,太多的世家女子都这样,她们灯红酒绿,火树银花的生活寒门子弟根本没法想象,她们不需要奋斗,只学会了享受,当然有代价,这个代价就是学会去服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父母告诉她们只要你们学会服从,学会温柔,那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持续拥有,再指着街上的买花女,家里的侍女们,看,如果你拒绝,你将失去一切,如同她们一样,在人之下,任人欺凌。于是她们害怕了,她们恐惧了,于是服从了,而且服从了一代又一代,服从的越来越彻底,期待这种服从可以带来想要的生活,于是惶惶然唯恐失去这一切,不在于父兄、丈夫是否对或错,不去思考压迫下的金银有何意义,一代一代这样服从。不用学会如何建设如何能干,只要学会如何服从和讨人欢喜。可是服从之后,这一切荣华富贵仍然像海市蜃楼,说消失就消失,并未得长久。蜀王王妃和世子妃不够服从吗?沈枳不知道,可是可想而知他们是可人的,因为这是世界对所有女人的要求,绫罗绸缎背后的附庸,不能避免,可是她们的幸福的道永恒了吗?显然也没有,王妃因为得不到蜀王的心,把服从的对象提前转移给儿子,世子妃与世子应该也是伉俪情深,因为至今未听说世子还有妾室。蜀王世子因他的磊落正直为人赞颂,他因为国家大义,顺从了朝廷,背弃了父亲,大义灭亲,那个对他弃之如敝屐的父亲,他尚且言之凿凿情深意切的请求古恪为他留下父亲性命,让他颐养千年,可是对他无微不至的母亲和举案齐眉的妻子却无任何安排。没有人在乎和世子有关的女子会怎么害怕,会怎么惶恐,没有人关心她们的人生和结局。她们是世子这个人的附属,奢侈而不必须的附属,王妃可能好些,她毕竟是世子的母亲,伦常孝道,总有保障,那个世子妃却像已经注定被牺牲一般,无人考虑。沈枳回想刚刚所有人的嘴脸,她提出那两人时,所有的漠不关心和不甚在意,她有些心凉,也有震惊,自己一直沉沦在一个温柔甜蜜的陷阱内,享受着别人赐予的幸福,这个幸福开关的按钮不在自己,而在别人,她身边的男人像神一样赐予着她这个人类一切的荣耀,她信仰着他们,崇拜着他们,讨好着他们,可是并不踏实,因为这一切随时可能消失,不由自己。世子妃和王妃的今天未必不会是自己的明天,毕竟她们的昨天就曾像自己的今天。想到这里,沈枳有些冷,她的头脑里闪过无数念头,想起很多人,一身亮黄的景仁帝、永远温柔的皇后娘娘,敦实的父亲,温和的母亲,严肃的大哥,世故的谢娟,可爱的胡三哥,还有她甚至不能用言语描述的师兄,最后的最后停在了自己神秘而洒脱的二哥,她又想起沈梓临走前的那个下午,石破天惊的跟她提出从未有过的话题,权利和追逐,他告诉沈枳,不要放弃追求权利,不要放弃修炼自我,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能在别人都顾不上自己时,仍然可自保的人,沈枳不由想,也许自己的二哥看的明白,看的彻底,比自己更明白她的过去和未来还有背后的依仗。她愤怒是因为同情,更确切的说是因为恐惧,自己随时有可能面对与她们同样的处境。毕竟她不知道在以后漫长的一生中,师兄会不会放弃自己。父亲会死,哥哥会有自己的家,她会嫁人,冠夫姓,一身荣辱系在她看不明白的师兄和不能掌控的沈家身上,这种感觉并不好。可是她能怎样去改变呢?沈枳自己也不知道,她会很多东西,可是都好像不能支持她去改变这种身不由己的状态,她学过很多东西,多是师兄让她学的,十余年的生活里,她最大的一门学问是如何揣摩师兄的喜怒哀乐,如何迎合师兄的喜好,这是一个很大的便利,如果沈枳是个男人的话。如果沈枳是个男人,就凭着这点,加官进爵,位列首辅不是难事,毕竟古恪将是这天下的皇上,有什么比懂得皇上心思更便捷的升官之道吗?可是她不是,她是个女子,她不能上朝堂,甚至因为她是个贵族,不能做女官。她懂师兄的心思,最多只能期待能在三千后妃中独得荣宠,可是以色侍人,焉能长久?她懂兵法,出身北安公沈家,她家有着整个大魏最强悍的镇北军,或者叫沈家军,得天独厚,可是她是女子,但凡沈家有男丁一息尚存就不需要她运用她知道的一切,况且谁能保证她懂的那些能指导一场战争的胜利,毕竟她没有上过战场,她所学的一切最大的用处还止于和古恪聊天,讨他欢心。她经历过最危急的场面也有里里外外的人拼死护着她。还懂什么?弹琴作画、下棋作诗、煮茶焚香统统好像都无用。她不能用这些保证她的荣华富贵,她的自主,因为她是个女人。
这一切的一切向芦苇丛一般缠绕在自己心头,让沈枳呼吸越加困难,如果我是王妃或者世子妃,我该怎么办?沈枳问自己。可是得不出答案,最让她恐惧的是那个如何,没有破局之法,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又该如何走出去呢?
屏风外面响起椅子擦动在地上的声音,沈枳赶紧闭上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假装睡着,不知道为什么要欺骗,这会她脑子一团乱,根本无暇思考,只是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果然一会古恪就过来了,远远看到沈枳睡着,可是浑身紧绷,姿势僵硬,连手都绞在一起,古恪皱着眉毛走过去,有些担心,沈枳之前一直因为杀人的事噩梦连连,这会看到沈枳这样,他以为沈枳又做噩梦了,叹了一口气,拍着被子底下的沈枳“宜笑,宜笑,醒醒宜笑”
沈枳根本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也没有什么精力去再伪装,古恪一叫她就顺势睁开眼睛,满眼清明,可是长时间未睡和精神紧张造成她两眼通红、满脸憔悴,聪明如古恪也没有注意沈枳根本不是睡醒的状态“还是睡得不好?”沈枳抿着嘴没有说话,古恪以为她怕自己担心,也没逼着,还感觉有些心酸“好了,先起来吃点东西,竹沥应该已经安排好了,师兄陪你去看看”
“嗯”沈枳掀开被子穿鞋下穿,刚才睡得时候也没脱外衣,有些皱皱巴巴的,顺着古恪的视线低头自己才发现,用手拉了拉可是效果甚微“要不,我换套衣服再出去吧。”
古恪笑着也帮她整了整,还转着看了一圈“先吃饭吧,还行。”沈枳左看看右看看也有些懒得再折腾“好吧,先吃饭吧。”古恪住的是帅帐,每餐都是直接送过来的,因为沈枳身体不太好,古恪还专门吩咐做的清淡些,还给沈枳准备了一份肉粥,端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这在军营里已是难得,沈枳没什么胃口,可是还是坚持多吃了些,她也不像让古恪为她分身担心。看沈枳今日饭量好了些,古恪也欣慰了一些,想着带到身边慢慢照顾,总会好起来的,那些不好的记忆总会忘记的。吃完饭他陪着沈枳一起去看了给沈枳准备的住处,就在古恪旁边,紧挨着,东西已经归置的差不多了,飒飒在指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可是不放心沈枳,就起来看着,布置的也算雅致,沈枳草草看了看,说挺满意的,古恪也感到沈枳有些敷衍的心不在焉,还以为她累了精神不好,边说让她再休息会,自己那边还有事情忙,古恪把竹沥留下自己就走了,都走到外面了,听到沈枳追出来叫“师兄,能等会吗?”
“怎么了,不舒服?”古恪转回身,探了探她的额头,凉凉的也不烧,这才放心,沈枳拉着他的袖子,向回走去“我没事,我想问您件事情。”古恪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和沈枳又进来,沈枳让再说收拾的人先下去,抿嘴“师兄,您说,蜀王会杀了王妃和世子妃吗?”
闻言古恪皱眉有些奇怪,沈枳怎么对这件事情如此执着“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也没什么”沈枳向古恪笑道“就是突然想起来,感觉她们很可怜。”
古恪哂笑一声“可怜?谁不可怜?好了,别乱想了,早点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睡不着吗?如果不舒服记得告诉师兄”古恪没在那个问题上纠缠,对他来说那两个人就是一个棋子,像是一个死物,不必纠结,可能是拉一把没什么关系,可是不必要为他们浪费时间思索,倒是沈枳的身体他很是担心,看沈枳的状态,他怕出问题。看古恪无意纠结,也没有追问,沈枳只能放下“我没事,师兄,您去忙吧。我和飒飒也说会话。”
以为之前沈枳的异常是因为小孩希望自己陪她,这很正常,古恪没有多怀疑,他也想多陪陪沈枳,看沈枳脸上勉强的笑容,他也心疼,都不怎么想走了,可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拿主意,古恪揉着沈枳的头发,轻声道“有事就来找师兄”
“好,师兄慢走。”
“不必送了”古恪起身叫人进来吩咐“好好伺候。”
看着古恪身影消失在帘子外面,沈枳用手撑着头,迷茫而恐惧,师兄对她再好,都消除不了那种恐惧,因为不足够可靠,人心易变,更何况是皇家,以后师兄有三宫六院,她可能足够特殊,可并不是唯一,而她对他的好上瘾,不能自拔。若是有一日,师兄不这么喜欢自己呢,有一日他为别的放弃了自己,自己要怎么办?也许这是杞人忧天,可是她不能抑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也许她该抓住一些东西,一些可以保障的东西,一些自己可以掌握的,不依附于恩宠的东西,一些不会随着别人放弃自己而消失的东西,这东西叫什么呢?答案可能就是二哥所说的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利,对,权利,因为自己是自己而拥有的权利,不是因为姓沈,不是因为师兄,不是因为家族所附庸的权利,可以由自己支配,可以让自己想哭的时候哭,想笑的时候笑的权利,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害怕失去的权利。
“飒飒,你知道我的食邑吗?”
飒飒正在那边查东西,听到沈枳问就过来,沈枳让她坐下,她也没推辞“知道啊,郡主的食邑在岭南,很好的地方。这些年都是殿下在让人打理。郡主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了,对了,竹沥刚才还说殿下把往年的单子和账面都送过来,让奴婢哪天去和他对账呢。”
古恪之前提过这个事情,沈枳也有些印象“哦,钱多吗?”
“不少呢,岭南少有灾害,富户很多,奴婢也没算过,不过应该不少,郡主要用钱吗?”飒飒问道“要多少,不多的话,不用等竹沥那边交接,您的私库里就能直接出。”
“没有”沈枳摇头“我就是问问”说完又想起来白枫,她问古恪讨了白枫来,可是还一直没见他,白枫不在古恪的卫队里,俸禄自然该从自己这边出“私库?月钱吗?”
“嗯”飒飒一样一样数“也不光是,月钱是一方面,还有各样的赏赐,首饰头面这些。除了府里的月钱,长公主那边每月也会贴补不少,衣服,首饰每月府里都会订好送来,也不用花什么钱,您常在殿下那边,不怎么出去玩乐,也不花什么钱,逢年过节的,宫里,府里的赏赐,别家旁系送的礼也有不少。回礼的话,一般都是奴婢替您看着回,大部分都是殿下替您准备好了”说到这飒飒笑起来“这样一算,郡主,您私库还真不少呢。”
沈枳没有关注过这些东西,听飒飒这样说也挺新奇“都在京都吗?”
飒飒点头“大部分都在府里,出来只带了银钱。”
“哦”沈枳吩咐“飒飒你吩咐人把白枫给我找来,我有事情问他。他在这边吗?”
飒飒起身“在的,早晨我还见了,这会就要见吗?我去叫来”
沈枳拉住飒飒,浅笑“你歇会吧,身上伤还没好,让别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