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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怪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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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容易把人抛。
这个小镇似乎被流光抛得远远的,和热闹完全沾不上边。
镇上的年轻人早已逃到红红绿绿的大城市去享受夏天般燥热难耐的春天去了,留在小镇的多是一些没有精力胡闹的老头儿及小老太婆或者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小娃娃。然而,小镇有小镇的好处,看不见满大街光线刺激,争风吃醋的广告牌,听不见汽车喧急烦躁的鸣叫,也用不着斜眼偷瞄穿着前卫暴露的女郎和勾肩搭背的情侣。小镇最不缺的就是静,稀稀疏疏的几户人家,彼此间走动走动,大家淡淡的说几句笑,然后又安静了。窗外,桃花缤纷落了一地,粉红的疏影里有人半蹲着,捧着什么在看。
窗里头的老头儿坐在竹椅上修一把破旧的大伞,这伞的伞骨有三根已经断了,一打开,伞面的一处就塌陷下来,雨水便在其中汇聚,像是雨为自己找了个小窝。对面的老婆子穿着青莲色印花布衫,站在大方桌前正在翻看去年晒的茶叶,看看是否经冬后在连绵的阴雨下发霉了。
这时有人敲了敲窗户,声音温柔地像两团棉花间的吵架。虽然两位老人年纪已经大了,但长久在安静环境下训练出了极好的耳力,老婆子首先说,“老杨,有人敲咱家窗户,你去看看。”
老杨慢条斯理的将伞放好,又打量一番,似乎很满意,这才抬起头取下老花镜,说“哪个促狭鬼不走正门却好敲窗户,咱们小镇再没这样的人!”
于是站起身,缓缓走到镂刻着岁寒三友的桃心木窗,窗上镶嵌了一层半透明的玻璃,破了个角,用一张旧报纸堵着。老头儿将窗户推开,刚开了一条大缝,风便吹着新鲜的花瓣连着斜逸的雨丝一起闯了进来。
老杨一边扬手拂去衣襟上的花瓣,一边悄悄打量着窗外的人。
外头站着的是一位挺清俊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运动衫,背着大大的鼓鼓的背包,修着齐整的短发,个头挺高,身材也修长只是略瘦了些。
老杨说:“小伙子,有什么事吗?”
年轻人裂开嘴一笑,两颊边露出深深的酒窝,说:“老大爷,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我一路游玩,走了许多地方,今天没赶上上一趟汽车,还要再等好几个小时呢。我觉着这个小镇的风景不错想在这里先游玩,我刚刚找了张这个镇子的地图,可是地图上有个地方却一直找不到,所以想问问你。”
老杨说:“成,我在这儿呆了几十年,哪儿的猫下了猫崽子我都清清楚楚,你只管问。”
年轻人喜不自胜,连忙说:“谢谢啦。我想要找的地方叫“勿忘小铺”,您知道吗?”
“什么小铺?”
“勿忘?”
“勿忘是什么意思?”
“这个……大概就是别忘记的意思吧。”
“别忘记?真是好笑的名字,也只有我们老人家才老是提醒自己别忘记这事那事的,哎,老婆子,咱们镇上有这样一个铺子吗?”
婆子一面干手中的活,一面说:“你都不知道了我哪里晓得?镇上也只有阿芳百货、明明烤鸭店、旺财理发屋、龙嫂饭馆,哪里有这么个连干什么都不说清楚的铺子?”
老杨十分赞同妻子的看法,点点头说:“对啊。小伙子,我们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勿忘铺子。”
“可是……”
“绝对是地图错误!”老头子语气相当肯定,他认为自己多年的经验是绝对不会有错。
“万一是新开的呢?”
老头子哈哈大笑,说:“现在人都挤破脑袋往城里跑,城里人呢想往外国跑,我们这乡里哪儿还剩几个人,连我儿子回来都呆不了几天就嫌不舒服,唉,现在的年轻人玩着手机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哪有人愿意回这里开店子,砸钱呐?”
少年失望地看看地图,那张有些陈旧的地图上清楚地标出了“勿忘小铺”。
“难道地图真是错的?”他将地图凑到老杨面前,说:“您看看,这就是地图。”
老杨接过地图,戴上老花镜,粗糙如树藤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点,每指一处地点便点点头说:“没错,这是对的。”当手指移动到一处弯弯曲曲的小巷子的巷尾时停住了,那里分明印着淡红小字,写着“勿忘小铺”,他“咦”了一声,说:“这图上还真有这个店!”
少年忙凑过头来,说:“您看见了吧,我就说是真的有。”
老杨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说;“这地图古怪得紧,其他地方都画的很准,就是那老巷子不大对。那老巷子好像有几百年的年头啦,政府哪里准我们在那里开店呐,都说要保护文物。而且就算能在那儿开店,老巷子又离得那么远,都快在荒山里了,也没什么人愿意跑到那儿去买东西啊。”
少年说:“那为什么……”
老杨不待他说完,便问:“小伙子你这地图哪来的?”
二十分钟前,阿帆背着鼓囊囊的大包从火车站走到这个小镇。他昨晚就眯了会眼,一晚上都在邻座一群男女青年的嬉笑打骂中度过。阿帆也不知他们哪儿来的精力,吵吵嚷嚷,打牌、喝酒、看恐怖片,周围的人比他更忍无可忍。一位戴着眼镜,模样极其斯文的男人首先十分礼貌的对他们说:“能否小声点,周围人都想睡觉了。”
一个女青年先低了头,说:“不好意思。”
另一个染了一头张狂的金色的头发的女孩子用力推推她,用浓烈的鼻音说:“什么不好意思?这又不是他家。”
他们中的一个瘦瘦的男孩子大笑了起来,说:“在火车上反正怎么睡都不舒服,不如大家醒着一起找乐子!”
坐在最里头位置的青年人阴沉着脸,他抬眼瞥了斯文人一眼,目光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狠与沉郁。
斯文男人觉得浑身不舒服还想说些什么,旁边坐着的长发美女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回过头,便凑在他耳旁细声说:“都是些不讲理的人,你管什么闲事。你看火车上都没人理会他们,横竖我们熬一夜就算了。”
于是这群男女继续快乐的放肆,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在灯光下包裹身子,捂紧了耳朵想方设法去骗自己,忍忍就好了,忍一忍吧。没有抗议、没有挣扎,不知为何,一火车的人都出奇的一致,似乎先前就约定好了。
火车逆着风驶过,阿帆将头靠在火车的玻璃上几乎能听见风在田野上尖锐的啸声。
阿帆下火车后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了这个小镇,这个镇子有个小汽车站,本来要等另一辆大巴去城里的,可惜阿帆被折磨了一晚实在熬不住就在趴在候车的破椅子上睡着了,等醒来时车子早已经开走了。小镇去城里的车次少得可怜少,要等下一辆车至少还要将近四五个小时。
阿帆懊恼地捶了捶大腿,沮丧地说:“搞什么嘛,本来好好的计划变成了这样。”
正在阿帆为自己的疏忽而悔恨不已的时候,忽然觉得周围开始变得大亮,就好像太阳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靠近一样,阿帆只觉得亮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捂住眼睛,耳朵里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在缓缓向自己靠近。那脚步移动的速度真是相当的慢,每一步都仿佛含着千万年用不完的时光。
阿帆觉得光越来越强,光线像千丝万缕的头发交织密布,就算捂着眼睛也依然能看见白闪闪的光团晃动。
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阿帆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只是淡的出奇,稍微用力一吸就闻不到了,正好像——光的气味。
“哎,老兄,你身上开了什么照明设备,也太夸张了吧!”
那人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阿帆实在受不了,蒙着眼睛大声说:“拜托你把灯关了!我的眼睛都快瞎了!”
那人对阿帆的话依然不理睬,四周的亮光没有丝毫减弱,但好在他还比较识趣,坐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奇怪的是,他来的时候走得特别慢可是去的时候却好像踩上了筋斗云,往外走了两步便没听见声响了。
光线渐渐变弱,消失。阿帆等了许久才放下捂眼的手,再往旁边座位一看,多了张地图。
老杨说:“小伙子,你这张地图是捡来的啊,那个人多半是骗子,这地图一点也不可信。”
阿帆挠了挠额头,说:“我也不知道,那个人的样子根本就看不清楚,唉。”他叹了口气,显然有点失望,但依然礼貌地向老人道谢,“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你啦。”
老杨说:“么事么事,这年头,谁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天天看新闻都说些骗人骗钱的事,看得我们都怕。还好我们老了,又住在乡下,骗子还不乐意找上门呢。”说完也一笑,又走到竹椅子边去检查那把旧伞。
阿帆扫了扫自己的头发,短短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摸起来毛茸茸的,像新生狗崽子的毛。
阿帆并不在意,背着小山一样的包转过身,穿过五六棵绯红的桃树继续走。
他还是想去找找那个地方,听老杨越是肯定地否决它的存在,他就越发好奇,本来只是觉得店铺名字有意思,现在他来了兴趣就觉得非找到不可。
许多东西并不活在否定里。只有摆脱了这个视角,才能真正找到它。
阿帆按照地图上所指的一路寻找去,桃花尽头,大雾茫茫,阿帆正犹豫要不要走进去时,雾气忽然散去,前面的景物便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条看起来很老很老的巷子。巷路狭窄,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两边的老房子在暧昧的挨挨挤挤中留出的最后一点禁忌。地上的石板磨损的十分厉害,坑坑洼洼积着黑绿的水,小小水坑旁生着苍翠的青苔,由于房子太过靠近,房檐几乎都连在一处,因而整条巷路看起来阴暗而潮湿。阴暗和潮湿往往都会给人带来不安,因而这条路便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阿帆看了看地图,确认一番,看来这就是地图上的老巷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耳边一阵怪风呼啸而过,如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阿帆听得有些发毛,微微犹豫,要不要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