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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边庭院(一) 在宁静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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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中,火光微微跳跃、摇曳。蜡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着。被映成暗淡金红色的房间里,暖流荡漾。
红头发的女孩从床上爬起,跪在窗台前,向外张望。瘦小的身躯在明灭的光线下更显单薄。长长的头发有点凌乱,似乎是躺得太久了。脸蛋因为发烧而透着潮红。
楼下,大门前,爷爷正与一个黑发的美丽女子作别。那女子,有一双异于常人的尖锐长耳……她的身边,跟着个极其秀丽乖巧的孩子。那孩子抬头看见窗前的女孩,就温和地笑笑,冲她招手。
女孩也使劲挥手,脸上泛起两个大酒窝,大眼睛闪亮了许多。
很快,客人离去了,走远了。大门关上,只有漫天的星星,月光下的小路,静默如初。远远望去,幽暗的海面上,船影飘动。这风平浪静的夜里,会有船出航吧……
女孩并没有多看。一直生活在这海边小楼里,对这般景色,早已经习惯了。她把有些碍事的被子推开一旁,下了床,来到床脚一张高大的柜子前。那柜门上,赫然是面一人高的椭圆镜子。女孩看看镜子,似乎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回头向桌子走去。到了近前,一口吹灭蜡烛,这才又回到镜子前。她的眼中,有异样的光芒跳动,那分明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期待之色。她扶着镜子,把身体向前靠了靠,小嘴几乎贴在镜面上,低低唤着:
“……露易丝?”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对生活在这大陆上的人们意味着什么。
也就在那个时候。一声低微的轰鸣,在四下不知哪个角落,响了起来。
* * *
转眼,就是十余年的光阴。
这一个下午。
宅子的前门豁然打开,开门的老者,满面皱纹,须发皆白。一见来客,登时眉开眼笑。
“哎呀呀,亚维尔,果然是你!”
门外的青年风尘仆仆。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大师,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了好久了!你已经长大了,成了小伙子!”老者嘻嘻笑着,把青年迎进屋里,脸上没一点正经样子。“还是个帅小伙子,嘿嘿,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啊……”
对面,名叫“亚维尔”的那青年,脸“刷”地红了。
“亚维尔,”一个清朗的女声硬生生打断老者的调侃,径直问道,“你师父还好么?”
亚维尔得以脱困,大大松了口气,忙应道,“师父她很好,还一直惦念你们呢。”他放眼看去,果然见到一个少女,红色长发,面容俏丽,身姿挺拔。于是他笑了,对那少女道,“生日快乐,赛瑞卡,希望我还没有晚吧。”
赛瑞卡也“呵呵”笑了。“谢谢,你正及时呢。”她眨眨眼,“爷爷就爱说笑,你别在意。”
亚维尔笑着摇头,“我怎么会在意。大师从前就是这么风趣的。”他是个儒雅的青年;秀美的脸,配上一只极其精致的单片眼镜,加上随意束起的飘飘长发,俊逸非常。只是那一身长衫,似乎有点乱糟糟的。
“就是说嘛,亚维尔是个多乖的孩子……”一旁的老者依然油腔滑调,眼睛却已经望向了亚维尔手中的包裹。似乎有一只大的是放行李的;而另一只小巧些的,却是意外的精美,不太符合男孩子的风格。“哎呀哎呀,给我们赛瑞卡带了什么?”他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爷爷!”赛瑞卡生气地叫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是个瘦弱的姑娘,看起来身体不怎么好。但那对漂亮的绿眼睛却总是很有精神,而丰润的、有着红酒样浓郁光泽的头发也散发着青春气息。
亚维尔也不计较。他将那小包裹放在桌上,小心地拆开。“是我们岛上特产的小点心啊,美味清爽,赛瑞卡很久没吃过了吧?这次添了新样式,你们一定要尝一尝。”
“谢谢你啊!”赛瑞卡很是开心。
亚维尔又是一笑。“另外的包里还有三百年的红酒,是师父特意为大师准备的。”
“三百年!”老者惊呼,“比老头子我还老……”
亚维尔脸上尽是温和之色。“以上是师父的心意。我这里,还有份小礼物给赛瑞卡。”说着,递出一只精巧的小盒子。
“啊,亚维尔,你太客气了……”赛瑞卡满是吃惊,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手心有冰凉的触感,似乎是金属。盒子边角圆润,装点着极精美的花纹。少女们多半是喜欢漂亮的小东西的。赛瑞卡眨着眼睛,看看盒子,又看看亚维尔,似乎要询问什么。
“打开看看吧。”亚维尔似乎是觉得这姑娘有点腼腆了,不过他那柔美的蓝眼睛中,露出来的,也只有疼爱而已。
赛瑞卡轻轻扳动盒盖。因为是崭新的,所以有点紧。盖子打开的瞬间,幽蓝的光环映入眼帘。只见一只小巧的光球,似水晶般剔透,又似乎薄雾般轻盈,悬浮于盒子当中。小球之中有鲜亮如洗的深蓝色,微微荡漾;球的底部像是填了干净的沙砾,与那蓝色有很明显的界限。而蓝色之中,一颗金色小圆球悬浮其中,流光溢彩。
赛瑞卡并非孤陋寡闻,却还是被这漂亮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这个小东西其实是个天球仪,用魔法之力灌注,不借外力就能演示日月星辰的变换,而它的动作与现在的时间不差分毫。蓝色的底色上有淡淡的标度,指示着方向。而象征着天空的蓝色,能够生动显示天气状况;对这小球下达简单的指令,可以显示不同地区的状况,还可预测天气。简单说来,就是对它进行空间和时间的变换。
“喜欢吗?”亚维尔温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再一次祝贺你,赛瑞卡,恭喜你成年。”
“嗯!”赛瑞卡重重点头,喜悦溢于言表。“我,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我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术士。”
亚维尔又一次笑起来。“首先,要做个快乐的人哦,赛瑞卡。”
赛瑞卡又是点头。她的脸再次泛红,显然是怀着感激和无功受禄的羞赧。
温暖的空气洋溢在这古朴的前厅中。有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屋子。样式古拙的桌椅茶具似乎飘出了某种怀旧的味道。而正对窗子的那一大面墙上,有幅巨大的肖像;一个拿着书本的红头发法师在像框里露齿笑着,英俊的脸上满是得意。
帕德尔镇的街道并不算繁华,但由于路窄,街对面的邻居能打得上招呼,也就有了很多人气。在埃斯顿古国中,这样的镇子在海滨已经算大的了。而在这大陆之上,埃斯顿古国无论在历史、国力还是在面积上,都是第一大国。虽然客观上占统治地位,却也少了些霸道,因此大地之上呈现出一派祥和景象。大洋之中,已知的大陆有三座,埃斯顿所在的这座坎迪亚大陆,气候最为宜人。有时候赛瑞卡会想,多亏自己生活在这里,否则以这样的脆弱体质,又怎么受得了。
这一天是赛瑞卡的十八岁生日。成人式对每个人都很重要。不过在这种随意的地方,庆祝方式也跟着变得随意了。爷爷朋友的徒弟远道而来,而爷爷正要为准备晚上一顿丰盛大餐而出去采购食材。于是三人一起说笑着徜徉在帕德尔的大街上。
说起来,这位“爷爷朋友的徒弟”,就是那俊雅青年亚维尔,与赛瑞卡也算是儿时朋友了。赛瑞卡的爷爷普洛得——或者说,他自称普洛得——是位神秘的术士。他的真实身份连赛瑞卡也不知道,但看起来像是魔法界德高望重的人物,居然与居住在幻灵岛的埃斯顿第一精灵法师艾美罗蒂克有深厚交情。艾美罗蒂克从前时常带亚维尔来探访普洛得,而赛瑞卡正是那时与亚维尔相识的。亚维尔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徒弟,才智、勤奋、谦逊、胆识……等等一切符合“好徒弟”标准的优点都在他身上显现出来。赛瑞卡虽然也不失为修习魔法的好材料,身体却太弱了,又不懂事故,倒是总被亚维尔照顾。艾美罗蒂克也不总有空闲,近些年更是没曾来过,赛瑞卡许久没见亚维尔,差点没认出他。
“亚维尔,麻烦你喽~”普洛得嚷嚷着,将一颗卷心菜丢过来。赛瑞卡有心去接,却被亚维尔抢先一步,很准确地将那菜头托在怀中的一大堆东西上。赛瑞卡摇头叹息。人家好不容易来一次,就被你当苦力用……真看不过去。可是,亚维尔不也是法师吗?运动却也好得惊人。相比之下,她赛瑞卡就……唉,休提伤心事。赛瑞卡尽力不去想十多年前她沿着河跑也能掉进河里那次事件。可是,有的事越不想回忆,就越是挡在那里碍眼。
“亚维尔,给我拿一些。”赛瑞卡不等对方回答,就抢了最上面的一小堆东西,抱在怀里。傻子也知道绅士如亚维尔会怎么回答。
亚维尔也不勉强说什么,只是依旧顺从地满足普洛得的各种无理要求。初夏的风很和煦,却也不比亚维尔那好好先生的脸更和煦。
“亚维尔,这次也有意参加水祭司的选拔吧?”赛瑞卡聊起最近的热门话题。
“是呢……”亚维尔苦笑,兀自叹息。“那个露特莱啊……唉……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也算寄住在你们家了,往后多有打扰,见谅。”
“跟我们也要客气?”普洛得大大的不屑。
赛瑞卡却暗自思索。露特莱,那个前任水祭司,是亚维尔的同门师妹呢。虽然没见过,却也听说是个优秀人物。只是……
“我们赛瑞卡自然也要去竞选火术士了,凭她的实力,只怕难逢敌手了!”说到这个,普洛得得意非常。
“我啊,多半只想去见见世面。”赛瑞卡想了想,“王宫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呢。……呃,我不是说想看王宫,我只是,不知道在那边做事是怎样的。”说到这里,不由得有点紧张,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
在这个以剑和魔法主宰的世界,王宫护卫也主要由剑师和法师组成。当然谍报、突袭和暗杀也必不可少,只是在这和平年代无甚规模罢了。而埃斯顿古国的王族亲卫队,其最高机构由四位一流高手组成,两战士两法师,称为“四卫士”。他们分别是驾驭了四元素的顶尖人物——精于剑术的风骑士,擅于攻击的火术士,灵力非凡的水祭司,手艺精妙的大地匠师。这样的人才自然是从全国各地选拔而来,每系只选其一,可见是菁英中的翘楚;而即使落选,只要有充分的才干,也可留在王宫的其他岗位供职。
上一代四卫士中,风骑士死于非命,大地匠师寿终正寝,火术士离奇失踪,而水祭司,也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叛逃。其中的原因,多半还是谜团(那少半其实就是大地匠师了)。不过新一代四卫士的选拔迫在眉睫,这倒是真的了。
“赛瑞卡,没有期待过在王宫做事?”亚维尔问。
“我不知道……没有期待也没有不期待吧。”赛瑞卡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笨。“那,亚维尔呢?”
“我自是期待的……”亚维尔答着,神情却有些古怪。似乎在想很多事情……
“亚维尔喜欢热闹?我一点也没看出来。”赛瑞卡倒有些吃惊。
亚维尔一愣,旋即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样觉得?”
赛瑞卡被问得一头雾水。难道不是?
倒是普洛得在一边有的没的插了一句。“我们赛瑞卡,聪明的时候很聪明,笨的时候很笨,亚维尔你得好好教她。”
赛瑞卡更是摸不着头脑。“爷爷,那你怎么不教?”
亚维尔又是“扑哧”笑出来。普洛得一张老脸“刷”地红了。“咳咳!那个啊,亚维尔,你师父信中似乎说你上午就来,可怎么现在是下午才来!”老头子一本正经数落起无辜的好好先生了。
“实在抱歉,本该是按时来的,可是现在这情况,您也知道……”亚维尔又是苦笑了下,“路上出了些状况,您看,我这好端端的衣服也搞成这样。”的确,赛瑞卡一直好奇,这个人印象中是很爱整洁的,怎么此来的样子却匆忙、甚至有点狼狈了?不过其中原因,她也隐约猜到了。
普洛得难得有点正经样子。他轻叹一声。“魔物又死灰复燃了!而且似乎比从前更厉害。从容如你,也小小的为难了吧?”
亚维尔淡淡一笑,“是啊……不过,就当是活动身手了吧?”话出口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芒。经由眼镜片这一遮,那光芒更加诡异,但转瞬即逝,不容人有他想。
是的,坎迪亚大陆上,人与人和平共处是事实,经济繁荣也不可否认;可另一方面,却有个不大不小的忧患困扰着人们:魔物。按照一般的说法,魔物由人们的负面情绪和邪念而生,但为了维持其本身的形体稳定,还需要有一个最初的力量支持它们——或是黑魔法,或是天然形成的负面灵力。在成形之后,魔物就需要更多的负面之物来维持生命。这些负面物质包括血,尸体,毒液等等,以及寻常生命的负面情绪之类无形的东西。魔物生来就会伤害人类,而借由这些伤害,正可以产生它们需要的物质。由此说来,魔物的存在是无法避免的了,毕竟,即使人人无罪恶,却还有个人心难以预测。可是近年来,魔物却莫名地多了很多,甚至产生了很多新品种,其中更不乏强大棘手的家伙。说是人心突然不古,未免太过牵强。难不成压抑了几千年,潜在的罪恶心一并迸发了出来?原本和平安宁的国家,现在虽然也无大碍,却也有了人人自危的趋势。为了保护无辜民众,剑士和法师的修为也在年年精进;可无论刀剑还是法杖,都并非个个有用武之地。能人们闲得过分,脑筋就不小心转歪了去,于是匪盗和黑魔法也一并抬头,比起魔物分毫不差;甚至仍有过之。
有时候,真是提什么来什么。也许这是对“魔物源于精神”的一种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