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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到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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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晃晃荡荡的开进华英市,一天一夜的旅程终于在这人潮拥挤的氛围中结束了。
没有坐票的我窝在吸烟区,撑着脸看向窗外那渐渐熟悉的一草一木,心情异样的兴奋,因为在那被我当做椅子的行李袋里,装着三份我精心制作的礼物。
出了火车站,来接我的是老爸他三姐的大女儿,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陌陌,你怎么又长丑了!”
那时的我十三岁,在那一年,我经历了一场地震,导致我初一还没读完就跟着父母出省了。
也在那一年,我度过了一次史无前例的超大长假,差点把皮都耍掉了几层。
更是在那一年,我明白了一个几乎影响我整个学生时代的轶事:
我是一个被人耻笑的丑姑娘。
大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的疑问,她是异常嫌弃的用肯定且几近感叹的语气在说,为此,我一张小脸瞬间羞红,抬头看着满脸粉黛的她,心里只觉得憋屈。
华英市并非是我的落脚点,因此我不愿在大姐那里多待,第二天便独自坐着客车回了我阔别三年之久的老家。
对于一个刚过十三岁的我来说,能一个人从大老远的北京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回到华英市,就这点自立的能力,似乎身边所有的亲戚包括我爸妈都很是放心。
因此当我踏上回老家的路程时,大姐并没有去送我,只豪气的塞给我一百块钱当作车费。
老家在稻县下的一个小村镇,爸妈的意思是让我借寄在外婆家,同表弟表妹一起上学。
而原本应该读初二的我,因为那场地震,让我被冠以一个当时不太让人看的起的“留级生”的名头。
要知道,在我们老家上兴镇,且在我们那种山窝窝里,思想还比较古板的地方,人们对于留级生就是“坏孩子”、“不学好”、“成绩差”等糟糕的印象。
外公向来不喜我,看我总是一副鄙视的神色,有时会出言讽刺我,但到底我是寄住,对方又是我老妈的父亲,我能忍的也就忍了,不能忍的,就跑顶楼独自抹泪,愣是在他面前塑造了一个乖乖听话、脾气温良的形象。
相比之下,外婆的母性天性倒是促使着她待我尚好,吃的喝的用的,跟表弟表妹并无二样,只不过在家庭劳动上,我比他们要做的多。
因为外婆总说,我要勤快,这样我舅妈就会喜欢我。
我当时不太明白,为什么我必须要以勤快去获得我舅妈的喜欢,她与我舅舅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一趟,我勤快与不勤快他们定是不知晓的,况且为何非要去博得别人的喜欢呢?
后来渐渐长大了,我才明白,寄人篱下的滋味岂能用一个单调乏味的“苦”字能形容得了的。
报名前一天,我才意识到一件足以将我置于昏暗境地的事。
我现在是一名留级生,那三份礼物是要送给我小学二年级就认识的朋友的,虽然在四年级一读完我就不辞而别的跟着爸妈去了华英市,但离开的这三年来,我即便忘了以前的班主任,也没法忘记他们三个,我甚至很后悔,当年走的时候没有跟他们道别。
但是现在,我却害怕着。
他们万一也离开了上兴镇去别的地方了呢?
万一他们因为我的不辞而别而生气了呢?
万一他们就此把我忘了呢?
万一…万一…
他们也嫌弃我是一个留级生了呢?
我呆呆地看着书包里的三个饰品盒,最终深深的吁了一口气,将它们塞到了新买的行李箱底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即便过去很多年我依然记得很清楚的梦。
梦里的小女孩佯装哭泣的模样跑到正在和几个同伴玩弹珠的小男孩身边,委屈的控诉另一个小男孩打翻了她的饭盒。
小男孩扔了手里的弹珠,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沙,一言不发的拍进了被坑的小男孩的饭盒里,在受害者一脸茫然之下,又云清风淡的回到了他的弹珠世界。
然后一旁的肇事者和她的同桌兼闺蜜笑的丧心病狂又愧疚万分。
在那懵懂的少不更事时期,这四个人就像是被食物链相系般,惺惺相惜又互相伤害。
大哥刘励是个十足的学霸,在我尚且清晰的印象中,他不仅人长的帅,爱好篮球和乒乓球,会玩各种电脑游戏,且对我极好,他家在上兴镇街上是做水果生意的,家庭条件算我们四个中最好的。
二哥王星曜也是个学霸,不过他语文很差,考试总是刚过及格线,他数学好,从小上过英语补习班,那时候我们乡镇的学校是没有英语这一门课的,所以班上只要有活动,就会让他教大家说英语。性格嘛,温文尔雅,很符合他清秀的长相。
三姐赵晓雯学习一般,在她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是单亲重组家庭,后妈对她很是关爱,所以一直都活的很轻松快乐,调皮捣蛋的性格胜于我数百倍,有时候敢揪着刘励的头发耀武扬威,但她唯独面对王星曜时,就彪悍不起来了,是个外强内柔的女生。
四妹也就是我程陌,学习一般,语文不错,数学极差,经常拽着刘励给我当补习老师,当然笨拙的我也时常因此而惹得他想要撞墙自尽。我倒不是个爱闹腾的人,但是对于某些人,却是很愿意去闹腾一番的,比如帮赵晓雯克制王星曜……
那夜雨下的很大,黄泥路在大雨的侵略下无声的哭泣着,我一夜辗转反侧,仅做了一个梦,还是断断续续的,整晚都睡不太踏实。幸而第二天一早雨势骤停,外婆背着装了两床棉絮的大背篓,穿着一双黑皮雨靴,踩着泥汤在前面给我和表妹开路。
学校在离外婆家约摸三公里的上兴镇街上,我们一路泥水相溅,走到学校已经是早上九点,初一新生的报名点设在了操场,校门口的通告栏上张贴着从中心小学升到初中的学生的分班名单。
我下意识的竟想要去看看刘励他们分到了几班,却忽然意识到我已是留级生的事实,而此刻的他们,说不定已经在这个学校度过了一年的学生生涯。
外婆放下背篓,把棉絮从背篓里拿了出来。我们找了个稍微空旷的地方把雨靴换成了自己的鞋子,然后将雨靴上的泥清理掉,顺手扔进了外婆的背篓里。
报名过程还算顺利,班主任是个四十又七的男老师,矮胖矮胖的,人看起来很亲和。
听闻我们是在华英市经历过那场地震,对我们颇为关照,还特意找人帮我们拿行李,带我们去学生公寓占床铺。
华英市离震源地不过一百多公里,因而当时遭受的震级颇大,我走之后听说那初中部的教学楼都被余震给震跨了。
相比华英市的受灾情况,那震感传到我们稻县上兴镇这种山窝窝里,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不过那存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莲花小学被震成了危楼,学生们就此迁读到了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山窝窝里,也就是当年我所就读的学校,中心小学。
虽然上兴镇于此次的地震中未受到重创,但人们仍然心有余悸,任谁谈起当时地震来临时的境况,都仿若在经历美国大片般惊心动魄。
因而,当我们匆忙的赶上三楼,找到初一一班所分的几个寝室时,已经没有了下铺的位置,仅剩几个上铺还空荡荡的晾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给同学们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那个带我们找寝室的同学叫陆婷,人很好,特意给女老师说我们是从华英市回来读书的,那老师立马会意的点点头,问着已经占了下铺的八个同学,有没有人愿意让两个下铺的位置给我们。
寝室的床铺是双人床,事实上只要让出一床下铺就行。
然而初历地震的她们,不论震级大小,多少还是后怕的,估摸着她们觉得下铺更安全,就算地震来了,也省了从上铺下来的逃命时间。
在心理作用之下,没有人愿意让出那黄金位置,我和表妹都似无所谓,真若是地震来了,不管你睡上铺还是下铺,逃不了的终归是逃不了的。
看,这就是经历不同震级的人的心境,以至于后来的几年里,我们在高中经历了三四次地震,虽然震级颇小,却都表示已经给震习惯了。
我们选了挨着阳台的一床上铺,室友除了不愿让出下铺之外,大多还是很热情的,听说我们从华英市回来,觉得她们经历的那点震级根本就是个屁,不足挂齿,非拉着我们说当时经久不衰的那段经历。
当我说到几个学校领导站在操场上和蔼可亲的笑看着教学楼上哭天喊地疯狂逃命的学生时,她们顿时就傻眼了,缓了好一会儿,有一个女生才开口道:“程陌,你还挺幽默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