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 “我记事开 ...
-
“我记事开始在‘凡雅娜之家’,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灰色的桌椅,灰色的院服。书架上寥寥无几的德文读本已经让人倒背如流。白天时面无表情的女教师有气无力地讲着无聊的课,孩子们木讷地听,晚上……晚上……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上帝保佑那些既羸弱又没脑子的可怜虫。”
“我夹杂在其中,不好也不坏。对于比自己强的人就讨好一点。吃的虽然少但至少不会在不见光的地方受伤,也不会受辱。没人在意我,在这种地方这就是幸运。我觉得日子会那么一直过下去?偶尔会有人来领养小孩,大家就会挤破头企图离开这个地方。我觉得是。”
“直到我那‘鬼知道是谁家的野种’的身体里,日耳曼的血统开始觉醒。命运之轮就那样被推动了——”
“起先是身体开始疯狂地抻长。因为营养不良,每天夜里腿骨都叫嚣着疼痛。这也不能阻止我生长。近一年时间,我就长到了六英尺(约183)。接着力量开始增加,一层层肌肉牢牢包裹住我的骨骼。同时,皮肤更白,五官也更明显。脸上的婴儿肥褪去,取代的是更突出的颧骨和深刻的颌骨。头发蜕变成耀眼的金,再不能混迹在人群中不被发现。”
“战争如期而至。那天格云瑟军官到凡雅娜之家征兵,顺带给他的少尉儿子找个挡子弹的。我躲在厨房帮佣,因为遭妒被供了出去。伊丽莎白阿姨叫我去前厅,格云瑟少将毫不犹豫地决定将我带走。他询问我的意见。我原本可以拒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等着有天能过上好日子——有个差不多的工作,收入可以满足自己就好,偶尔攒下来点钱买些书读读,住哪里都可以,只要是我自己的地盘。这就很幸福了。我本可以拒绝。但是他天蓝的眼睛伪善地俯视我时,我突然想,为什么不呢?”
“我向他露出笑容,他回之以笑。受到他的照顾,我没几天就换上军服调去东线。”
“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就像接下来遇到的尤里安少爷,为什么主动请缨去往战场。”
“下午抵达的东线基普。车在泥泞又上冻的路上来回颠簸,车里的汽油味刺激着鼻腔。我守着门口吐到胃里空无一物。刚一到了战营尤里安少爷就在那里等我了,笑眯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阴暗狡诈的父亲。第一次见面他就看见我头靠着铁壁,抱着枪双目无神的狼狈相,可恶极了。小少爷比我年长七岁,看上去还是年轻的别扭。才到我鼻尖的身高,黑头发服帖地附在头上。大眼睛,瘦瘦小小。见他的第一面我就想,要是让我保护他不死,那我是离死不远了。紧接着又想,他果然一点都不像他爸爸,那他妈妈看样子也是个大美人。大概是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一双梦幻般的紫瞳大而幽深……长长的睫毛就像停靠在她美丽双睑上的黑蝶……咳。”
“于是当我回过神,他一脸狡黠:‘怎么,英俊的让你看呆了吗?’ ”
“这人绝对,绝对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小少爷堪称天才,军事计谋花样百出。也笨的不像话,做出来的事情前无古人。战场炮火不断,他和我躲在一个壕坑里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指着上面黑漆漆的难以辨认的字问我这里的词我觉得是填这个好还是那个好。我拔开一个手榴弹扔出去,对着他耳边怒骂: ‘老子不会法语!!’ ”
“ ‘那你觉得哪个好听?’ ”
“ ‘我操!’ ”
“ ‘……嗯……这个嘛……’ ”
“ ‘坦克!坦克啊啊啊啊!!!’ ”
“ ‘可是马克……’ ”
“无数次,我扛起脱线的少爷一路狂奔。不过正常的时候,他还是很惹人喜欢。少爷随身有把小提琴。偶尔路过的村庄有酒店,或者战事休整的夜晚士兵聚会,他都不介意站在场中拉上一段。他一个人在帐里,偶尔夜间路过也会听到如泣如诉的悲歌。遗憾的是我从没鼓起勇气进去过。真奇怪,从没怕过什么,就怕进去之后看到他不是平常笑嘻嘻的表情了。”
“最后在霍尔姆那战,背水一战。少爷不敢入睡,和中校部署我们少得可怜的士兵一直到清晨。我身为他的副官一直在他帐子里等他,越来越烦躁,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揍他一顿。他说了一会就回来!”
“我坐在他床边直到天色泛白。”
“ ‘啊!马库斯!……抱歉啊……’ 晨光的第一缕金色随着他掀起帐子的那一刻照到我胸口,我坐在他床边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好意思地低头,脸颊蒙上一小层红晕。”
“我冲向他,拳头都扬了起来。我以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愤怒,就是觉得他……他……”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我。脸上的红晕未退,清澈通透的紫眸懵懂的像未尝尘世的少年。”
“啊,是啊,我当然吻了他。”
“他的双唇软的让人不敢用力,但也不容许他回绝地坚定。我密密箍箍地吻,舌头细细地舔舐他口腔的每一寸领土。他甜蜜的小舌头向外推我,喉结深处却传来渴望的呜咽。他的身躯在我胸膛下难耐地颤抖,我收紧搂着他的腰的手臂,担心他会站不住倒下,心想这小家伙坦诚的让人难以置信呢。”
“ ‘马……库斯,’ 他含糊地祈求,‘呜……哈……’ ”
“他快晕过去了,我才略微松开了他。”
“ ‘这是最后一夜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傻瓜……’ 我搂着他的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头抵着我的胸口,脸上的热度通过指尖传递到我心里。”
“ ‘我是真的,想让你活下去。’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双臂终于也攀上了我的腰肢。”
“ ‘原谅我吧。’ 想占有你的心,从何时开始,已经无法再忽视了。喜欢你。想要你。想知道你的心意。想要你需要我。要你离不开我。要你承认这就是真正的我们。哪怕是被鞭打,也无法舍弃对方的背德的感情。”
“我放开他,不敢抱太久。他低着头,从桌子上拿起帽子扣在头上正了正。”
“ ‘ ……走吧。’ ”
“我在他身后,在他的指示下将成箱的军火分布在战壕的各个地方。他的眼神坚定,每个号令都清晰响亮,毫不退让。即使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每个在他麾下的士兵也将他当作荣耀不倒的勃兰登堡门去坚信。我发了狂。冷静又热血沸腾。骑士精神在作祟,如能为他战死将是我无尽的荣耀。我的枪为他打响,刀剑为他挥舞。”
“那天,霍尔姆的战场出现了一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他失去了理智,一直厮杀到敌腹,自己没有丝毫察觉。敌人节节败退,在德军冰冷的注视下不寒而栗。他们将回忆起一个传说,古日耳曼人不为罗马俘宁可全部战死,老弱妇孺无一苟活。”
“而我只是为那一个人战斗。”
“………………。”
“小少爷看似羸弱瘦小,但他一生是真正的男人一样说一不二,从未食言。他做到了。让我活下去。以自己的命作为代价。”
“这明明是我存在的目的,让这个小滑头抢了我的风头。”
“我不敢随他而去。从那以后,我的命就是他给的,我不能决定它的去留。我能做的,就是将它尽可能地延伸下去,替他活着。”
“现在的自己,如果能幸福起来,小少爷会更开心吧……”
“啊,不知不觉都说到这个时候了。”
“………………。”
”…………。“
“……啊。我又在自言自语吗?……”
月光透过东窗照进屋子,雪白的床上端端正正地扣放着一个钢盔。我伸手将它拾起,把它抱在怀中,又举至眼前,轻轻抚摸着,帽檐的划痕,左侧的凹坑,什么九牛一毛,什么九死一生,我们都经历了。你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每次都能回来敲我脑袋骂我笨,继续给我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你……
算啦。明天,后天,休息一下。接受那些毛头小子的崇拜。又该上战场了。
“晚安。尤里安。”
祝福我吧。尤里安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