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元圣》郎中魏景

2、第一章

　　第一章

　　在滂沱大雨、隆隆雷声的掩盖之下，紫禁城养心殿内，悲戚一片，永安帝在这夜驾崩了。他一生也未能像自己的年号一样永恒、安康，在位二十三年，政绩平平，内忧外患，仅有二子一女，匆忙中，便带着自己那颗多疑、阴郁、可怕又可怜的心，独自走了。
　　伏地痛哭的人群中，跪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钰贵妃钮祜禄氏。她一手抓着刚刚驾崩的皇帝的手，另一只手反手死死拽着刚刚从睡梦中被带过来的太子的手，双目紧紧盯着永安帝那双早已阖上的眼，表情里显得既悲痛又亢奋。十一岁的太子同轩刚睡醒，忽然进入这哭倒了一屋子人的境况中，显得有些呆愣，一时尚未接受皇阿玛宾天的消息，直至自己的手腕传来了痛感，才清醒些。缓缓神儿，憋憋嘴，也兀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起来。
　　雨势渐猛，雷声滚滚，“轰隆隆”地像是要把头顶这方天劈开。三更过，钰贵妃呆呆地坐着，看了看已被合上锦被的永安帝的遗身，再一次展开手中握着的先帝遗召，思绪不禁又飘到“那头”。半晌，她对旁边的老宫女玉珠低语道：“传话下去，让礼部加快动作，国丧之后当日便行登基大典。”
　　京郊戒台寺旁的知韵庵内，废后阿鲁特氏早早起身了，一夜雨未停歇，伴着电闪雷鸣，她一刻也睡不踏实，索性起身。自出宫后，每到深夜里，她时常想起自己孩提时在府里的时候，也会想到在宫里做皇后娘娘时的情形，当然，最多时想的还是自己那一双儿女，老天弄人，偏要他们在那时降生，自保不成，只得托付于他人。自己这辈子福薄，子女若不受牵连，便是她最大的福分了……每每想到这些，耳边回响起孩子刚降生便从自己怀里被抱走的那晚的啼哭声，阿鲁特氏不断在心中为他们祷告……
　　紫禁城内，行国丧礼，数日之后，大行皇帝下葬皇陵。这日，阿鲁特氏在井边打水，忽听戒台寺方向钟声响起，且久久不止，声声垂心，她心下颤抖，脚底发软，一下子跌坐在井边，口中默念：“许是鸣钟的错了…错了…错了…”
　　过了午后，阿鲁特氏去找庵里的住持，住持缓语道：“皇上宾天，已有数日了，今日起，服丧期内，寺庙庵苑，每日鸣钟三万，诵经吊唁。”见阿鲁特氏愣愣地，复道：“你虽是废后，毕竟也是宫中之人，宫里若无禁令，我明日起差人唤你一同诵经可好？”阿鲁特氏恍惚间猛咽下一口气，才道：“多谢您……”住持见状，上前一步扶住了阿鲁特氏，语重心长道：“前尘往事如烟云，你初入本庵时已言心死，那么缘来缘散就都随它去吧。”阿鲁特氏嘴唇发抖，眼目无光，默默颔首。离开住持那里，回到知韵庵，阿鲁特氏再也藏不住心思，泪水夺眶而出，哭到最后，已分不清流出的是泪，还是自己的心血，只觉双眼都睁不开了。她心中似有块巨石被人高高举起，复重重垂下，投入万丈深渊，听不见回响。从自己的脚踏进大清门的那一刻起，就好像在历经一场春秋大梦，而这梦是他给的，她始终穿梭其中，不肯、也不能醒来。人在时，对他的爱、对他的恨，对他的一切都有所寄托，纵使万念俱灰，亦有的放矢。而如今，编织这梦的主人先她一步醒了，而她呢？“我该何去何从？”她想这会是她以后日子里，在心中自问最多次的一句话罢。他，终究是先她一步走了，至死，未再见面……
　　几日后，寺院那边传来了消息，新帝登基了，年号元圣。阿鲁特氏一边做着针线活，嘴里一边叨咕着“元圣、元圣……钰瑶的大阿哥，终于成了皇帝了，你的心可踏实了……”又想到自己那一双儿女，也不知如今过得怎样，可有人欺侮，自己如今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这个“废后”的身份，定是给了他们遭人嫌弃的口实，全靠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紫禁城内，刚行过登基大典的元圣帝，脚步轻快地回到寝宫，还未进口茶水，便在几案前坐稳，想要拟下自己的第一道诏书。身旁立着的御前太监宋池轻声道：“皇上孝心天地可表，刚登基，便想着太后那头，太后知道您此举，定会倍感宽慰。”元圣帝闻言略显疑惑地朝宋池瞥了一眼，宋池自觉话未对上主子的心，忙低下头。元圣帝悬笔思索，半晌，道：“皇考宾天，朕守孝三年内，不打算做任何封赏，贵太妃那头，亦是如此。”宋池一听“贵太妃”，心下微惊，复言道：“皇上考虑周全，奴才多嘴了。”说罢扬起手自己扇了几下耳光，知趣退了。在元圣帝年仅11岁的心里，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结，那便是与他生母钰贵太妃之间的关系。如今自己继承帝位，做了皇帝，他年轻的心思里最先想到的，就是要挣脱掉母亲的束缚与摆布。有意为之也好，小孩子使性子也罢，当了皇帝后并未尊封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这一举动，着实令满朝文武为之大吃一惊。而钰贵太妃那边，似乎是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