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苹果》潇湘挽泪

1、半个苹果--有感于病榻前父亲带给我的感动

　　2003年6月1日，是父亲住进望京医院的第20天，在这一天我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半个苹果。
　　父亲得的是脑血栓，4月4日发病住进酒仙桥医院神内二科，由于血栓正在发展之中，病情加重转为大面积血栓，处于昏睡状态，于4月6日转至重症监护室。
　　那时候我和母亲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4号输了液父亲还能说话，四肢还能活动甚至下地的，怎么也想象不到好端端的一个人竟会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病成这样。转到监护室的那天，主治医生把母亲和舅舅单独叫到了办公室，我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说，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并不敢让它流出来。这两天母亲一直陪在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没有合过一次眼睛。两天，只两天的时间母亲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天以来，我每天早上来了，都能看见母亲哭红的眼圈，只是她从不当着我的面流泪，我看见她那个样子眼眶也是湿湿的，但我只是忍着，我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的母亲是脆弱的，她需要我，需要我的支持，我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她的面哭。因此，每次当我忍不住想哭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跑到水房，独自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暗自饮泣。其实我哪里不是和母亲一样承受着这种极有可能失去亲人的痛苦呢？！——只是这个家不能倒啊，本来父亲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他要是有个什么母亲也就垮了，我不能让这个家垮掉，不能！所以我必须学会坚强，学会面对现实！天知道，我在暗地里偷偷掉过多少眼泪！
　　我有时甚至恨自己为什么出生这么晚呢？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他老两口过过安享晚年的幸福生活呢？活到21岁还得靠父母来花钱来养我这个米虫！我好怕，父亲那时已是67岁高龄了，我好怕有些事情我还来不及实现就让它变成一种遗憾！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会恨死自己，会恨自己一辈子！！！
　　父亲在监护室度过的那一个星期，每次我进去都会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我只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看着他，目光停滞在他脸上一刻也不愿离开！那种心情没有进过监护病房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那个时候父亲一天的时间多半是昏睡的，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只一会儿的时间便又沉沉睡去。由于大面积栓塞导致了血液循环不通父亲右半边的肢体不能动了——也就是说父亲变成了偏瘫患者，而且血栓压迫了语言神经，父亲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在监护室里父亲每天都要靠插氧气管维持呼吸，靠胃管输送营养奶替代每天的进水与饮食。但，就是这样我都没有绝望，我以一种乐观的态度期待着奇迹的出现，我和他说话、聊天。的确，我曾经一度悲观，但又有什么用，一味的悲观、绝望能使父亲的病有所好转吗？不能，那么何不用一种乐观积极的态度重新面对人生，等待奇迹的出现呢？！
　　果然，一个星期后，父亲的病情逐渐趋于稳定，昏睡时间明显缩短，神志比先时清醒了许多，遂又转回神内二科，时值“非典”肆虐的时期，酒仙桥医院被指定为“非典”定点医院（父亲是享受医疗保险的退休职工，但同一时期，和父亲有医保合同的几家医院都被指定为“非典”定点医院了），母亲担心父亲如此虚弱的身体一旦染上“非典”，后果不堪设想，便于4月21日下午，出院回家。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父亲的精神一直很好，脸色也比在医院时红润许多。因为要回家养病，母亲又以每月700元的工资请了一位有经验、会护理的阿姨来照顾父亲。那时，学校因为“非典”的缘故刚放假，我便和母亲及阿姨一并照顾着父亲——输液、进食、喂水、翻身、拍背、洗脸、擦身、活动手脚（瘫痪的那半边）以至于接屎、接尿……我毫无怨言，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作为一个女儿应该做的！父亲能在死神面前挣扎回来，我已经很满足了，对我而言那是一种幸福！
　　父亲在家养病期间，营养奶和点滴从没断过。起初父亲只能靠营养奶和水代替一天的饮食，后来慢慢地竟可以吃一些如粥、鸡蛋羹之类的流食了，再后来已经可以吃米饭、面条、馄饨这些东西了。情况在不断的好转之中……
　　渐渐地父亲的神志愈来愈清醒，偶尔说话可以蹦出一两个字了，左腿也由于经常活动已有些知觉了，为了配合恢复期治疗，母亲决定为父亲转院扎针灸。此时北京“非典”疫情正趋于平稳下降的趋势。5月13日下午，父亲被送至望京医院7层针灸科，阿姨陪住。
　　因为母亲白天要上班的关系，不能久留，每天很早到医院，直到父亲扎完针灸才走，我则是早上在家做些简单的家务，下午到医院帮阿姨做一些帮助恢复治疗的工作。
　　最初我只是和阿姨一起扶父亲或站、或坐，每天只是十几分钟的时间，后来我便和阿姨架着他教他学走路——我架着父亲的左半身，阿姨架着父亲的右半身（由于不能动，父亲右边的身体比左边明显重了好几倍，因此父亲大部分的重量都在阿姨身上），然后阿姨踢着父亲的右腿，父亲自己迈出左脚，每天如此往复，直到父亲能半扶着护栏，半靠阿姨搀着，好脚迈步，坏脚能有意识往前拖着走。这样的日子，一直往复循环着直到5月30日……
　　5月30日下午，因7层收治了一名非典疑似患者，我便打电话给母亲决定留在医院进行自我隔离，让她第二天早上7：00将一些必备物品及一些衣物送至医院大门外。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父亲显得格外高兴，虽然不能说话但却常常开怀大笑。
　　此后的两天，除了每天定时定量的恢复锻炼以外，我又多了一项任务——哄、逗父亲开心，我知道这对他的病是极有好处的，一个人的心情好了，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对于病情的恢复自然也就快些。所以，我会经常跟他开玩笑，讲笑话。
　　这天是6月1日——国际儿童节。晚上吃过晚饭，结束了活动手脚的锻炼后我就坐在父亲的床边，逗他：“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要过节，您还不送我点礼物？我想想送什么呢？这样吧，您给我来点实际的，我要钞票，对，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没有了，都给您买好吃的了，还有手机里也没钱了，快掏，我也不多要100块就够了，快点！”说着，竟然真的把手伸到他面前，一副债主讨债的样子。
　　“啊——哈哈——哈哈——”父亲被我的样子逗笑了，笑得好不开心。满屋的人见了他这么开心，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别想耍赖，又不是小孩，别以为对着我傻笑，就可以贿赂我，我不吃那一套，大雁从我身边过，还要留下一撮毛呢，别忘了我的祖先是‘爱钱孙’，我是她的后人我叫——‘孙爱钱’，快点掏钱！”我继续逗他。
　　父亲看见我这样便也开始逗弄我，装成一副特特可怜的样子，皱着眉头撅着大嘴：“唉呦喂——唉呦喂——”
　　我见了他那可怜样竟被他逗笑了，回头看看满屋的人没有不笑的。阿姨见了他那样，边笑边从床下拿了个苹果（母亲给我送东西的那天买了很多水果），把床摇成120度角，并把水果刀和苹果一并递给了我，我没削过果皮，削不好，因此阿姨代劳，我来喂他，我把苹果一块一块的削成片，然后放到父亲左手中，让他自己动手放进嘴里（这也是锻炼他左手，使之更有力的方法之一），转瞬之间半个苹果已被父亲吃掉了。我便又和他开起玩笑：“吃那么快啊，一个大苹果只剩一半了，给我一口吧，行吗？”
　　“呵呵——呵呵——”父亲又一次被我逗笑了。
　　我又削了一片苹果放在父亲掌中，谁知这一次父亲却不吃了，直拿着苹果往我跟前送，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呢。“这是什么意思，给我的吗？”
　　“恩。”父亲应了声。我原是一句玩话，没想到他却当真了。
　　“行了，您吃吧，我刚才跟您闹着玩呢！这还有好多呢，等我想吃的时候，自己去洗！”
　　父亲听了，并不吃还只是举着，我实在无法，只好任他将苹果送到嘴边，吃了这一口：“行了，我吃了，剩下的，还是您吃吧！”于是我仍把削好的苹果递到父亲手中，可父亲还是不吃，又把苹果送到了我的嘴边。我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陪护的阿姨说：“你别管他，让他喂你吧！”
　　于是满屋的人都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沉寂了许多。我和父亲之间有的仅仅是几个动作的循环往复——我削苹果——送到父亲手中——父亲接住苹果——然后送进我的口中。
　　让——他——喂——你——吧！这几个字，就这样轻易盘踞在我的心头。想想父亲没病时候的样子，脾气暴得很，骨气硬得很，哪里肯低三下四的喂人东西？！即便是母亲和我也从没有过。21年来，这是父亲头一次亲手喂我东西吃，第一次啊。我且自私一回——静静地享受这温馨的幸福时刻吧！
　　眼泪又不争气的往眼眶里爬，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知道人在这一刻感情是非常脆弱的，倘若我一感动掉下泪来，又不知会勾起父亲多少往事来，不管是高兴的、快乐的、悲伤的或是难过的，父亲必然都会承受不住，悲从中来，想到过往种种，看到现在种种，总会有反差对比的，那些曾经荣耀辉煌的过往此刻就像一根针，时刻会刺痛着父亲的心！
　　苹果吃完了，我假借洗手之名，独自躲在洗手间里，倾泻所有的泪水，任所有的委屈、悲伤、脆弱、无奈……通通都在感动的泪水里化为泡影！
　　苹果吃完了，留下的却是久久不能散去的浓浓亲情！
　　我想等我老了的时候，我会给自己的儿孙们，讲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半个苹果的故事！也许，他们已经无法体会我当时的那种心情，也许，他们已经不懂得珍惜这份感动，但我还是会讲给他们听，因为我希望，当他们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能够从那一刻起更加珍惜身边那份不能替代、无法比拟的亲情！！！
　　半个苹果——我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半个苹果——记忆中永远的珍藏！

　　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疼爱孩子的父母！您们辛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