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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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换一种说法，现在活着的这个不是庄岳，而是赵倩。”
刘地听着秦明肯定的语气，心里却平静了下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一个八百年的老妖怪怎么刚才就被一个区区人类给镇住了。
于是，刘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泰然自若地回视秦明，道：“非常有意思的想法。但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秦明见这人突然又镇定下来，也是惊讶，思绪不知往哪里飞了会儿，过了十几秒才继续说：“我猜想，李大庆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赵倩所杀。李腾的确是庄岳杀的，但庄岳给赵倩的续命应该是完全成功了，李腾遗体上的伤痕是赵倩所为，也就是鞭尸。庄岳或许因为长时间提供生命而早逝，赵倩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假扮成庄岳，直到今天。”
“但这也只是你的猜想。而且这个猜想中的漏洞甚至更多，不是吗？”刘地说。
“但只有这个猜想，才能在所有关键点上与已有的证据链互相映证。”秦明的声音骤然压低，“庄岳只是不在乎社会的规则，但真正有反社会倾向的却是赵倩！”
听到这句话，刘地明白最初引起秦明怀疑的那个点究竟是什么了。
一个人，或许习惯会变，或许容貌会变，但她骨子里的性情却很难改变。有一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庄岳她再如何出挑，再如何离经叛俗，她也只是对人性的漠视，却不是不懂。她懂得适应社会，懂得如何更滋润地生存。但这一切都要在不背离自己本心的前提下。
那个会微笑着迎接陌生人，甚至主动提出要给予帮助的女人，绝不可能是庄岳。
而赵倩，这个能用自己的未来去报复李腾父子的人，甚至为了报复连乱轮都可以无所谓的人，秦明并不相信她会因为李家村的人命去劝服庄岳自首。
“我想知道真相，刘地。”秦明坦言，“庄岳，不，应该是赵倩。她给林涛交代的版本，跟她跟你说的版本，一定是截然不同的。”
刘地知道他今天是不说不行了。当时赵倩的确对他说了另外一番说辞，与林涛所知道的全然不同。他本应该保守这个秘密，但很意外地，他并不想对秦明隐瞒什么。或许是信任，或许只是一个人坚守秘密的艰辛。他愿意对秦明说出真相，哪怕代价不可预计。
“秦明，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刘地不再站着，他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可能会……颠覆很多东西。”
“但那是真相。”秦明坚定道，“更何况，我也许已经被颠覆了很多。”
刘地下意识地不想去思考那个“已经”，只当是之前的那个版本里已经有太多不正常、非唯物的理论和解释。他苦笑了下，便开口：“赵倩是个疯子。”
刘地依旧记得他跟赵倩见面的那个时候。他刚看到这个微笑着跟他打招呼的女人，就直觉地感受到强烈的违和感。那不是来源于行为举止或是言谈音笑，而是灵魂。
“怎么了，刘先生？”那女人笑得和煦而明媚，却让刘地从脚底升起刺骨的寒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刘地说，“你的灵魂跟你的壳子并不相配，但我却看到她们融合地非常完美。”
“你是谁？”刘地释放出身为大妖的威压，目光犀利地直射女人，“庄岳，还是赵倩？”
女人也不怵，只是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似笑非笑道：“庄岳还是赵倩，很重要吗？”
刘地说：“看来你是赵倩了。”
女人挑眉：“我的本名是赵芊芊，赵倩这名字太俗气了。”
刘地收势：“那你是承认了？”
赵倩微笑：“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刘地看着这个女人越发觉得奇怪，问：“你的身上有煞气，你杀过人？”
赵倩这次觉得惊异了，道：“这你都能看得出来？你能看得到我背了几条人命吗？”
“你的煞气很浓，但只有一个是你自己自己杀的，其他的都是间接因你而死。我好奇的是，这么浓郁的煞气，你早应该被它们吞噬，但我又看到了一条锁链将它们凝合到一起。是有人帮你？谁？庄岳吗？” 刘地说。
“不愧是地狼。”赵倩轻轻鼓掌，清脆的击打声在静谧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更为诡异。“想知道我杀了谁吗？”
刘地摇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庄岳是如何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赵倩神色微变，眉目间竟柔和了起来，道：“林队长跟你说过了吧，之前的事。”
刘地不置可否道：“显然，林涛听到的那些话是假的。”
赵倩说：“也不算吧，只能说是半真半假。十六年前的事情是真的，八年前x大里面发生的事也是真的。”
刘地说：“看来，转折是在你死后？”
“不要讲得这么直白，委婉些，说‘去世’多好。” 赵倩撇撇嘴说，“那天以后，我的确几乎是死了，于是庄岳就拿李家村一百口人的性命给我续命，想让我还阳。可惜的是，当时我的内脏破损实在太严重，即使灵魂不被带走，也没办法附体。当我的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我死了，但是庄岳却告诉我，她会给我找另一个身体让我复活。”
刘地略一思索，道：“是庄岳自己的身体？”
赵倩哂笑：“呵，对。庄岳的身体，还有她的能力。她布了三年的局，然后制造了一场车祸，我转移到了她的身体里。然后我就作为庄岳活了下来。”
刘地突然有些不忍：“她应该不想让你知道吧，她做的这些事。她觉得你不会同意这么做，李家村的人另说，单单就庄岳一个，你舍不得。”
赵倩低头，闭住了眼睛，右手紧紧地捂住嘴巴，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我恨她。”她说，“她杀了李腾，所以我没法长久地折磨他。她借了李家村所有人的生命，所以他们欠我的都还上了。这我都不怪她，我知道她这是为了救我。但她杀了她自己，她以为我会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身体里竟然还残留着记忆……你说可不可笑？”
刘地沉默不语。
“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一个恶鬼的复活。可是这个恶鬼复活以后，却找不到可以报复的对象。恶鬼不该恨她吗？”
“那庄岳呢？”刘地问她。
“庄岳？逆天改命，你说呢？”赵倩笑笑，“她真是狠心，除了记忆和生命，竟然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我用她的先知能力占卜她的位置，萨科蒂女神告诉我，她连轮回的权力都没有。”
“然后你就作为庄岳活了这五年？”刘地问。
“对啊。这是她欠我的。她给了我这个身体，那我就是庄岳。我用她的身体，按着她的记忆找到李腾和李大庆。我折磨他们，我连死人都不放过。我不去消除留在李大庆棺材里的那个图案，我要让这个身体和我的灵魂沾满业障！她的救赎救不了我。所有人都认为我就是庄岳，赵倩没有复活，也不会复活。她会不得善终。我要拉着她的灵魂下地狱，永生永世。”
逐字逐句，分开来刘地都明白，但合在一起却让人张口结舌。
“可是为什么？她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你却不好好珍惜呢？”刘地问道。
这时的庄岳慢慢恢复了平静。她抿了抿唇，眉眼弯弯，漆黑无神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暖意的微光。
“因为她说她爱我啊。”她笑着，“她爱我，她也让我爱上了她。可是她又这么残忍地抛弃了我一个人走了。你说，为了报复她，我是不是该好好地作一作？”
“赵倩，你真是个十足的疯子。”刘地说。
“不客气。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庄岳。”赵倩微笑着，眉眼低垂，似是真的因为刘地的夸奖而感到羞怯。
秦明也沉默了。刘地之前说，真相会颠覆很多的东西，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在他已有的生活经历中，遇到过不少穷凶极恶的人，他总认为以他的阅历，这样的案例够多了。可是她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疯魔至斯。
为了“爱”这个字，庄岳付出了她能付出的所有，而赵倩甚至连庄岳给她的都不放过。
这已经不算是爱了。这是一种执念，深入骨髓，令人痴狂。
“谢谢。”秦明说，“我没想到你真的能告诉我。”
刘地无所谓地笑笑：“不客气。我也没想到你会信。毕竟，比起之前的那个答案，这个真相更令人难以接受吧。”
秦明也柔和下来：“然而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再怎么不可思议，它都是唯一的真相。我只是可惜，这个真相永远无法写成结案报告。”它将被永远地掩埋起来。
“但就算是这样，你也无法以赵倩的身份判她的罪。”刘地劝慰他，“如果你的结案报告这么写了，最轻的你也会被抓进精神病院。严重的，或许是引起社会的恐慌。”
一个人却能在死亡多年后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存活于世，如果被人类知道了，以现在网络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良风气，大概会传得更加光怪陆离，引来满城风雨。
“是的。不管我的猜想如何实际，她都只能是庄岳，而不是赵倩。”秦明无力地抬手盖住眼睛。身为一个刑侦人员，明明知道真相，却无法将它公之于众，这无疑是最大的悲哀和无奈。
“不管是庄岳还是赵倩，她们都杀了人，在法庭上的审判是一样的，最多细节上有些区别。不如帮她一把，让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刘地说。
“什么心愿？”秦明问。
“和庄岳一起死。”刘地说。
秦明沉默良久，吐出一句：“这个真相林涛不会知道。”
“谢谢。”刘地诚恳地说。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就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像这个问题一样这么坦诚了。”
秦明话锋一转，只是这次的追问显得更为镇定，似乎他已经胸有成竹，只差刘地一个肯定或是否定。
刘地也知道秦明要问什么。他之前推测了两个问题，一个已经解决了，那么就剩下另一个——刘地的身份。
说来奇怪，面对这种危机，刘地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承认而不是逃走，或是直接干掉这个人类，再让他失去记忆。虽然无数次的正反面教训告诉了刘地，承认身份的后果绝对利大于弊但从心底里他愿意这么做。
可能是……已经说出了一个秘密，另一个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出口了？
刘地不得而知。他还是决定先抗一抗。
秦明也不在意刘地的片刻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其实你话语间总是把自己跟我们区分开来。在解释一些超科学范围的问题时，你总是说‘对你们来说如何如何’，这就很奇怪了。好像你跟我们不是同类一样。”
“咳咳。”刘地没想到竟然暴露在这里，还暴露得这么明显。不过刘地很快就想到了之前的借口。
“我要说我是道士，你信吗？或者出马仙？”刘地不报期待地看着秦明。后者明显一脸不信。
“据我所知，正经的道教信徒讲究过午不食，洁身自好。排除佛教济公那种特殊例子，人家也是遵循部分戒律的。你嘛……难道你是修心不修身？”秦明戏谑道，“至于出马仙就更不可能了，我还没听说过有像你这么全能的出马仙。”
刘地奇了：“你也知道出马仙？唯物主义战士不应该关注这个啊。”
秦明道：“如果就现在这种情况我还能算唯物主义战士的话。”
刘地梗住。
“其实我遇到过你的朋友，在一个完全意外的状况下。”秦明道，“她跟她的丈夫有些矛盾，而矛盾点就在于你那个朋友的真实身份。后来你的朋友情急之下不小心现了本体，她原以为她的丈夫会就此厌恶她，但没有。她的丈夫甚至愿意跟她的其他朋友见面，丝毫不在意她的身份。”
刘地怔怔道：“好像……有点耳熟？”
秦明看着傻在那儿的刘地，抿唇一笑：“她叫瑰儿，你还有印象吗？”
刘地这下是真愣住了。这事他当然有印象，因为上一次跟秦明见面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他能猜得到当时的场景，大概是瑰儿和苏鸿远解决问题的时候情绪波动太大，又以为找了角落说话没人发现，没注意到偶然路过的秦明。
而之后，刘地记得他好像还跟秦明说过要去瑰儿家里吃饭的事情……如果是这个时间点的话，怪不得从那以后秦明对自己的态度就怪怪的，目光也带着探查和审视。
刘地倒不觉得这种态度难以接受，甚至内心还有点小激动。不然也不会一听秦明找他，带着重感冒就巴巴地跑来龙番自投罗网了。
“你愿意说吗？”秦明问他。
“坦白从宽？”刘地勾唇一笑，“秦大法医给不给机会？”
“当然是看你的态度。我可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秦明也乐了，神色中透出一阵笑意。
刘地看秦明这种放松的神态，又想了想秦明刚才提到瑰儿的事情。他觉得他大概知道对方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刘地决定赌一把，赢了，或许他跟秦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即使输了，也不过是当作无事发生。而且他相信以秦明的人品，不会做出有损德行的事情。
一只八百岁的地狼，再怎么也不会输给一个人类。
于是刘地粲然一笑，轻轻扯住秦明打理规整的领带，凑到他耳边说：“你想看我的本体吗，秦明？”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