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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璎珞 相遇时,你 ...

  •   东离州,霖江城

      霖江城在东离州东南,即使隆冬时节,也鲜少有积雪。如今不过初冬,气候似乎依旧停留在深秋。这座东离州最大的商贸之城,向来是人流如织,灯火经夜不熄。除了来往频繁的商人,也不乏文人墨客。这些学识渊博的才子们,最爱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霖江城南的慈恩寺,一个是霖江城北的阅江楼。城南的慈恩寺里有一位得道高僧,法号慧慈,年已八十,却身体矍铄。有些佛学造诣的文人,十分乐意同他谈佛法,因此慈恩寺也声名远播。城北的阅江楼建在珑月山顶,登楼便可一览霖江风景。
      传说霖江的名字源于一个名叫秦雨霖的术士,当时的霖江城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城,当地百姓以农业为生,谁知某年大旱竟持续了小半年,百姓们流离失所。而这个叫秦雨霖的术士不过是凑巧路过,便在霖江城内设坛求雨。那一日,雨水滂沱,整整下了一个月。这些雨水不仅拯救了干涸的土地,甚至汇聚成了一条大江。百姓为了感谢这位求雨的术士,便将这条大江称为霖江。
      实际上霖江的源头在东离州西南的梅岭,自梅岭而下,经过东离州的王城,穿过霖江城而入东海。奔腾不息的霖江,造就了霖江城的繁盛。而这座阅江楼也成了那些文人骚客的最爱之一,整座阅江楼不过三层,但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上都留下了文人们的诗词歌赋。
      这一日,一位从王城而来的公子,踏着山道上的落叶,一路衣袂飘然地来到了阅江楼。此时已近黄昏,看着余辉在楼阁之后散出橘红色的光,他不禁看得有些呆了。拾级而上,缓步来到楼内,那些题在阅江楼上的诗词,更是让他流连忘返。直到他登上楼顶,看到了奔腾的霖江,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他向四处瞧了瞧,心想着此时下山似有不妥,干脆就在楼内歇了。
      在阅江楼宿夜的人,这位公子绝不是第一个。甚至有很多人是有意选在这个时间登楼。为的是可以在月夜下,听着江声入眠。也有人会自带酒水,呼朋唤友或者独自酌饮。只可惜,今晚这位独自前来的公子,只是临时起意,这一下只能盘坐在楼顶,看着滔滔江水入眠了。
      歇宿到半夜,悠悠地从睡梦中醒转,他似乎听到了歌声。
      “滔滔江水尽东流,妾在江楼思君归,君知否。芸芸众生何所求,妾在慈恩祈君安,君知否。”
      歌声婉转,词调凄美。公子细细听来,不觉神往。循着声音,终于在另一端见到了歌者。

      素白衣裙上绣着浅粉的缠枝莲,广袖随着衣袂在夜风中飞舞,墨色长发被风吹起,露出姣好的面容。柳叶眉,桃花眼,一点樱唇轻启。那女子就这样迎着月光,立在阅江楼楼顶的栏杆上,迎风而唱。
      站在她身后的公子,似乎听得有些痴了,竟也站上栏杆,与她并肩而立。那女子转首看向公子,脸上露出微笑。她伸出手抱住那公子,口中喃喃地说了什么,那公子竟点了头。女子笑了,那笑容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如此诡秘。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忽然从后面探出,牢牢地抓住公子的手臂,一个发力将他拉下了栏杆。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那女子有些错愕,她猛地转身看向袭击者。此时,云层正遮过圆月,阴影中她只辨识出那是一个男人。当月光重新照射下来时,她终于看清了那男人的相貌。
      绛红色的长发,猩红的双眼,青白色的束袖衣袍,纤薄的唇扬起轻蔑的笑。殷丹露一手抱着犹有些迷离的公子,一手早已亮出了自己的武器——赤乌——一根数米长的猩红色长鞭。
      “哼!”
      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轻蔑的声音,殷丹露毫不犹疑地挥出手中的长鞭,一击即中女子的面门,女子变得狰狞的脸上立刻显出一道如同烧伤的疤痕。随着她惨烈的嘶吼,她的身体也因失去平衡而掉落。
      “月荧,拿些水来。”
      从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袭青衣,梳着少女的发髻,脸上的表情淡淡地,双手递上一个皮质水袋。殷丹露笑看着月荧那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接过水袋喝了一大口含住,朝着尚且迷离的公子猛喷了一口。那公子似乎受到了冷水的刺激,大叫着跳了起来,一阵慌乱后才意识到眼前还站了两个人。
      “你们是……?”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殷丹露故意岔开了话题。
      “临时起意,结果到了楼顶才发现已经入夜,就想在这里宿一夜。”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殷丹露,“这位公子如何这么晚了还来这里?”
      “看夜景啊。”
      殷丹露笑道,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魅惑。
      “公子真是好兴致。”那公子顿了顿,“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殷,名丹露。请教公子姓名。”
      “哦,我姓林,单名一个素字。”
      “林公子,今日月色不错,不如你我共饮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只见那个青衣少女不知从何处搬了矮几过来,又取出酒具,为二人斟满后跪坐在一旁侍候。
      “想不到殷公子还带了这么精美的酒器。”
      林素端起酒杯就着月光细看,素白的酒盅轻薄如蝉翼,月光透过时显出层层月晕。即便没有半点纹饰,还是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既然是出游,自然要带上好东西喽。”
      二人推杯换盏之间,林素似乎想起了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但记忆却有些模糊。殷丹璐眯着眼睛观察着林素变换的表情,知道他开始回忆起刚才的女子了。于是伸手在林素的眼前快速的掠过,感觉有些昏沉的林素摇晃着倒在了矮几上。
      “啧,刚才就应该消除记忆的。”
      “现在也不迟。”
      “没错,现在也不迟。”

      “月荧,做我的侍女很不高兴吗?”
      殷丹露将林素送回下榻的客栈后,便带着少女游荡在依旧热闹的霖江城街头。月荧,这是青雀的本名。殷丹露从带走青雀的那一天开始,就刻意回避了叶明伦为她所起的名字,而是唤她的本名。
      “没有。”
      “那你这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算怎么回事?”殷丹露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凑到月荧跟前,“就不能笑一个吗?”
      月荧别过脸,拒绝与殷丹露对视。
      “如果你还在想那个叶明伦,那我可就没有办法了。”殷丹露直起身子,“即便我没有追捕你,你和他还是不会有结果的。也许……你可以一直以一只鸟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殷丹露幽幽地说着这些,耳边传来月荧低低地啜泣。因为殷丹露说出了她内心最害怕面对的事实,最后,原本的啜泣变成了强忍的哭泣,殷丹露皱了皱眉,他最讨厌看见女人哭,但月荧的眼泪却让他忍不住地心疼。他伸出手臂,将这个掩面哭泣的女孩揽入怀中。灯火阑珊间,无数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却仿若站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内,那里只有月荧的哭泣和殷丹露低低地叹息。

      冬日的暖阳透过白皙的窗户洒在床头,林素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客栈,他猛地坐起来,将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个遍,转头看到自己放在床边的包裹,这才确定的确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是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出了门,然后一时兴起跑去了阅江楼,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林素皱着眉想了半日,仍然是一无所获,倒是肚子有些饿了。只得悻悻然地下了楼,招呼着小二准备饭食。
      “小二,我昨天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这我可不知道。”
      小二放下饭食,狐疑地摇摇头,看林素的眼神有些怪异。想来也是,自己什么时辰回来的,怎么问起别人来了。林素也忽觉自己这问题问的奇怪,便尴尬地笑笑。他的桌子正好临着窗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目光随着窗外来往的路人游移。忽然一抹青色在视线中一闪而过,林素激灵了一下,目光快速地搜寻着。很快那一抹青色又出现了,那是一个青衣少女,林素看了许久,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此时,一个穿着青白色束袖衣袍的男子出现在少女的身边,俩人站在街头说了会儿话,便一同离开了。林素皱着眉想要回忆起什么,却是徒劳。思来想去,也只有再去一次阅江楼,也许那里会有答案。他随意并且快速地解决了眼前的饭食,匆匆地出了门。
      此时刚过正午,珑月山上依旧有些游客没有散去,所有人都只走一条道——通向阅江楼的山道。林素跟着他们也缓步上山,到了阅江楼顶,其他人都三五一群的观霖江,论诗词。唯独林素一人站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开始慢慢散去,而林素却毫无察觉。等他发现时,楼顶只剩下自己和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藏青色广袖衣袍,长发用一个银质发冠束成一个发髻。面容算得上清秀,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似乎感觉到了林素的目光,男人转过头看着林素。
      “这位公子,我们认识?”
      林素此时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作揖道歉。
      “抱歉,我只是没有想到,还有人和我一样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在下李芾。”
      “我叫林素。”
      李芾倒不是很在意林素的失态,反正他们都是一个人,干脆就坐在楼顶上听着涛声聊天。说话间,天色已然暗沉。李芾提议明日一早再下山,林素欣然同意。二人在楼内歇宿到深夜,忽然传来歌声,那词句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林素睁开眼,细细地听着。忽然,他看见身边的李芾没了踪影,目光一转,正看见李芾朝着栏杆走去。他正想出声喊叫,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想死,就别说话。”
      林素紧张的直冒冷汗,快速地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听话。接着,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强行拖了起来。黑暗中自己的手被一个人牵起,但很快又被另一只手代替,而且态度十分强硬。他在黑暗中缓步前行,最后似乎在一个角落处停下,从这里看出去,能清晰地看到栏杆上的情景。
      白衣,粉莲,迎着月光歌唱的女子。林素的记忆似乎在恢复,他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唱歌的女子露出狰狞的面孔,雪白的柔荑化作青色的利爪,从李芾的背后挖出了仍在跳动的心脏。女子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抱着李芾的尸体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林素只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似乎失去了知觉,软瘫在地上。许久他看见一点火光,火光后面是一个少女的面容,林素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想要逃走,却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
      “不!不要!不要杀我!”
      “要想杀你的话,你早就死了。”
      这是一个清朗的男声,林素停下了挣扎的动作,缓慢地回头去看。少女正提着灯笼站在原地,身旁站着一个青年。
      “你们认识我?”
      “当然。难道林公子刚才没有想起什么吗?”
      青年挑了挑眉,一副悠闲的样子等着林素的回答。
      “刚才那个女人……”林素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也认识?”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那天我们救了你。”青年转过身看向皎洁的月光,“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回的客栈,又是怎么回去的。”
      林素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很简单,因为是我把昏迷不醒的你送回客栈的,你想不起来是因为我故意消除了你的记忆。”青年继续说道,“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残留了一部分,你到这里来应该是想找回失去的部分。”
      “你既然可以救我,为什么不救李芾?”
      “那个男人叫李芾吗?”青年轻描淡写的说着,“我不可能同时救两个人,如果我去救李芾,你就得死。”
      “你不是还有个帮手吗?”
      林素看了一眼提灯的少女。
      “我从来不让女人上阵,更何况……”青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她还没发育成为一个女人。啊……”
      一阵低呼从暗处传来,林素只能从青年龇牙咧嘴的表情推断,他应该是被袭击了。没错,那个提灯少女一脚正踢在青年的小腿上。
      “嘶……!你下手那么狠……”
      青年半抬着受伤的小腿,轻声说道。少女别过脸,根本就懒得理睬。林素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们之间状似打情骂俏的互动。
      “总之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只能救一个人。”
      青年终于恢复如常,转头看向仍旧坐在地上的林素。
      “那……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吃人心脏的妖怪啊。”青年踢了踢小腿,感觉没那么疼了,“说起来,霖江城最近死了很多人。差不多都集中在阅江楼,可就是有这么多不怕死的,还非得来这儿。”
      青年的目光瞟了瞟仍旧战战兢兢的林素。
      “我,我刚从王城过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现在知道了。”
      “那就快点回王城吧,这里可不能久待。”
      “那你们呢?”
      “我们在这儿伏击了很久,为的就是抓住那只妖怪。所以你最好趁早离开,免得碍手碍脚的。”
      青年的桃花眼直视着林素的脸,浅黄色纱笼里映射出昏黄的光线,使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朦胧。
      “我觉得他也许可以当诱饵。”
      提灯少女忽然开口,银铃般的声音煞是动听,只是这话题却让林素对这美好的音色没了兴致。
      “我……我不要!”
      林素结巴了一下,然后大声的拒绝。可惜他是这里唯一没有选择权的人。可怜的林素被一道光圈束缚,他可以在这个光圈里随意的走动,就是躺下来都没有问题,唯一让他郁闷的就是出不去。
      “林公子,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殷丹露。”
      这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俊美男子如此说道,林素的脑海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他睁大了眼睛,因为他想起了那只素白的,薄如蝉翼的酒盅。

      林素在光圈里昏沉沉的睡着,耳边霖江的涛声没有停歇过,他都有些记不得眼下是什么时辰了,他只知道自己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明月当空,难道自己睡了一整天?林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迎着霖江而立。夜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四周除了霖江的水声,就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响。他坐起身,朝着空荡荡的楼内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他正疑惑着,一抹素白从他的眼前掠过。他惊疑地抬头去看,只见那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站在自己眼前。
      林素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会儿,忽然惊慌地往后退,却忘记了光圈的限制,直到发现退无可退时,才又慌张地站了起来。
      “来……来人啊!你们……你们都去哪了!”
      林素惊慌地大声喊叫,女子依旧笑着,似乎没有听到一般。那只素白的柔荑,竟然穿过了光圈直抵林素的胸口。
      “看来我低估了你。”
      一只修长的手臂从暗处袭来,一把抓住了那只素白的柔荑。云悠然地飘过,月光缓慢地洒下。殷丹露的桃花眼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女人。
      “原以为像琴鸟这样的低级妖兽不足为惧,可如今看来当真有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了。”
      手上略一使力,殷丹露便将那女人拖出了光圈。
      “章莪毕方,不要碍我的事。”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多管闲事!”
      女子朝着殷丹露虚晃一招,准备抽身逃去,却被月荧截住了去路。
      “青雀?”
      一柄青铜长剑横在月荧的胸前,蓄势待发。
      “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替天行道,那只不过是个由头。”
      “聪明。”殷丹露几乎要为琴鸟的机敏鼓掌了,“杀了你既可以解决阅江楼的杀人事件,又可以得到你的修为,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琴鸟便亮出了利爪,脚不点地的冲向殷丹露。一个快速的侧身,琴鸟的爪子从殷丹露眼前掠过,猩红的长鞭迅捷地缠上了琴鸟的腰身,一个猛力,琴鸟重重地摔在楼内的柱子上。这一重击,彻底激怒了琴鸟。她挣扎着站起身,清秀的脸庞变得狰狞,身上的皮肤就好像融化了一般,逐渐地脱离开来。一只等人高的翡翠色大鸟立在楼内,它有一双异常发达的长腿和利爪,原本低垂的柳叶形尾羽,此时已同身体持平,翡翠色的羽毛遍及全身,线条优美的脖颈,灰白色而尖锐的喙,一对墨绿色的眼睛正隐含着怒火。琴鸟张开尖锐的喙,发出一阵长长的,如同柳叶琴般的鸟鸣。
      琴鸟展开一米多长的双翼,在巨大的振动下,翅膀中飞出无数细小的针刺。
      “这是什么?”
      “是它羽毛末端的刺。”
      针刺飞出的同时,殷丹露一把抱起月荧迅捷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一路逃到琴鸟攻击的盲点时,殷丹露大力挥出手中的长鞭,精准地锁住了琴鸟的身体。
      一声痛苦的长啸,琴鸟被拖拽在了地上。
      “琴鸟是不具备幻化能力的,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被赤乌捆绑住的琴鸟,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最后只得放弃。
      “吾辈趁着上古妖兽离开八荒时,也尾随其后。正如汝之所言,吾辈此等低级妖兽,能冲破结界,已是极限。入四海后只能随波逐流。吾入九州之处,乃是一片坟墓。夜半时分,偶见一女魂,便吞食了她的魂魄,从而能够幻化成她的样貌。”
      殷丹露眯起那双桃花眼,琴鸟的答案是他料到的,只是需要确认。
      “还记得那个女魂的名字吗?”
      “璎珞。”
      殷丹露手中的赤乌猛地收紧,墨绿色的眼睛因为痛苦而暴突出来,琴鸟的身体也在瞬间炸裂开来,那些碎块化作了翡翠色的细碎光点。殷丹露在收鞭的同时,额头闪出红光,那些翡翠色的细碎光点被吸收殆尽。

      “殷公子,方才……那只鸟说的名字……可是璎珞?”
      林素小心翼翼地看口问道。若非如此,殷丹露差点就忘记他的存在了。
      “你认识?”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但是我却想不起来……”
      林素皱眉低语道。
      “林公子是否曾经失忆?”
      月荧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算不算失忆。我只记得,五年前我曾经从高处坠落,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自己当时为何从高处坠落?”
      林素摇摇头。
      “你是……?”
      殷丹露在琴鸟消失的地方看到了一缕幽魂,那是一个素净娟秀的女子,腰间系着一个五彩璎珞。她朝着殷丹露盈盈一拜。殷丹露了然地看着她,低级妖兽虽然可以通过吞食魂魄获得幻化的能力,但死后被吞食的魂魄就会得到解放。
      “璎珞?”
      女子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仍被困在光圈里的林素。女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林素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尤其当那泪珠滴落的瞬间,他的内心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女子低头取下腰间的五彩璎珞,这时他们才发现那璎珞旁还系了一枚玉玦,那是一枚羊脂白玉。林素看着那玉玦的神色有些异样,忽然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找寻着什么,终于他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玦。
      “璎珞……”
      林素低语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霖江城,烟雨阁

      “璎珞,你今儿个可要早去早回,别忘了晚上祝大人的宴席。”李妈妈是烟雨阁的老板娘,她手底下的姑娘个个是沉鱼落雁,能歌善舞。眼前的璎珞更是个中翘楚,即便她卖艺不卖身,也为她赚足了金银。对着这棵摇钱树,李妈妈可是千依百顺。“璎珞,你早点回来,也好让那些丫鬟们替你梳妆打扮。祝大人是朝中权贵,我们可吃罪不起。”
      “知道了,妈妈。我一定早去早回。”
      素白衣衫上绣着浅粉的缠枝莲,广袖挥动间沁人的莲香若隐若现,腰间系着自己打的五彩璎珞,一双素白的绣鞋上绽放着浅粉的莲花。墨发轻挽,只一根白玉发簪插戴发间,秀净的脸上略施脂粉。如此素雅端庄的打扮,着实让人忘了璎珞是烟雨阁的花魁。
      马车徐徐地驶出了这个霖江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春柳巷,一路朝着慈恩寺而去。

      慈恩寺内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各地的香客纷纷来此,礼佛或者游览。既便是隔着长长的九九八十一级阶梯,依旧能感受到寺内的烟火鼎盛。
      “林公子,这茶如何?”
      年逾七十的方丈捋着垂至胸前的花白胡须,笑吟吟地问道。
      “好茶,定是初春时节采下的老君眉。”
      “公子果然慧眼。”方丈很是高兴,“的确是今年初春时采下的老君眉。”
      “每次来方丈这里,总能品到佳茗。”
      “那是公子与老衲有缘,与这些佳茗有缘。”方丈喝了口茶,忽然问道,“公子明年可是要参加科考?”
      “正是,所以仍要在寺中叨扰。”
      “哪里的话,令尊与老衲是至交,公子有需要老衲帮衬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公子准备的如何了?”
      “若是没什么意外,料想不差。”
      “老衲记得公子幼时便有神童之称,如今又磨练了多年,定能高中。”
      “神童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还是踏踏实实地学。”
      闻言,方丈笑着点点头。
      “师父,祝家来人了。”
      门外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立在门外,方丈听说祝家来人,便知道定是为了祝大人的寿辰而来。
      “公子,老衲去去就来。”
      “不妨事。”
      方丈离开后,林素独自一人喝了会茶,便也觉得有些无趣。索性到寺院内走走,他特地避开了人群,在后院内散步。
      闲庭信步间,来到了寺内的桃园。满眼的粉白十分惬意。桃园中有一条鹅卵石小道,林素沿着小道蜿蜒前行,半道中忽起一阵微风,伴着几瓣粉白拂过衣袖。林素下意识地朝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抹素白立在不远处。

      璎珞同侍女红樱在大雄宝殿礼佛后,便想着要去看一看寺院内的桃园。红樱跟着璎珞在桃园内走了一会儿说道。
      “姑娘,你可记着时辰,咱们得早归。”
      “我知道,如今时辰尚早,再走一会儿吧。”
      璎珞随口说着,在一株开得最茂盛的桃树前立定。微风拂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许花瓣飘落,她不自觉地伸出手,一片粉白稳稳地落在掌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闻声,璎珞转身去看,只见一素衣男子立在花间,神情怡然。

      林素下意识地接了下句,接了一半,那人忽然转身。素净娟秀的面容上有些讶异之色,林素看得有些呆了,却没有停下诗句,低吟着念完了。

      璎珞被这个陌生男子看得有些发窘,匆匆地道了万福,便领着红樱朝桃园外走去。
      “在下林素,请问小姐芳名。”
      林素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如此堂皇地问了那姑娘的姓名。
      “璎珞。”
      鬼使神差的是,璎珞居然停下脚步,侧首低语似的道了姓名,便匆匆出了慈恩寺。林素得了这个名字,便一直念念不忘。过了几日,正与几位好友共饮时,偶然听他们提起了烟雨阁,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是自己从未踏足。可是他们提到了烟雨阁的花魁璎珞,这让林素猛然想起了那日在桃园里所见的佳人。于是,他破天荒地跟着好友去了烟雨阁。

      这一日烟雨阁中热闹如常,灯火阑珊,满室馨香,莺歌燕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对于初来乍到的林素而言,这样纷杂的场景着实有些难以消受。他仓惶地避开纷乱的人群,胡乱地在烟雨阁内疾走,终于在一处幽静的池塘边停了下来。
      环视四周,他有些诧异。这里同前面的灯红酒绿完全是两个地方。好奇的林素正要继续往里走,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这位公子,这里可不是您来的地方。”
      拉住他的原来是李妈妈。作为烟雨阁的老板娘,李妈妈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打从林素一进来她就知道这是个新手,眼见着带他来的那几个年轻人都寻到了自己的姑娘,唯独留下他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大堂里。而他对于身边时不时撩拨他的姑娘们似乎没有什么兴趣,李妈妈眼见他在人群里穿行,消失在通往后花园的圆月门外,便匆匆跟了上来。
      “公子,我看您似乎对大堂上的那些姑娘没什么兴趣,要不让我给您介绍几个。要是有看中的就留下陪您。”
      说着便拉上林素往外走。林素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脱李妈妈的钳制,正慌乱间却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园子里。
      “妈妈,请留步。”
      “哟,红樱啊。”
      见是璎珞的贴身丫鬟红樱,李妈妈只得笑着止了脚步。
      “姑娘有请林公子。”
      红樱的目光从李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脸上,缓慢地移到有些尴尬的林素身上。
      “哟,敢情这位林公子和咱们璎珞姑娘是旧识啊。”
      虽然这么说,但李妈妈仍旧是不放手。红樱见状,干脆自己上来硬拉了林素的手说道。
      “妈妈还是到前面陪客吧,林公子由我带着去见姑娘便是,不敢劳烦妈妈。”
      李妈妈是聪明人,听这话明摆着是送客,也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既是旧识那就由着姑娘吧。”
      眼见着红樱带走了林素,李妈妈的脸色立时变了样。
      “哼!当初可是自己卖身进来的,要不是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如今倒是会给老娘脸色看了!”
      李妈妈愤愤地甩了下衣袖,扭着腰肢回了大堂。

      林素跟着红樱转过一道门,走过蜿蜒的小道,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公子自己上去吧,姑娘在上面等着。”
      红樱道过万福便消失在小道的另一头。林素又打量了一下这栋小楼,小楼很古朴,虽然也有雕梁画栋,却花色简单。刚刚走过的小道两边茂竹修林,这栋小楼掩映其后,显得极为幽静。
      一楼有个不大的客厅,一边是敞开式的观赏平台,正对着竹林茂密处,平台上有一座圆桌大小的素白瓷缸,缸内种了莲花,下面有两尾红色锦鲤。角落处有楼梯直通二楼。上了楼最先看到的是书房,虽没有看到里面的情景,但林素猜想书房彼端的门后,应该是闺房。
      林素立在书房门口的走廊上,不敢贸然进去。只听得里面传来幽淡如莲的声音。
      “公子既然上来了,就请进来吧。烟雨阁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林素依言踏进书房,只见璎珞正倚在窗边读书。
      “璎珞姑娘。”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林素瞥了一眼璎珞手中的书本,那是一本《诗经》,“公子,冒昧问一句,双亲是否健在?”
      虽然璎珞问得突兀,但林素倒也坦然。
      “年幼时家母便过世了,家父独自将我抚养成人。”
      “令尊没有再娶?”
      “家父与家母感情深厚,不愿续娶。”
      林素摇摇头说道。璎珞听后幽幽地叹了一声。
      “若是天下男子都如令尊一般,女子便可少受许多苦楚。”
      “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公子可愿意听?”
      “洗耳恭听。”

      “璎珞是我的本名,我本家复姓欧阳。”璎珞似乎回到了久远的从前,那时候的她也喜欢这样倚窗而读。“家父欧阳敬文是个老儒生,考了一辈子科举也没有中第,倒是在五十岁时得了朝廷的封赏,赐了个进士。好在家中殷实,凭着大夫人的机敏,将老太爷留下的几间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大夫人虽然机敏,但也善妒。所以家父一直没有纳妾,即便大夫人不能生育。家母原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众丫鬟中年龄最小,等到家父被赐进士那年,正好到了双十年华。家父得了进士,家中免不了要庆贺一番。那晚家父喝醉了,在后花园里强行霸占了家母。大夫人得知此事后,认为是家母行为不检,横加指责。但又碍于这是不可外扬的家丑,破天荒地同意家父将家母纳为妾室。”
      “一年后我便出生了,我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家母在家中的地位似乎也好了许多。可大夫人却说,‘到底不是儿子,既不能继承家业,又不能光宗耀祖。有什么用。’到我五岁的时候,家母又怀孕了,大夫诊断说可能是个男孩。阖府上下便都忙开了,唯有大夫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我记得那天下着滂沱大雨,家父正陪着家母吃晚饭,因为即将有第二个孩子出生,家父很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却没想到这壶酒喝完,家父没能再醒来。”
      “然后,家母被当作谋杀亲夫的凶犯关进了监狱,因为是孕妇,所以没有立即处斩。那时候我虽然仍旧待在家里,却过着下人一样的生活。大夫人总是没来由的打骂,要么就是没日没夜地使唤我。有一天我在她的卧房门口,听见她和另一个人的对话。我这才知道,毒是大夫人下的,只不过她没下在酒里,而是在菜里。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一夜家母因为怀孕而身体不适并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家父身边陪着。但她却不后悔,如此一来整个欧阳家的财产都属于她的了。”
      “既然知道了实情,为何不去报官?”
      林素问道。
      “我只是一个孩子,谁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我只记得,那一年家母生下了我弟弟,大夫人便立即派人带走了他,而家母则被斩首示众。”
      璎珞叹息了一声,又继续道。
      “到我十二岁时,我无意间看到了烟雨阁的头牌姑娘,她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我看见她在那些达官显贵中迎来送往。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获得这些达官显贵的青睐,是否就可以为我母亲报仇。于是我很决绝地离开了欧阳家,将自己卖身在了烟雨阁。我努力地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我到了二八年华时,我以一曲凤求凰征服了所有的宾客,他们对我趋之若鹜,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烟雨阁的花魁。那一年,我结识了一个官员,他负责管辖城中所有的商铺,我通过他摧毁了我爷爷留下的家业,让大夫人流离失所,最后活活饿死在街头。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小弟弟早已在多年前因为一场疾病而夭折。那个帮助我的官员来找我,要我兑现承诺,可是却被他家的母老虎整治了一番,只得打消了念头,从此再不敢招惹我。”
      说完,璎珞做了一个长长地深呼吸,彷佛走了很长很长地一段路,一段布满荆棘的路。林素屏息凝神地听了很久,他看璎珞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温和。
      “你给了什么承诺?”
      “我答应他,只要他帮我报仇,我就把初夜给他。可惜他还是没得到。”璎珞看了林素一眼,“你是不是觉得眼前的女人,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洁,而是肮脏、奸诈。”
      “不。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会走这条路。”
      林素的回答,让璎珞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虽然我不是女人,但是听你说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你的行为,那时候的你一定很无助。也许在别人眼里,妓女都是肮脏的,我也这么认为过,所以我从不踏足烟花之地。但是我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子的重要性。没有哪个女子会无端地用自己的名节来做交换,无论交换的是什么,除了生命。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哪怕像个蝼蚁一样的活着。”
      璎珞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氤氲,她努力地压制这种不安的情绪,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当她放声大哭的时候,林素有些慌乱。他不知所措地安慰着璎珞,却发现无济于事。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伸手将璎珞揽入怀中。他只感觉到怀中的人在颤抖,失了方寸的林素只能紧紧抱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林素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依旧有些疲累,刚想翻身,却发现身体的一边被什么压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竟发现那是璎珞。此时他才慢慢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林素,你醒了?”
      耳边传来璎珞低低地声音。
      “抱歉,我……”
      “你后悔了?”
      “我只是觉得……”
      林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没关系,没人会知道。”璎珞缓缓地坐起来,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她光裸的身体,“你如果后悔,日后就不用来了。再说,你应该是要应考的举子吧。安心备考吧,这里不适合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素一把拉住璎珞的手臂,“我只是觉得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我……总之,是我冒犯了姑娘。我……”
      璎珞抬手打断了林素。
      “不需要你负责,我本就是妓女,名节对于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可是对我很重要。”林素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那时候搞不清楚是什么,但昨天见了你第二面后,我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娶你,这和你是什么人无关。”
      林素说着便下床取了自己的衣服,从腰带上取下了一枚羊脂白玉的玉玦。
      “这个给你,还有这枚我会一直戴着。”林素将另一枚相同的玉玦挂在了脖子上,“这就算是我的定情信物了。”
      璎珞的眼泪滴落在玉玦上,她一言不发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五彩璎珞递给林素。

      “什么?你要给自己赎身?”
      璎珞将自己的初夜交给了林素,这一来更让她下定了决心要离开烟雨阁。但是李妈妈却不干了,没了璎珞,她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一个色艺俱佳,又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花魁?这可是要断她的财路啊。
      “不行!我不答应。”
      “妈妈,璎珞这些年为烟雨阁也赚了不少钱,如今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再过几年怕是要人老珠黄。到那时谁还为了我在这烟雨阁挥金如土?不若妈妈放了我,趁早再培养一个花魁岂不更好?我看那个柳烟不错,人也机灵,无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众姐妹里最好的。眼下她的初夜还在,而且才刚刚十四岁。不若好好培养,学学当年的我,兴许能吸引更多的人。”
      李妈妈听完这话,虽觉得有理,却又有些舍不得。柳烟这孩子的确不错,把她培养成花魁是自己早就打算好了的,可若是璎珞愿意继续留下来,岂不是更好。烟雨双姝,这名称光听听就能镇住周边所有的青楼妓院。
      “璎珞啊,那你容妈妈再想想。三日,三日后我再答复你。”
      三日后,李妈妈到底是答应了璎珞,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她想让璎珞亲自教柳烟,一月为限,到时候无论柳烟学会了多少,璎珞尽可以走人。而且这一月里璎珞依旧要表演,但可以不接客。

      璎珞眼见着离开的期限将至,同时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她瞒下了这件事,如果让李妈妈知道自己私自和林素发生了关系,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样的事端。可是女人怀孕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隐瞒的,尤其是像李妈妈这样的过来人。当她发现璎珞怀孕的事实后,便逼问璎珞孩子的父亲是谁,虽然她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初你说卖艺不卖身,想不到最后还是把自己卖了。怪不得你想要走,原来是和那个臭小子私通好了的。既然如此,你让那个姓林的来赎身吧。”
      璎珞知道林素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李妈妈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璎珞,反正你现在已经未婚先孕。如果继续留下来,兴许对你更好。否则让外人知道了,你以为你和林素真能双宿双飞?”
      “李妈妈,你不用威胁我。即便是死,我也不会留在烟雨阁。”
      “死?好,你去死。如果你舍得让肚子里的孩子跟你一块儿死。”
      李妈妈拿眼睛斜睨着璎珞尚未显怀的肚子。璎珞的双手轻轻抚摸腹部,那里有个生命在形成。
      “你自己可想好了。”
      当夜,林素照例来烟雨阁看璎珞。可是璎珞却没有将白天的事情告诉他。倒是眼尖的李妈妈,一见林素进了烟雨阁,就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林公子。”李妈妈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看我们家璎珞都怀了你们林家的骨肉了,你怎么说都要给些彩礼钱吧。我可是拿璎珞当女儿看的,哪有作娘的白白将女儿送出去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林素当然知道她要什么。
      “李妈妈,璎珞应该和你说过赎身的事了。”
      “说了,可是璎珞人都是烟雨阁的,她的钱当然也是烟雨阁的。哪有女儿拿了娘家的钱当彩礼,将自己嫁出去的道理。怎么说,您也该让令尊出这笔彩礼钱啊。”
      林素愣住了,以他家的财力,不是出不起,而是他父亲根本不会出这笔钱。被李妈妈一顿歪缠,林素有些失了魂。
      “妈妈,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哟,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不过是说事实罢了。”
      李妈妈说着侧身而立,斜眼看着他们。
      “妈妈,您可别太过分了。”
      “你也不瞧瞧自己,未婚先孕,又是娼妓出身。你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啊!克死了爹妈,克死了弟弟。连老祖宗留下的家业都毁在你手上。再说了,你那个娘,还是个谋杀亲夫的罪妇!”
      李妈妈这番话,让璎珞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身子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哪知身后的栏杆并不牢靠,只听得一声巨响,璎珞的身子随着断裂的栏杆一同坠下。林素猝不及防,也跟着跌了下去,眼见着出了人命,李妈妈吓得逃下了楼。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慈恩寺的禅房里,那时就已经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他们对此事三缄其口。”林素抬头看着那缕幽魂,“这么说,那时候璎珞已经死了?”
      “那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林素颓丧地坐在地上,“后来被父亲逼着进了考场,虽然中了第,我却高兴不起来。家中要给我准备亲事,没来由的我就是不乐意,所以才到了这里。”
      林素的目光落在那缕幽魂哀戚的脸上,朝着幽魂伸出手。
      “璎珞,璎珞,随我回去,要么就带我走。”
      “她既不能同你回去,更不可能带你走。”月荧看着璎珞,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她说,她要你活着,为了她也请好好活着。她希望看到你成婚生子。”
      林素伸出的手垂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璎珞的魂,泣不成声。
      “她的魂魄需要超度,我没有这个能力。”
      殷丹露皱眉道。
      “那只能找陆先生了。”
      月荧看着林素的泪说道。殷丹露回头看她,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忧伤,那种忧伤是因为林素和璎珞。这对恋人最终的死别,同她和叶明伦的生离是如此的相似。
      “那我们就去一趟清风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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