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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生 也许是错误 ...

  •   “公子,今日这么早关门?”
      孟樾照着吩咐闭门谢客,但到底忍不住问了。陆离搁下茶盅,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东沈宅。”

      时近黄昏,却因为正值盛夏,街市上倒还热闹。孟樾斜挎着一个杏黄色布包,紧跟在陆离的身后。
      “公子,我们去那个废宅做什么?那儿可不吉利。”
      “你是说闹鬼吗?”
      “难道不是?”
      陆离不置可否,只淡淡地,又似自言自语地反问了一句“鬼吗?”
      说起城东沈宅,在这清风城里可谓妇孺皆知。沈宅先祖原是一个以种植青檀为生的小农,却不意得了个配方,制出了天下闻名的宣纸——锦云。自此成了清风城中的首富,而这座不大的偏远小城也在一夜之间闻名于世。
      沈家的锦云之所以洛阳纸贵,全赖于一个人——方桦。此人是王城中颇有名望的名士,善书画,尤其善画飞鸟游鱼。不过这个方桦有个怪癖,总喜欢去一些穷乡僻壤的地方云游。就在沈家先祖制出锦云的第二年,他偶然路过了清风城。见到城郊的茅草屋外摆着许多刚制出的宣纸,以手抚之,犹如孩童之肌肤。一时兴起,向主人借了笔墨纸砚,就地挥毫泼墨。霎时间,一尾红色锦鲤跃然出世。方桦见画纸上的纹络如同祥云,便提议将这宣纸起名锦云。沈家先祖带着这幅画作和锦云去往王城兜售。街市上的人们见到这锦鲤时,都惊叹竟能如此栩栩如生。一时间,沈家的宣纸锦云便在王城一夜成名。
      沈家的锦云传了三代,直到第四代沈凌清为止,一直是盛名不衰。可不知为何,有一日沈宅突遭无名大火,更奇怪的是,那一场大火只烧了沈宅花园角落处的一座小楼。照理并不会对沈家有多大的影响,可偏偏就是在这座小楼化为灰烬之后,沈家开始衰落,人丁凋零。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病恹恹地沈凌清。
      “公子,我上回在街市上听人说,沈宅最近有些不太平。似乎和沈家的一幅画有关。”
      “画?也许他们说的就是沈家的传家至宝,那幅方桦所绘的红色锦鲤。”
      “难道是那画作祟?”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说着,沈宅的大门已近在眼前。推开有些朽败的门,陆离刚一进院落便感觉到了不安,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孟樾口中的沈宅堂屋,其实是临近那座被焚毁的小楼的一间屋宇,那座小楼原是画楼。沈家从第二代沈墨书开始,除了制作宣纸外,还要同那些士家子弟一般,读四书五经,工诗词书画。其中沈墨书的侄子沈文儒居然高中榜首,成了清风城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状元郎。只可惜英年早逝,不到三十岁便在任上病故。第三代当家人沈鸿儒是沈文儒的幼弟,他崇尚道家,对于官场之类的毫无兴趣。闲暇之时,只愿意在画楼作画,倒是也成就了大师的名号。那时的沈家已是人丁不旺,唯有沈鸿儒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沈凌清继承了父亲的脾性,酷爱作画。幼妹沈宛清也素有才女之名。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沈家千金并未出嫁。”
      “听说当年小楼失火的日子,正是沈小姐出嫁之时。”
      孟樾环视四周,听到陆离的话音,便顺口接了。
      “是啊,沈凌清也是未娶。”
      听见这话,孟樾的目光落在陆离平淡的脸上。他一时之间没听懂自家公子的意思。陆离却也不去解释,只是径自往里走去。走了不多一会儿,便到了小楼边上的堂屋。此时天色又暗了些许,相比之前更寂静了许多。本以为无人的堂屋里却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公子……”
      孟樾的话被陆离抬起的手挡了回去,接着那咳嗽声停住了。
      “沈家已许久没有客人了,贵客是何人?”
      那声音有些暗哑无力,却听得出并非出自老人之口。
      “在下陆离。现居清风城城南无为居。”
      “无为居?不知是儒家的无为,还是道家的无为?”
      “无为,乃是顺天时、随地性、因人心,有可为亦有不可为。中庸也罢,无为也罢,到底还是要应着天时地利人和。就好像那场火。”
      “天时地利人和……哈哈……”屋内的人发出一阵低笑,“先生果然有趣。那么先生来此,也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吗?”
      “正是。”
      “咳咳……在下想听听先生的天时地利人和。”
      陆离立在原地,双眸平视前方,淡淡地说道。
      “今日七月初七,十年前的今时今日,正是沈家千金出嫁之时。此为天时。那一日的大火偏只毁了沈宅的一座小楼,否则在下也无法找到此地。此为地利。沈家自那日起凋敝,却只留下了一人。此为人和。”
      “先生说笑,沈家已无人在世,先生何以认为还留下一人?咳咳……”
      “在下并非说笑。沈公子,何不开门一叙。”
      陆离的话音刚落,屋内的咳嗽声也猛地停住,接着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觉屋内有些动静。然后屋门被打开了。
      从云层中透出的月光正落在来人的身上,一身破旧地灰色衣袍,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垂过腰际。尽管神色憔悴,却依然能看出这个男人的清俊。男人踏出屋宇,站在陆离的对面,瘦削的身形高出陆离些许。
      “陆先生。”
      男人勉强站立着,抬手朝着陆离施礼。
      “沈公子。”陆离回礼,“夜色已深,何况公子体弱。可否容我们入屋内说话?”

      堂屋中除了窗外射进的月光,便是一些破败不堪的家具。孟樾照着吩咐点了火折子,并在杂乱的角落里找到了蜡烛。屋内顿时明亮了起来,此时男人才发现陆离的异常,却并未点破。
      “先生何以知晓在下的身份?”
      “能在沈宅栖身,还特地选了这间屋子,想必不会是外人。况且,在下并未听说沈公子去世的消息。”
      “凌清如今是个形同乞丐之人,还有谁会在意我的生死。”
      “有。”
      “先生又说笑了。”
      “那不是吗?”
      顺着陆离手指的方向,沈凌清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的那幅画。云白的宣纸上只有一尾红色的锦鲤,说是锦鲤,其实画的很抽象,只是简单的线条,染满了红色而已。昏黄的烛光下,那红色锦鲤如同活了一般,孟樾似乎能看见它在水中悠游的样子。
      “先生眼盲,何以知道那幅画……”
      “世人只知眼盲,却从不知自己心盲。”陆离收回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公子可曾听过画中仙?”
      “那只是一则故事而已。”
      “的确是故事,却也并非空穴来风。画中所出并非皆是仙,亦有可能是妖。可说到底都不过人们自己的念想罢了。”
      “那先生觉得此画中所出,是仙还是妖?”
      “有区别吗?”陆离笑道,“此画中所出不过一尾锦鲤,公子将此物视作何人?难不成还是沈家千金沈宛清吗?”
      沈凌清不自觉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抬头定定地看着那幅画。
      “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陆离的声音有些模糊,似远乎近。沈凌清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有片刻的清醒。身旁似有人在推搡自己,又似乎有谁在喊自己。迷蒙间,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公子,你怎么睡着了?”
      “远伯?你怎么在这儿?”
      “老爷让我来喊公子,今日章家来人商议小姐的婚事。人都已经来了,公子洗漱一下,便去见客吧。”
      远伯说着,便唤了丫头仆僮来伺候。没一会儿,沈凌清便洗漱更衣,去了厅堂见客。

      章家并非清风城人氏,而是近邻芙蓉城人。其家为官宦之家,当今朝中右丞相章文修便是如今的当家人。他久在王城并不回家,家中一切交由长子章龄之代为主理。次子章龄翰高中探花,封在刑部,与父亲一同住在王城。幼子章龄骏正值及冠之年,与沈凌清同岁。沈家的宣纸锦云在王城一纸难求,甚至成为了皇家专用之物,普通人很难购得。沈鸿儒也由此结识了章文修,二人相谈甚欢。沈宛清的才女之名,章文修也是略有耳闻。此时的他正为幼子的婚事烦恼,于是便提议章沈两家结为亲家。沈鸿儒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便应了这门婚事。这一日,便是章家上门商议婚事的日子。
      沈凌清刚到门口,便听见了父亲的朗朗笑声。
      “父亲。”
      “章贤侄,这位便是老夫的长子凌清。”
      “沈年伯好福气呀,不仅有个才华横溢地千金。还有如此一位仪表不凡的公子。”
      “章公子过奖了。”
      “哎,你我都快是一家人了。以后就随我弟弟喊我一声大哥便是。”
      “那凌清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龄之似乎很喜欢沈凌清,打量的时候还不时点头,脸上皆是满意之色。
      “我差点忘了。这位便是幼弟龄骏。”
      沈凌清与章龄骏行过宾主之礼后,便落了座。

      甫一落座,沈凌清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章家兄弟。章龄之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相貌算不上清俊,却也端正。身形不似那些文弱书生,倒是显得孔武有力。声音爽朗,中气十足。旁边的章龄骏,个头、身形都与自己差不多,样貌清秀。看样子性格似乎很温和,这样的夫婿大概会让宛妹满意吧,毕竟与自己很相像。这个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猛然清醒的沈凌清还是被自己吓到了。他默默地做了个深呼吸,告诫自己再不许有这些不堪的念头。
      送走章家兄弟后,沈凌清又回到了画楼,因为答应送给朋友的画还没完成。
      “哥哥画的芍药果然娇艳欲滴,配着我们家的锦云,越发地让人心生怜爱。”
      沈凌清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紫色罗衫配着雪白罗裙,罗裙上的浅粉莲花随风摇曳。
      “怎么了?我不过在房里闷了几日,哥哥便不认得我了?”
      “宛妹,你不在闺房里准备嫁衣,到这里做什么?”
      “嫁衣自有裁缝准备,何需我动手?何况嫁衣上的刺绣我早已做完了。至于那些个妆奁凤钗什么的,娘亲也早已替我备下。”沈宛清说着便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我许久未见哥哥,有些想念。便到画楼上来看看。哥哥可是刚刚见过章家人?”
      “章家来人商议婚事,身为长子长兄自然是要去见的。”
      沈凌清收回错愕的目光,无视坐在窗边的沈宛清,兀自收了桌上的画。忽然感觉腰间被人紧缚,透过层层衣衫,依旧能感觉到加速的心跳和微高的体温。
      “你就这样忍心看着我出嫁?”
      “别胡闹,你也到了双十年华。论理早该成婚,父母管束不严,才让你拖到了今日。”
      “那你呢?你为何不娶?”沈宛清的语气咄咄逼人,“你我本就是孪生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你不也及冠了吗?”
      “女子与男子不同,怎可相提并论?”
      “强词夺理!你难道忘了当日你对我说的话?”
      沈凌清的身子不由得战栗起来。他怎么可能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与妹妹是孪生兄妹不假,二人自小便在一起,同桌而食同床而眠。这样的日子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父母也从不干涉。直到他们十四岁时,沈宛清才搬进了如今的闺房中。
      沈凌清永远不会忘记,两年前的一个深夜,沈宛清偷偷溜出闺房,爬上了自己的床塌。自然更不会忘记当他安抚着哭泣的妹妹时,情感与身体所感受到的非同以往的冲击。
      “不行!”
      所有的回忆如同洪水一样从沈凌清的脑海中奔流而过,他慌乱地挣脱沈宛清的怀抱。
      “再过几日你就出嫁了,还是回房待嫁吧。我,我还有事情要做。”
      沈凌清就这样仓惶地逃走了,之后的日子里,他不是躲在画楼,就是出府办事,总之他想尽了一切办法避开妹妹的目光。七月初七那日,沈宛清早早地装扮起来,她神情木讷地任由奶娘和丫鬟为自己穿上红色的嫁衣。章家的花轿也如期而至,新娘拜别了父母兄长之后,突然提出想去画楼看看,她自言出嫁之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回来了。然后,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场冲天的大火,而沈凌清也清楚地看到了站在窗边,朝着自己微笑的沈宛清。就在他回神后,大声喊出妹妹名字的瞬间,那抹红色也被吞没在火海之中。
      “宛清!宛清——!”
      “公子,可有见到宛清小姐。”
      沈凌清猛地坐直了身子,抬手拭额才发现早已冷汗涔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旧在破旧的堂屋之中。
      “为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
      “在下不过是让公子回去见见宛清小姐。”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在下什么也不知道。”
      “陆先生是真神仙。何不把话都挑明了。宛妹与我是孪生兄妹,可是我们却……”
      “你们之间那是孽缘,或者说是前世未尽之缘分。”
      “陆先生为何会来此?你那套天时地利人和可匡不了我。”
      陆离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昨日,在下梦见一女子,一袭红衣煞是惹眼。那衣裙上绣着双鲤鱼的花纹,霞帔上却是朵朵芍药。”陆离感觉得出身边人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刻窒住了,“那女子背对着在下,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在下随着她走到了河边,然后眼见她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不一会儿从水里跃出一尾红色锦鲤。”
      “双鲤鱼,芍药……这是宛妹的嫁衣,衣裙上的花样是我替她画的……”
      沈凌清喃喃地说着,陆离却不理会,继续说道。
      “沈公子是否也见过这样的女子,也许你见到的女子正是从这画里走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沈凌清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离。诚如陆离所言,沈凌清见过,而那女子也的确是来自那幅画。大约是一年前,拖着虚弱的病体,沈凌清回到了清风城。因为过去了十年,他仍旧放不下沈宛清,他决定回来守在这破旧的家里,直到自己死去。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他在恍惚间看到墙上的画似乎动了一下,接着一位红衣女子迎面而来。
      那女子的脸与自己一模一样,这世间能与自己如此相像的,除了宛妹再不会有第二人。而且这熟悉的容貌、声音,还有体香,这是沈宛清没错。沈凌清就这样相信了。
      “这么说宛妹确实回来了。”
      “沈公子相信那就是你的宛妹?”陆离反问道,“在下觉得她不是。”
      “什么意思?”
      陆离并不回答,而是从宽大的广袖里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箓,上面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串奇怪的符号。
      “去!”
      符箓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幅画,在贴上画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冷风朝着他们扑来。紧接着一抹红色的身影飞速地窜出,直奔陆离的面门而来。
      “铿!”
      红色身影似乎受到了阻碍,瞬时收手向后退去。却见陆离跟前的孟樾早已抽出腰间软剑,摆出了防卫姿态。
      沈凌清抬眼看见了那红衣人。
      “宛妹!”
      “公子勿动!”陆离猛地拉住沈凌清的手臂,“姑娘是何人?”
      红衣女子冷着脸,怒视着陆离。
      “臭道士,居然用符箓伤我!”
      “姑娘错了,在下并非道士,不过是清风城中的一名琴师而已。”
      “好一个会用符箓的琴师。”红衣女子嘲讽地说道,“既然不是道士,你又为何来这里?”
      “为了向姑娘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沈宛清小姐的魂魄。”
      “宛妹的魂魄?”
      沈凌清诧异地看着陆离,陆离点点头,继续说道。
      “宛清小姐当日虽葬身火海,魂魄却不愿离去。也许是因为你。”陆离声音淡淡地,“这位姑娘告诉宛清小姐,只要她的魂魄能附在自己的身上,便能再见到想见之人。如果在下所料不错,宛清小姐的魂魄是在一年前附上你的身体的。”
      “我不过是想帮她。”红衣女子蹙眉说道,“沈宛清死后一年,这位沈公子便病了,日日呓语着沈宛清的名字。两年后,我在这堂屋里见到了沈宛清。那时的沈凌清依旧是病恹恹的,却天天闷在这堂屋里作画,所画之人除了沈宛清再无他人。”
      红衣女子转头看了眼沈凌清,继续道。
      “他的父母便带着他离开了清风城,想来是为了不让他触景伤情吧。没想到一年前沈凌清回到了清风城。”
      “所以你向沈宛清提出附身的建议。”
      “没错。自打沈凌清回来,沈宛清每晚都要来探视。说起来,我也算是成人之美。”
      “哦?这么说,姑娘只是为了成人之美?”
      “那当然。我可是……”红衣女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忽然住了口,“我凭什么要跟你啰嗦这么多。”
      “既然姑娘无意于沈小姐的魂魄,何不将她放出来?”
      “你都不信我的话,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听见这话,陆离不自觉地笑了。
      “是在下唐突了。”陆离抬手施礼,“可否请姑娘行个方便?”
      孟樾见那红衣女子仍是蹙眉不语,看她的样子仍是有些不相信他们。倒是有些焦躁起来。
      “哎!我们公子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清风城无为居是做什么的。”
      “清风城,无为居?”红衣女子呢喃着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些人说无为居专解各种奇闻异事,难道就是你们?”
      “是啊。”
      那红衣女子又踌躇了一回,抬头看见陆离毫无波澜的双眼时,眸子里竟闪烁狡黠的光。
      “既然如此,不如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沈宛清出来吧?”
      话音刚落,红衣女子便劈掌攻向了陆离。陆离觉出有掌风,身子顺势向后退去。陆离一个侧身,躲开进攻的同时,迅捷地抓住了红衣女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探向女子身后。
      “你也太小看我了。”
      红衣女子似乎觉察到了陆离的意图,身体顺着被抓住的手臂一个旋转,正落在陆离的怀中,而陆离手中的符箓自然是扑了空。红衣女子想趁胜追击,却忽然住了手。陆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女子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
      “锦瑟,陆先生眼睛不方便,你又何必拿他寻开心?”
      “可是这么轻易地就顺了他的意,我也很不开心啊。”
      被唤作锦瑟的红衣女子,从陆离的怀中站直了身子,一脸无辜地说道。孟樾本想插手阻拦锦瑟的攻击,无奈被她定住了身子,本来有些焦急,但看到沈宛清的魂魄从锦瑟体内飞出的时候,便又松了口气。

      同样一身红衣,只是多了双鲤鱼的花纹,点缀着芍药花的霞帔。墨色地长发绾成新娘的发髻,飞舞的凤凰落于那云髻间。瓜子脸上红唇轻启,轻轻地喊了声“哥哥”。一对杏眼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沈凌清。
      “宛妹……真的是你……”沈凌清踉跄着跑向沈宛清,却又在跟前站住了,“真的是你……”
      “是我,哥哥。其实一直是我,之前只是借了锦瑟的身体罢了。”沈宛清的目光转到红衣女子的身上,“锦瑟,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
      “不,是你帮了我。如果不是你守着我,不是你让我附上你的身体,也许我已经去了幽冥。他们说只要我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可我……不想忘记。”
      “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人为情苦……若是日后锦瑟有了喜欢的人,怕是比我还要痴情吧。”
      “我?”锦瑟瞪着眼睛狐疑地看着沈宛清,“我才不会这样自讨苦吃。”
      沈宛清笑着转首看向陆离。
      “陆先生,前日夜里打扰了。”
      “沈小姐,是想让在下来劝沈公子。”
      “是的。”沈宛清幽幽地叹息道,“哥哥回来的那几日,我每晚都借着锦瑟的身体来探视。虽然这样一来,我便可以天天和哥哥在一起。可是人鬼殊途,更何况锦瑟还是妖身。我不忍心看哥哥继续憔悴下去,便有心避开了他。可是,直到一个月前哥哥离世,而他的魂魄却依然在此逗留,我便托梦陆先生。”
      “什么?这……这沈公子已死?”
      孟樾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凌清,不只是他,就连沈凌清自己都愕然了。
      “沈公子虽已死月余,但他自己似乎没有这样的认知。”
      “怎么可能?我死了怎会没有丝毫察觉?”
      “因为你的全部心神都在沈宛清身上,自然会忽略周遭的一切。”锦瑟背靠着墙壁淡淡的说道,“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自己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每日水米不进,却还能坐立如常。”
      被锦瑟如此提醒,沈凌清似乎也觉出这几日的不同来。
      “你们二人为思念对方,因此不能超生。”
      “那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他们超生?最好能让他们在一起。还有,需要我做什么吗?”
      锦瑟似乎比沈宛清更紧张这件事,一个轻盈地跳跃,她已经站在了陆离的身边,一双手正拽着陆离的袖子。陆离垂着眼睑,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在下倒是可以帮忙。”

      “你听说了吗?昨晚沈宅花园里起了场无名火,这一回整个宅子都没了。”
      “又起火?这沈家也真是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烧了也好,我老觉得这宅子不干净。”
      孟樾竖起耳朵听着邻座的两人嚼舌根,时不时地拿眼睛瞟着自家公子。
      “怎么了?”
      “没什么……公子,沈宅的那场火……”
      “天意如此。”陆离淡淡地回道,“回去吧。”

      “你们回来的也太晚了,我都快饿死了。”
      孟樾甫一开门,便见厅堂的太师椅上斜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正要拔剑相向,却被身后的陆离拦住。
      “锦瑟姑娘好兴致。”
      “哪里。不过是沈宅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想来想去,也只有无为居可作容身之地。”
      “开什么玩笑。无为居怎会收留你这么个妖怪?”
      孟樾语气有些急躁,手里的软剑丝毫没有收拢,依旧是一副提防的架势对着锦瑟。
      “你该学学你家公子。”锦瑟坐正了身子,瞟了一眼淡定如常的陆离,“陆先生,要不要收留我,就你一句话的事情。”
      “等等!”孟樾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既是出自画中,没有了那幅画,你即便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吧。”
      诚如孟樾所言,所谓画中仙虽是故事,却也不是无凭无据。画中仙依靠的是画,若是没了画,那这仙也会跟着消亡。可如今眼前的锦瑟却好端端地坐在跟前,而那幅画早已化作尘埃,同那沈宅一起消失了。
      “怎么?你家公子没有跟你说过吗?”锦瑟揶揄地说道,“那幅画不过是我借来一用的媒介罢了。”
      “青丘九尾。”沉默了许久的陆离忽然开口道,“锦瑟姑娘,你是青丘九尾的族人。”
      “不愧是陆先生。如今事情圆满,但我还不想回青丘。”
      “姑娘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挺有趣的,所以我决定留下来,看看是否还会遇到更有趣的事情。”
      “孟樾,将后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那儿就是锦瑟姑娘的闺房了。”
      不只是孟樾,就连一旁的锦瑟也吃了一惊。他们总觉得陆离应该要拒绝一番的,没成想他什么推托之辞都没有,就这样留下了锦瑟。究竟陆离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猜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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