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捺》21天

9、第九章

　　杨嘉树过去了。

　　他半握着的手，伸开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拿起手提电脑往远离她的地方挪了挪。

　　他聚精会神地在摆弄着电脑，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他。

　　电脑刚巧这时坏了，尹蝉也是临时抱佛脚随口一问，但见到他似模似样的操作，顿时换了种眼光，离开沙发凑上去。

　　“挺溜的，以前学过？”

　　他条件反射的侧头，然后微不可察向后移开，“之前在电脑城打工。”

　　“你挺有意思的，干什么会什么。”她的眼神若即若离，嘴角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杨嘉树看着她脸上若有似无的酒窝，“什么意思？”

　　“电脑城打工会了电脑，饭馆送外卖会了烧菜，电工呢？也是打工顺带学的？”

　　杨嘉树缓缓回头，神游似的盯着电脑，发干的一副薄唇，沉默时有着不属于他的冷酷，看着一点也不好接近。

　　尹蝉见他未作声，目光游离向下，盯着他一双满是阅历的手，想象不出它经历了什么，但又莫名其妙的有所感触。

　　过了很久，她用一种恍如隔世的声音说：“你真有趣。”

　　原本跳动的手指忽然停止不动，霎时间的安静，静得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就走弹指之间，刚才的静默仿佛不复存在。

　　键盘敲打的声音更快，看着屏幕的眼神比刚才更投入。

　　尹蝉笑了，好看的眉目慵懒又淡雅，犹如脚背上绽开的紫色花。

　　过了一会，她终于又起身坐在沙发上，眼前的背脊跟着弯了弯。

　　她说：“你帮我修电脑，你的外卖怎么办？不怕迟到了别人拒收？”

　　他回：“只有你一个。”

　　她语带笑意地问：“是只有我一个点了外卖，还是只有我一个拒收？”

　　他沉默了片刻，说：“只有你一个外卖。”

　　“你这样算不算旷工？”

　　“不算。”

　　她轻轻地笑，在这个敏感又复杂的环境。

　　他被这个笑声惊扰，没了判断，只想尽快有个结果。

　　“我会和他说堵车。”

　　“你骑车了吗？”

　　杨嘉树哑然无声。

　　尹蝉想到什么，收了笑，正经地问：“怎么不去外卖平台送餐？”

　　杨嘉树毫无掩饰地说：“没住的地方。”

　　尹蝉接着问：“你现在住哪？”

　　他没有作声，她又问了一遍：“住哪？”

　　他迟疑了好一会，说：“饭馆楼上。”

　　尹蝉没再说什么，他也很快就把电脑弄好了，起身要走，她把茶几上的钱指给他，他愣着没拿，她说是上次的饭钱，他才拿过去要找钱给她。

　　“不用了。”

　　杨嘉树一手拿着一半的钱，停在那里不解地看着她。

　　“剩下的是修电脑的钱。”尹蝉淡淡地说。

　　杨嘉树看看她，又看着手上的钱，漠然地一把装进口袋里转身出门。

　　他走到电梯口按电梯，看了眼上面显示的数字，等了一两秒见数字没有变化，他转身往楼梯里走。

　　到了三楼，听见楼底下两三个声音在攀谈。

　　“之前的李师傅呢？换人了吗？”

　　“是是，李师傅走了，我是新调过来的张师傅，以后这楼电路出了什么问题就来找我，一楼告示上有我电话。”

　　“好好好，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联系到你，方便多了。”

　　“这可算是来了个办事的人了，之前的李师傅电话打爆了都难得见人来，仗着有些关系拿他也没办法。”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这里福利这么好，他舍得走？找到好事了？”

　　“哪里那么多好事，我调过来听主管说了些，听说是得罪人了，那人也是有什么关系，所以上头直接把人开除了。”

　　“这年头哪都是关系户，不怕有关系，就怕关系不过硬！”

　　杨嘉树下到二楼，其中两个老太太见有人来了，就没再说话提着菜篮子从楼梯口进去了。

　　拿着螺丝钉的张师傅笑着对杨嘉树点了点头。

　　尹蝉隔天刚进公司，郭成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她面前邀功。

　　“尹总编，刮坏你车的人找到了！”

　　“是么？你拿到赔偿了？”

　　“那个……”郭成指着平板说，“人已经找到了下一步就要他赔偿。”

　　尹蝉满不在意，走到办公室把桌上其中一个文件抽出来扔给他，“地点再确认一遍，我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差错。”

　　郭成一只手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底气不足地说：“尹总编，你真要把下期的稿子都抽起来？虽然被那边抢了先机，但我们稍微变动也可以……”

　　在尹蝉犀利的眼神下，他耸耸肩，“好吧，的确没有噱头。”

　　尹蝉移开目光，“模特那边尽快订好时间。”

　　“古溪已经确定了档期，目前的拍摄结束后她会直接从纽约飞过去。”

　　“好，可以定机票了。”

　　郭成犹犹豫豫地说：“是定一张还是……”

　　尹蝉说：“两张，小柯跟我一起去。”

　　“她去？”郭成的表情疑惑中又带着像被世界遗弃了的感觉，但没一会他就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派我留在家里做守护者，怕她们又来搞鬼。”

　　“你想多了。”尹蝉轻蔑地说，“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还是好好做你的事吧。”

　　郭成顿时备受打击，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但又抓着最后一口气把监控视频调出来，指着上面的人说：“就是这个送外卖的刮了你的车子，他没穿外卖员的衣服，我几番艰辛才通过他手里的袋子知道他所在的饭馆。”

　　尹蝉终于拿正眼瞧着视频。

　　那是她出差前的几天，视频里的人骑着电动车，前后方的两辆小汽车在会车。

　　前方的车在往后退，后方的车一个劲在往前开，也没有让他先进的意思，左右两边都没有位置可以让他退，他被夹在中间左摆右摆不知道往哪开，后方的车向前挤的同时，他的车头自然地向左边避开，等车都开走后，她的车上多了条划痕。

　　见尹蝉有了关注，郭成说：“他送餐的饭馆我已经打听到在哪里，这事就交给我去讨个说法。”

　　“不用。”尹蝉把平板递还给他，“这事你不用管。”

　　“啊？”郭成说，“这事他全责，咱们去肯定能要到赔偿。”

　　“我缺那点钱吗？”尹蝉不咸不淡地说。

　　“不是。”郭成顿了顿，指出他的观点，“这…这他的责任。”

　　尹蝉没再作声，郭成看着她，又看看平板，想了想说：“那车还修不？”

　　“不修。”

　　*

　　夜色阑珊，酒吧街灯红酒绿，流光溢彩，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露天的桌台上小酌。

　　尹蝉和付雪津从其中一家酒吧出来。

　　付雪津和门口的帅安保调笑了几句，微醺地走到尹蝉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身体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嘴里问着，“你空了多久了？”

　　“你想说什么？”尹蝉很清醒。

　　“像个行尸走肉一样，魂也没有。”付雪津看着斜对面巷口外一对举止亲密的男女，撇撇嘴，拍了拍尹蝉的手臂，“找个男人吧，我说真心的那种。”

　　尹蝉嗤鼻一笑，动了动手臂把她推开，“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知道有多骇人么？”

　　“切。”她站直身撩了一把漂亮的长发，慷慨陈词道，“我年轻漂亮，多挑一挑男人才是正常，但不妨碍我个个都是至死不渝的真爱啊。”

　　“真爱？”尹蝉走到停在不远的车旁边，拉开车门转过身来略带讥讽地说，“那你的真爱来得和例假挺像，短暂又反复。”

　　“对，你不能否认你下个月来的例假就不是例假了。”付雪津挡着车门不让她坐进去，看着她忽然就把话题打开了，“你不能和刘方倘这么处着，他都结婚了，你图什么啊？”

　　“图什么？”尹蝉看着她笑，“我当然图什么。”

　　付雪津盯着她有些愣，脑子里还没把她不清不楚的话反应过来。

　　尹蝉已经推开她坐进车里，扬头道：“走不走？我送你回去。”

　　“说了你行尸走肉，现在才十一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付雪津说得痛心疾首，而尹蝉只是不咸不淡的和她道了声别。

　　车子在浮躁的街头悄无声息地走了，留在原地的人对着渐远的车灯大喊。

　　“至少找个男人试试啊！”

　　声音自然传不到尹蝉耳里，她开着车往家里走。

　　从酒吧回小区的路是通往小区后门，进去再绕一小段路也可以进停车库，所以她没有绕到前门，走的是后门这条街。

　　这条街都是一些私营店面，消费人群主要就是小区的住户，营业的时间也跟随住户的作息，所以现在这个点也只有一两家烧烤店还在营业。

　　即使还有几个人打着赤膊，喝着啤酒吃宵夜，但在普遍寂静无声的街上，依旧感觉只剩下路灯的光影还有一些气息。

　　尹蝉车子打进小区的路口，车灯晃过前方穿着背心短裤，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的男人。

　　她不由自主地带了带刹车，几乎就在车子开进小道上的同时，她打转了方向盘向另一边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