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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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山脚下，有一座白云庵。
白云庵不是什么千年古刹，灵庙之类，它只是十来个老尼姑念经拜佛的小庵堂。
话说在十多年前，白云庵的尼姑们曾抱养了一个丢弃在草丛中的女婴，如今年月悠悠，那女婴已安然度过了一十六年。她还不曾剃度，也就没有法名，尼姑们从小唤她为燕燕。
燕燕许是在庵堂长大的缘故，她那性子里，天生就是沉默柔顺的。每日随着尼姑们吃斋念经，打坐静心，外面的世界，或精彩或引诱，对她而言，竟是完全无所谓。她许是没有过期盼，自然也就生不得抱怨。
总之，她是娘胎里就带来的寡情薄性，木石脾气。尼姑们看在眼里，很是欢喜，人心就是这么奇怪，她们也爱燕燕，爱她不晓世事，爱她不得生天。
月夜的凉院里，燕燕独自坐在木盆里洗浴。月光在她湿漉的身体上散发淡淡的，奇妙的光泽。
她仰头望月，青石地面上沾了水，水上沾了月光，她浸在沾满月光的水中，无言面对着满天光辉。
她心无所想，只是感到时光漫长。没有声音，没有挣扎。这时光，让人无言以对。
轻风送来了荷塘莲的清香，一阵一阵，令人那么轻松愉悦。她有所触动般的，低下头，看发丝投垂在清水里，粼粼波光，那丝缕的青丝，竟是蓝幽幽的，浸得发亮。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行之~~~~仡立以泣~~~
太安静，她轻声的念。婴孩全身只得一块锦帕包裹，鲜嫩秀艳的锦帕，用银线绣了整首《燕燕》，绣工鲜活，字里行间，那么哀婉沉痛。
这便是她的全部身世了。尼姑们不会骗她，吃了一辈子清粥素菜的女人，唯一一点心思都用在了她身上，也不过是贪念灰寂生活里，那点嫩嫩的鲜色。舍不得，放不得。
她怎么不是明镜般的清楚了，所以不问，不讲。白云庵出过一个华莲，白云庵再也不能有第二个华莲了。
华莲，华莲~~~~~
燕燕恍觉般，失手扯断了几根长发。
她倒没感觉痛。
这一夜，燕燕作了一个梦。
在阵阵扑吹来的花香里，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趴在荷塘边，身后站着一个肤白高挑的尼姑。
华莲，你来，你闻荷花好香啊。她回头扯着尼姑的衣摆，满心欢喜。
华莲就微笑，她笑的样子真好看啊。牙齿那么白，衬着柔软淡红的嘴。
真是荷花香吗？再想想。
华莲的声音，十多年后，在她的梦里，竟还是那般的清晰，柔和。
至此，燕燕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不感到忧伤了。
啊，我知道了，不是荷花香，是荷叶啊。
真聪明，这么灵秀的孩子，佛祖看见了也会喜欢啊。
佛祖？那是什么？
就是无上的慈悲。
无上？那又是什么？
就是没有尽头。
华莲忽然就不笑了，黑浓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发狠的光，这光从她眼，慢慢弥散到面容，她纤长的手指，她整个的人。
梦做到这里，就像浓艳的画面悄无声息的翻开，默默翻卷到另一页，衔接得那么自然，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第二日，离开白云庵十年的华莲回来了。
她是庵里唯一蓄了发下山的尼姑。现在她回来了，用柳藤挽的绳，把自己吊死在庵堂前。
正午的阳光很浓，明晃晃的照映着华莲脚上的鞋子。
尖尖的鞋面，纤巧尖细，颜色桃红，鲜艳得晃痛人的眼。
阳光晃一晃，那艳艳鞋尖就动一动。一动，燕燕的心就跟着扯一下。她失神的目睹着这个女人，想她昨晚上还在梦里对自己微笑。
现在，笑不出了吧~~~~你看那头发在空中荡啊，那么黑那么长，只有死人才会不管不顾的丢下这样一头秀发。
燕燕索性闭上眼，即使闭眼，眼前也是暖暖的血红，太浓，几生都擦拭不去。
华莲的尸体被解下放在地上，一股风裹着尘沙吹来，袭上她僵硬身躯，遮住那张青白奇美的脸。
尼姑们不约而同的低头念颂经文，仿佛歌唱的低吟声逐渐围拢了来，聚在一起，和明亮滚热的太阳光相融，为这炙热的正午增添一股奇异而迷乱的气味。
一个多月后，华莲的事已沉嚣暗淡，不再有人提起了。尼姑们开始提为燕燕剃度的事。燕燕终日平静，她就是一把木纳柔顺的水，又很淡，没有味道，翻过来覆过去，也泛不起一丝的荡漾。
可是在没有人知道的夜晚，她却一遍遍的做着与华莲有关的梦。
荷塘边的华莲，微笑的华莲，华莲的声音，华莲离去时的背影~~~~
华莲不要丢下我！
燕燕惊喘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瞪着空洞的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夜，深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她分明看见了，华莲的鞋子，那么红那么艳的尖，在半空中飘啊荡啊。
燕燕用力咽口口水，却咽不下。她浑身都是胀的麻的，冰凉机械得没有一点知觉。
夜静得没有声息，她警惕防备的瞪视无边黑寂，大滴的冷汗从身体冒出。
受不了她受不了！跳下床，她赤着双脚大步朝门口跑，跨出门榄时，脚步竟是轻快了！
她冲到了庵堂后的空地，那里竖着一根木桩，华莲就葬在那片土下！·
她跌撞着，不及喘气，连脚跟都没有立稳，拖着一身细的弱的骨，朝那木桩狠狠的撞去！
多少前尘往事，千般滋味，都随着木桩的倒塌而迸发！
华莲，你是我的梦，你是我的梦呵！
想朝着华莲的方向走，想迈出一步，即使只有一步！管它之后黄土山河天崩地裂！管它梦魇烦恼纠结缠绕！管它弥勒诸佛从此颠倒梦想！
她想走出这青山隐隐，时光悠悠呵。
可是你竟又回来了！竟是以这般屈辱自怜的方式死去！华莲，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燕燕用力拍打着木桩，指甲凶蛮的抓挠，连牙齿也拚命噬咬！
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癫狂！她抑制不住的抽搐痉挛，浑身战栗，额头冒着腾腾热气，牙齿偏又哆嗦的颤抖！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回荡，它唤燕燕~~燕燕~~~
是谁在叫燕燕，是谁叫得这般甜，那般艳，是谁这样情意绵长，是谁将呼唤停留在她脑中，让她生生半世挥散不去！
脑袋在极致的喧嚣中空白了。她停止了颤抖，双手缓缓的抚摸全身。这身子是软的，有血有肉，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身体隐晦的欲望，她无从得知，但是心底燃起的一把火，烧得她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她用力的摸抚，手指在身上搓出滚烫，确认般的，喉间发出了低低尖锐的笑声，她也是人，她有血有肉，不是庵堂里木头雕的，石头刻的，她是个人啊！她的心在胸膛里也翻滚，也激跳得发痛啊！怎么不是呢~~~
这世上的人会如她一般吗，伏地惊狂，在绝望和无尽癫狂里翻滚。佛祖看着她吗，它会笑吧。这痴痴的小儿女，受不得尘世半点孤寂，竟还妄想得到佛的怜悯，无上的慈悲。
燕燕在地上痛苦的翻滚，泥土的芬芳沾她一身，她大口的啃噬，泥土的滋味，苦涩得发麻，苦得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可她大口的吃，大口用力吞咽下肚。她是一心要吞咽出个结果来，这条路，那么长，她一个人默默无声走了那么久。她还要走下去，她有期盼，她不做佛祖的女儿。可华莲站在这条路上，笑得那么好看。尘烟裹住她的脸，那么美的女人，死了就再也没活过来。
她机械的吞咽，沙子占据了柔嫩的口腔，密麻的填塞在牙缝里，紧贴喉咙，梗在食道上！喉咙里的血肉仿佛生来就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她吞咽下一口，喉咙里就有滚热的液体涌上来，涌到嘴巴里，她混着泥土通通咽下！
天空的星辰晶莹闪动。千万年来，它看尽世事，仍然点点光洁，完整精致。何曾有人见过星星陨落尘世，为凡人化作一滴热泪？而燕燕在这星空下，她在尘世间最渺小的角落里，像个幸福的疯子，在泥土和痛楚中，彻底得到了满足。
清晨，尼姑们发现了燕燕，她昏倒在华莲的坟前，粘黏的呕吐物吐了一地，沾满全身，鲜血和着泥土，在空中飘扬着奇异的气味。
尼姑们一致认为是华莲的孽障缠缚了她，于是把她抬放在佛祖像前，用清水细细拭净，为她念经驱邪。
燕燕在熟悉的檀香气味中苏醒，耳边响起的是尼姑们祥和的声音，有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这是自己唯一，最好的归宿。
汝爱世人，吾怜汝心~~~~
怎么会想到要逃离。
以是因缘，经千百劫，常在缠缚~~~~~
怎么能有那样的念头。
燕燕的泪流了出来。泪是热的，所以滚烫，眼眶包不住，它便流出来。眼泪淌不出大彻大悟，它只能沦为人软弱的自怜。
她曾一口口吞下泥土（她的痛苦没有人知道）
她一步步在涅磐里行走（她沉沦不得解脱）
池塘里，荷花枯了又开，一年几度轮回。小小花儿，也曾感叹岁月悠长，时光荏苒吗？
荷塘边上，一个新近剃了度的尼姑，静静对着满池盛放的白莲。
轻风吹散了池中莲的香，飘扬得空中到处都是。因着花香，尼姑想起了旧日的一些浮光碎影。
人之一生，或应犹如莲。
莲生在清澈的水面，莲梗承载了盛放的花朵。轻风吹过，它就晃动。莲叶散发清香。
没有人能阻止一株莲的盛放与枯萎。就如同一个人的一生，阻止不了的因果与轮回。
轻风吹拂满目的晶莹，漾起了轻微的浮动。
尼姑微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