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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恋 ...

  •   莱特最后还是拿到了通讯器。
      不计较那些无足轻重的小毛病,艾维·李的确是个符合大众标准的、优秀的雌性,各个方面。面对教科书上“珍贵又柔弱”的雄性,他自然无比地遗忘了身为一个看守的自觉。就算莱特是想和他的同伙们联络,只要他开口,李就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会和那些他所不屑的雌性们一起商讨如何能使莱特免于刑法。
      原则。原则有什么用呢。就和所谓信念、操守一样,毫无意义。入伍仪式上发誓要奉献祖国的士兵,活过了一场又一场战役,逐渐掌握杀人的技艺也使自己坠入死亡的边缘,他们熟练地运用疯狂得濒临崩溃的身体,为了所谓的荣誉和责任而战斗,可能升职也可能永远做个士兵,而后者的概率远胜前者,被上峰许诺一有名额就安排治疗,但双方都心知肚明:没有哪个雄性会看上一个极端不稳定的区区小卒。命运的启示直接又明朗,懒得隐瞒,也不需要隐瞒——难道他们有勇气反抗吗。反抗自己亲手套在脖颈上的绳索。
      艾维·韦恩·李比任何平民出身的士兵都要清楚他们的未来。死于战场。死于基因崩溃。死于没有支援的炮灰任务。或者是死于那愚蠢昏庸的、傲慢的皇帝陛下的指令。早在入伍之前,他就知道,他绝不会仅仅是个士兵。他不允许。也不能接受。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李少将。帝国史上第一个平民少将。而不是别的什么卑微又弱小的存在。

      莱特对李少将经历了什么才崛起完全不关心。
      说到底,是个陌生人。如果必须要委婉介绍的话,顶多算是个以为与他很熟悉的陌生人。事实上,以他曾经的脾气,绝对会刻薄又冷酷地说,艾维·韦恩·李,是个卑鄙的敌人。

      因此,拿到通讯器后,莱特毫不犹豫地赶人:“谢谢。你可以走了。”

      “我想您需要一个人带您去您的房间。”在莱特仿佛看傻瓜的眼神目光中,艾维·李像是突然想起来般,夸张地叫道:“啊,我忘了。智脑能胜任这项工作。好吧,那么,您需要一个守卫。”

      莱特不耐烦道:“随你。”

      “职责所在,请您谅解。”

      莱特坐定,几秒钟内将面部表情调整到印象中冷淡而不失和善的状态,手指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在夜间默背了无数次的号码。

      权限足够。当然。李少将功勋卓越,几乎无有污点。他的出身也不允许他威胁医护人员为他插队。今天是工作日。不对。真的没有记错?星盗们和帝国用的是同一种计日方法?如果是假期——没关系。没关系。工作狂的世界里没有假期。他在做实验,或者观察病患,或者整理资料。他总是那么忙。他总会把通讯器放在身边。从听到提示开始计时,思考,答应,总共不会超过五秒钟。五秒。已经够短了。
      莱特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焦灼。
      就像蠢蠢欲动的昆虫缩在风雪里等待春日。你知道它终将来临,你也知道这该死的等待一定有尽头,但是,你没办法控制。期待过了头。

      “下午好。”

      听到熟悉的音色,莱特有瞬间的失神。
      ……他还是那么轻易就能使他感到愉快。

      喉结上下滚动,莱特极力克制上扬的唇角,憋出一声问候:
      “下午好。老师。”

      在一旁装背景板的李少将差点没忍住将莱特的通讯器打飞的冲动。

      “……莱特。”他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仿佛轻叹。舌尖抵在牙齿的内侧,轻轻张开嘴,上唇放松,下唇随着嘴角提起而被牵扯,像是微笑。最后的爆破音被习惯性地吞没。
      莱特喜欢他发音的方式。含糊。绵软。即便是斥责也像是情迷时的呓语。特别是在说一些生僻知识时,不符合标准通用语构词法的词语令他停顿更长而尾音更轻,像是胸腔里塞满了羽毛。那些柔软的鸟雀的绒毛,一根根地,在空中画着轻飘飘的下弦月,缓缓停泊在水面上。平静的湖泊泛起微微涟漪。配上他严苛不近人情的脾性,有种颠倒的、迷乱的魅力。
      从小到大,独一无二。
      ——也只有他敢常年持着一口浓厚的敌国口音在帝星起居了。

      “是我。我回来了。”

      “稍等。”他听见老师说。然后是冰冷的电子音提示对方已中止通讯请等待。

      他去看资料了。比起当事人模糊的、带有情感色彩的述说,他总是更信任纸张上由情报部门精英撰写的黑字。或者是由智脑归纳分析出、打印在泛着凉意纸张上。超过一定长度的信息绝不从光屏上看。可爱的怪癖。莱特心想。一边想一边笑。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十四岁的晚上?或者更早一些?他不记得。就像他无法记得每次雨水打在脸庞上的位置和晨起时阳光的温度。怎么记得呢。那些自然的、柔软的细节,充斥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人不自知,因为它本就不打算让你知晓。它只是静静地观望,在缓缓流动的时光中积淀动人心魄的力量。突然那么一天,没有缘由地,他回望起双方相处时自己不同寻常的心境。然后他明白了。
      他喜欢他。
      孺慕。敬仰。爱戴。别的什么词都可以。他不很介意。实际上,他对于喜欢的定义也不是那么清楚。年轻的雄性所接受的教育,决不赞同他将他对一个年长的、关键是不具有生育能力和战斗力的雌性的感受称之为喜欢。如果他说他喜欢他,他们,那些典型的雌性,会倾向于将其理解为堕落、叛逆、迷途,反正是些不那么叫人高兴的内容。
      然而事实如此。莱特平静地告诉自己。
      他喜欢他的教导者,引路人,他的精神导师。
      他喜欢和他相处时亢奋的、怀抱希望的、仿佛能即将踏上征途的自己。那是当之无愧的晨光。

      等待的时候,莱特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耐心与平和。

      艾维·李看着他温顺的眉眼,有种恶犬被主人摸头的错觉。他差点为这荒谬的念头发笑。
      深吸口气,他问:“迟先生?”

      明知故问不是他的作风。他只是……受惊,难得需要一个铺垫,进行一场不难么尖锐的对话,以此安抚下惴惴不安的心情。

      他的技巧很正确。莱特温和地答:
      “嗯。”
      青年低沉的嗓音像曲温柔的情歌。

      “您……”艾维·李有些语塞。

      “如果你是想说,我应该离他远点的话,”莱特抬起头,露出个礼节性的不含情绪的微笑,“那就不必浪费唇舌了。”

      “不可能的。”艾维·李听见他说。

      “我无法劝说您更改决定,但是,大人,我无法坐视您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您不明白迟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碍于条例,我不便透露。我只能说,他和您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李少将正色道。

      莱特这才有几分兴趣。他笑着说:“我想象中?你又知道我想象中他的样子。”

      “少将阁下,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错误的信息,使你,你们,自认为十分了解我?”大概是因为久别重逢之类的古怪心绪,莱特露出了心底阴暗的獠牙。
      “我想象中。我想象中,他是个严谨的科学家,理智,睿智,有强大的人格;他为人苛刻,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沉迷知识以至于懒得应付;他有时会显得笨拙,因为他不善于表达,亲近和善意总被掩盖;他说雄性又怎么样,这不值得骄傲,你以为你凭借染色体就不会成为一个愚蠢的垃圾吗。他说虫族终将灭亡,水草会成为新的统治者。他说他欣赏我。”莱特面色平静,太平静了,以至于艾维·李察觉出诡异。

      “这就是。你认为的。我对他的印象。是不是。”莱特缓慢地说。他过于频繁的停顿像是在深思中蹦出零星的词,又像是疲乏的老者禁受不住身体的虚弱。

      自青年身上传来的危险的气息笼罩着李少将,本能使他绷紧了竖毛肌肉,身体不自觉调整到最适合防御的姿势。上一次有这样激烈的反应,还是在战场上,他站着,头顶,不足千米,是遮蔽了光线的巨大的洞口,能够摧毁一艘军舰的战略级武器,对准了他和他身后的基底。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时的悚然和绝望。

      爆炸般突兀出现的杀机转瞬即逝。莱特合眼,嘴角高高挑起,嘲讽地说:“我知道的。全部都知道。”

      只有这些被他的外表欺骗的雌性才会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一切都有迹可循。
      连皇储撒泼打滚都不被允许进入的实验室。往来的军官政客们避之不及的古怪神色。只有少数人能知道的真名。持着拉仇恨的口音却在军部横行无阻。想要报导的记者,纠缠不休,最后死在绿草坪上。每当罪犯被执行死刑就新出现的编号……

      莱特早就知道。
      曾经,他当做不知道。在新的精神导师出现以前,他只能装聋作哑。

      后来。
      成为九夜的后来。他再也不需要所谓导师。他成了自己的导师。

      “我跟艾尔谈起过他——艾尔是我的副手。他没有老师,没有人会愿意教导一个罪犯的儿子。他很好奇我的老师是怎样的人。我说,他是不会自杀的林顿博士。”想起咋咋呼呼的同伴,莱特笑起来,“不。老师比林顿博士还要天才,也更疯狂。”
      顿了顿,他补充道:“用疯狂来形容可能不是很合适。他有自己一套三观,与众不同的。他建立起堪称完美的三观以进行自己伟大的事业。”

      “想开点。少将阁下。用你除了关注杀人和政治斗争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脑容量去思考。基因调整。记忆芯片。克/隆……”
      “他使你们强大,坚不可摧,甚至永生。”

      前进的道路上,牺牲是必要的。莱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做到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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