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止》封鼬

1、何为止 我叫祁年，

　　我叫祁年，作为一枚小小书童，我的工作很简单，监视少爷的一举一动，向老爷汇报。

　　少爷知道我是老爷的细作，因此很不待见我。

　　少爷虽然不待见我，但利用起我来到是很顺手。

　　夫子交代的课习作业是我代笔的，老爷交代的《道德经》是我罚抄的，连夫人投喂的莲子羹都是我喝的。

　　少爷活得很是随意，而我的小报告打得也很是质朴。

　　一五一十，查无遗漏。

　　可惜，少爷的生活依旧随意……

　　这日，少爷随意的生活终于起了点波澜，老爷给少爷安排了门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少爷有情绪，声称没有爱情的女人他不会娶。

　　没曾想少爷对待感情到很真挚。

　　情绪太多的少爷，不曾想玩起了知己知彼。

　　翻起墙头来，也拿我作垫脚石。

　　对象是左相何洲之女，何阅页。

　　有女娉婷，灼灼其华。

　　如此佳人，是个男人都会想娶。

　　可惜我家少爷不是一般男人。

　　眼前有如斯佳人，少爷却说了句回去。

　　我想少爷是含蓄了。

　　但结果证明我想多了，少爷还是立志不娶。

　　今日翻墙头之事，小报告打得也是忠于事实。

　　老爷眼中似藏着心事，但小小书童的我又怎会有解读的能力。

　　婚期临近，少爷似乎很是焦虑。

　　终于少爷按捺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离家出走了。

　　毕竟是少爷，没个人服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因此，我被离家出走了。

　　但做惯少爷的少爷，所谓的离家出走也不过是出走到了好友尚书公子的府中罢了。

　　尚书公子言令，翩翩佳公子一枚。

　　作为至交好友，言令对于少爷的举动似乎并不意外。

　　“她，你不可能再见到了。”言令晦涩开口。

　　“我明白，但我还想赌一赌。”

　　我不知他们口中的她是谁，但如此低落的少爷我却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一贯随意的少爷，也藏着我无法窥探的心事。

　　十月初五，少爷自离家出走以来，便异常执着于这一天的到来。

　　听说少爷在等一个人，一个等便是十年之人。

　　十年前，7岁的少爷遇见一个小女孩，女孩无意中收留了迷路的少爷。

　　女孩自小在山中长大，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少爷是她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

　　少爷用木棍教女孩习字，而第一个习得的名字便是东为止。

　　东为止，为止，为止，少爷的名字。

　　女孩忘记了过去，自有记忆以来便生活在这座山里，女孩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唯一，少爷给女孩起了名字。

　　一笔一划，砂石之上，唯一二字清晰可辨。

　　因为有了名字，女孩的脸上泛起了欢喜。

　　这样的喜悦，少年至今不曾忘记。

　　但很快，老爷寻到此处找到了失踪数日的少爷。

　　少爷匆匆留下随身玉佩，约定十月初五会再来此地相见。

　　十月初五，少年如约而至，而那个女孩却没了踪影。

　　一切似乎都不曾发生，一切似乎都只是少年的一个梦。

　　一别十年，每年的十月初五，少爷都会来到同样的地方，等同样的一个人。

　　而这次，少年知道恐怕是最后一次赴十月初五之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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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

　　少爷一个人早早的出了门，似乎并没有带上我的意思。

　　但鉴于本书童敬业的精神，我决定诚实地履行监视少爷一举一动的工作要求。

　　山间木屋，藤蔓早已爬满屋顶，而屋中到处都是久未人居的痕迹。

　　少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前的石凳之上，那般落寞，那般陌生。

　　是否十年来，少爷都在这里留下了孤独的身影。

　　一份约定，一份坚持。

　　少爷知道，这次的婚约他无法避免。

　　官场的厉害关系，没有他任性的余地。

　　他的婚约，他无法做主。

　　他的爱情，于他便是奢侈。

　　十年前的女孩，是他的初心。

　　一年一年的如期而至，换来的是一年一年的形单影只。

　　最后的挣扎，最后的抗争，在孤独的背影里，显得又是那么的无力。

　　月落星稀，少爷缓缓起身，最后一次赴约，果然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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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八，宁国左相之女何阅页嫁于镇国将军之子东为止，当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一段姻缘，一生等待，一世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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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先爱上的那个人，便是输家。

　　而我好像已经输了，我爱着我的夫君，而我的夫君心底似乎驻着另一个人，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人。

　　所谓的日久生情，于我似乎遥不可及。

　　夫君是将军的独子，自幼疼惜，而唯一违背夫君意愿的事情便是与我的婚姻。

　　夫君不爱我，而强加的婚姻，于他与枷锁无异。

　　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是否只能卑微到尘埃里。

　　我不想那样活着，生活与我而言太过珍贵，如果我的爱得不到回应，那么，我将试着收回我的心，这样便可不伤痕累累，这样便可不黯然神伤。

　　夫君是一个随性的人，恣意而活，而我早已学着循规蹈矩，这样的我，在夫君眼中毫无生趣。

　　夫君虽不爱我，但该有的礼数却并不少。

　　在别人眼中，我们与寻常夫妻无异，可只有我与他二人时，空气中的冷意我却也感受分明。

　　夫君曾说过，除了爱，他什么都可以给我，而我，却唯独贪恋他给不了的东西。

　　太多的期许，太多的失落，太多的无可奈何。

　　反反复复之间，我的心原来已伤痕累累了。

　　终于我开始学着放下，放下一段我不该期许的感情，放下一个永远看不见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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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春二年，夫君带回来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名唯一。

　　唯一成了夫君心中的唯一。

　　以为可以平静视之，却原来苦涩还是汹涌而至。

　　夫君给了她我贪恋的爱情。

　　爱情终究是自私的，夫君对唯一的爱，于我已是酷刑。

　　合离，是我最后的喘息。

　　爱你，用尽我所有力气，放手，用尽我所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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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夫人离开了，而少爷终于寻得了心上之人。

　　作为小小书童，我却无法高兴起来。

　　在我眼中，少夫人之于少爷便像风之于杨柳，水之于大地。

　　虽然静谧，却充满包容。

　　少爷封存了自己的心，习惯着少夫人的照顾，习惯着少夫人的体恤，却更肆无忌惮得无视着少夫人的真心。

　　因为被爱，所以没有顾虑，因为被爱，所以，无视真心。

　　少爷的等待有了回应，而少夫人的等待，却终换来离去。

　　少爷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而活在现在的少夫人，无法出现在少爷的世界里，如果可以，我多希望少爷可以活在少夫人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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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阅页，我红妆十里迎娶的妻子。

　　温婉娴静，知书达理。

　　那日翻墙头仿佛还历历在目，远看是陌生的失望，近看却是一种我无法忽视的熟悉。

　　而这熟悉，却在一开便被我压了下去。

　　相敬如宾，是最安全的距离。

　　作为妻子，她很好。

　　于我的关心，是午后的一杯清茶，是冬日的一个暖炉，是清晨的一个微笑。

　　她的微笑，仿佛充满阳光，而艰涩的我，却依旧冰冷。

　　为了守住自己的心，我对她却很是冷漠。

　　看着她眸中黯淡的神色，我的心仿佛也黯淡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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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我偶然寻得唯一。

　　十年等待，唯一的出现告诉我，那终究不是一场梦。

　　虽然眼前的唯一有着些许陌生，但那陌生我早已归咎为光阴。

　　我试着去爱，试着给予。

　　而我所有的尝试，却一次次伤了我妻子的心。

　　不是没有察觉，不是毫不在意，只是爱情已将我蒙蔽。

　　一纸合离，她希望离去。

　　我没有留下她的借口，我的心，连我自己都不曾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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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阅页，父亲期许我览尽书海，蕙质兰心。

　　而八岁回府之后，父亲只期盼我平安快乐。

　　合离之后，我告诉父亲我想去散心。

　　父亲应允，并让二哥护我周全。

　　我决定去江南看望曾经收养我的阿爹阿娘。

　　他们待我至亲。

　　月余，江南已满是烟雨。

　　阿爹阿娘见了我却红了眼睛。

　　我如鲠在喉，却无法言语。

　　心里藏着千般情绪，言语却显得如此乏力。

　　阿爹阿娘知我处境，眼底满是疼惜。

　　心照不宣的眼里，是我脆弱敏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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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别之际，阿娘给了我一个东西。

　　八岁时匆忙的离去，遗落的我的曾经。

　　那是一块上好的雪玉，雪玉之上，一个“止”字脉络清晰。

　　我静静地看看着雪玉，泪水却已模糊了我的眼睛。

　　回忆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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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有个男孩教我习字，一笔一划，他教得专注认真。

　　东为止，是他的名字，也是我第一次习得的三个字。

　　没有名字的我，唯一，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别人呼唤便可以回应的名字。

　　我高兴非常，但似乎他的喜悦也并不比我少。

　　快乐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他的父亲很快找到了这里。

　　男孩留下玉佩，并与我定下十月初五的约定。

　　男孩走后，一切似乎回到往昔，一切似乎又再也回不到曾经。

　　我满心期盼约定之日的到来，而我等来的却是一瓶洗去记忆的药水以及一辆带我离去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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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镇国将军之子东为止娶民女唯一，同日左相之女何阅页嫁翰林学士余广河。

　　将军府邸，铺天盖地的红，无不揭示着今日的喜气。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之下，是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左相之子，何云砚。

　　何云砚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众人皆是疑惑，唯有东为止整个人似中了某种魔怔。

　　何云砚留下短短数语，便离开了。

　　而东为止听完却像发了疯似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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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大婚，我将嫁给另一个人。

　　前尘过往，我已将其封印。

　　令我意外的是，一身喜服的东为止竟会出现在这里。

　　言语间，我知二哥似乎已将一切告知。

　　东为止唤我唯一。

　　而我却无法回应，此生我是何阅页。

　　东为止说他爱我。

　　而我却只能冷冷点醒，你爱的是十年前的唯一，而非现在的何阅页。

　　“我爱的一直是你。”

　　此番言语，我却已无法让自己相信，往事历历在目，而东为止的爱我已没有勇气去探寻。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我们都已回不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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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最终没能挽回少夫人，自少夫人成婚之日以来，少爷似乎变了一个人。

　　曾经的少爷随性恣意，如今的少爷沉默疏离。

　　半年后，少爷跟着老爷上了战场。

　　我知道少爷想用他的方式守护少夫人，守护少夫人生活着的这片土地……

　　少爷的爱，隽永深沉，但此生，却终等不到回应他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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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外—

　　唯一，我盗取的名字。

　　曾经有个男孩救过一个女孩，女孩从此便无法将他忘记。

　　之后，女孩总是悄悄地跟着男孩，只要多看男孩一眼，女孩便满是欣喜。

　　这日，男孩迷失在山里，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想与男孩说我们一起寻回去的路径。

　　可惜，另一个女孩出现在男孩的世界里。

　　那个女孩纯粹，简单，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仿佛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女孩躲在暗处看着男孩与那个女孩生活的点滴。

　　女孩很伤心，因为女孩发现男孩的眼中，写着柔情。

　　但幸好，男孩父亲的到来阻断了这段朦胧的感情。

　　男孩与那个女孩的约定，暗处的女孩也听得分明。

　　约定的那天，女孩发现屋前却只剩男孩孤单的身影。

　　白昼过去，夜幕降临。

　　男孩等了一天一夜，最终却仍旧没有等来那个女孩的身影。

　　女孩暗暗地舒了口气，也许这便是命运的插曲。

　　年复一年，十月初五，男孩总会准时地出现在那里。

　　但那个女孩却从未出现在约定之地，仿佛年少的相遇，只是男孩一个人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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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为止一直在等着他的唯一。

　　而我唯一期盼的便是时间能走得快一点，再快一地，快到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在记忆中淡去。

　　我知道他们所有的过去，而我所知道的便是我最好的武器。

　　酒楼的相遇，我故作无意的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为止复杂的眼睛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早已在心中编排好的曾经，为止选择了相信。

　　从此刻起，我便成了他的“唯一”。

　　府中的生活，波澜不惊。

　　为止对我，温柔体恤。

　　唯一让我介怀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为止说，他对他的妻子没有感情。

　　但我的心却仍无法平静。

　　不知从何时起，何阅页无意中地轻咳出声，为止的眼中总是写满了我无法忽视的担心。但凡是何阅页送的物件，为止终会妥善收起。

　　一点一滴，我想忽视却愈发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更让我煎熬的，是为止望向我的眼睛。

　　那般温柔的眼睛，却仿佛透过我望向只属于他们的曾经。

　　我恨透了这种感觉，仿佛我只是一个介质。

　　为止的温柔，仿佛从未曾真正属于过我。

　　“唯一”是我靠近他的武器，而现在“唯一”却成了他惩罚我的工具。

　　我心绪难平，何阅页却在此刻选择离去。

　　一纸合离，为止的眼中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此刻，我终于知道，自欺欺人的也并非我一人而已。

　　但我终是庆幸，庆幸为止的口不对心与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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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我大婚的日期。

　　多年的夙愿，女孩终于可以笑着回忆。

　　可惜，命运却开始吝惜。

　　为止义无反顾地离去，终于最后仍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

　　兜兜转转，男孩爱的永远只是他的“唯一”。

　　而男孩却再也无法寻回他的“唯一”。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