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甜蜜的死亡》鹿岛游

2、眼前的世界 大约二十分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拐入一个小区，在一幢三十层的公寓前停了下来。
　　与小区相隔两条街道的，是市区里几个非常著名的酒吧街之一。灯火通明，嘈杂的音乐像是能穿透一切钢筋水泥一般肆意蔓延着。

　　“到了。”
　　“这里是？”
　　“‘蔚蓝深海’，你不是不喜欢魔鬼吗。”
　　“是嘛。”
　　伯川仰头望去，公寓是近几年新建的。从外观上看虽然没有什么新奇大胆的设计，却也恰如其分地显示出业主的财力。
　　“不错啊，一个人住在这里？”
　　“是啊。我爸妈他们整天在外面赚钱，很少回家的。”
　　他们乘上电梯，转瞬间就到了二十五层。一层楼统共有三户，浅辰的家则是左边的那个。
　　进去后，浅辰甩掉高跟鞋，踩上了一双拖鞋，然后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了过来。
　　“把这个换上吧。我去收拾一下，你随便坐吧，想喝酒的话冰箱里有，不过有点冷。”
　　“好的好的。”
　　伯川换下鞋子，走进客厅。
　　桌上杂乱地摆放着空的包装袋，被捏扁的易拉罐。一把木吉他斜斜地靠在沙发上，地上的卫生纸粘着红红的血迹。
　　他到底是怎样的生活状态啊，伯川心里嘀咕着，伸手拢起桌上的垃圾，连同地上的卫生纸一起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
　　伯川不由得想起初中第一次见浅辰时的样子。那时他是作为转校生而被老师领到班上来介绍给大家的。伯川记得那时他规规矩矩地穿着衬衣和校服外套，双手抓着书包肩带，眉清目秀。
　　伯川望着卫生间的方向，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有什么不同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两个都早已不是年少时的模样了。
　　但会不会还有什么东西留存下来了呢？伯川无法回答自己。他们高三之后考去了不同的大学，那之后就再无联系。
　　而今晚这次……姑且称之为“约会”吧，则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促成的。
　　伯川毕业后来到这个城市做酒类销售的工作。在一次和Luci酒吧的老板闲聊的时候，听他说店里前几天来了一个穿着女装的男孩应聘歌手。出于好奇，伯川多问了他的名字，对方说，“他说他的名字是浅辰。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玛丽苏小说的男主跑出来了呢，不过他的声音非常好，就让他留下来了。”伯川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猛的一颤。
　　会是他吗？他在心里反复追问着自己。
　　临走前，伯川找了个借口从老板那里要到了浅辰的电话。回到家后几经犹豫，拨了过去。
　　伯川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浅辰睡得很早，接起电话时他拖长声音，像是猫咪一般发出了伸懒腰的声音。那声音让伯川一下子就硬了起来。
　　几句寒暄之后，浅辰告诉他，想要来见他的话几天后来酒吧就好。
　　而现在，他正坐在浅辰家客厅的沙发上，浅辰正在卧室里换衣服。这变化甚至让伯川有点措手不及。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浅辰走了过来。
　　他把头发梳至头后扎起，戴上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卸了妆的他脸上泛出可爱的粉红色。瘦削的脸庞，锁骨，一件松垮的奶油色衬衣的衣角系在一起。手上拿着瓶红酒，下身是一条墨绿色的宽容休闲裤，白色的棉布拖鞋。
　　“你还挺爱干净的嘛。”浅辰开了口，脸上却泛起了一点粉红色。
　　“这样的生活状态可不行哟。”
　　“我知道啦，偶尔嘛。”
　　浅辰走过来坐在伯川身边，从桌下取出两个杯子斟满红酒。
　　“我第一次喝这个东西是四五年前吧，和同学一起去吃牛排的时候。”浅辰一边晃着手里的酒杯一边说，“那个时候不太懂。服务员问要几分熟的，我说要八分熟的。现在想想真的好尴尬哟。”
　　浅辰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话说回来，七分熟、八分熟，不都是翻译过来的词语嘛。明明是很普通的牛排屋，服务员却如此斤斤计较。说不定不论是七分八分，还是三分四分，厨师都只是乱烧一气就端出来了。”
　　“你呀，这种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也不是放在心上啦。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总得记住点什么，才有的东西可以和你说。若是一股脑地将所有痛苦的事情都忘掉——这种平淡如水的生活，我才不要过。”
　　浅辰端起酒杯，“喂，碰个杯吧。”
　　伯川端起酒杯，稍稍降低杯口碰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
　　“欸欸欸，虽然家里没有高脚杯，可你也不能把这个当成是啤酒喝啊。”
　　“既然我们不在乎牛排是七分熟还是八分熟，那么这东西怎么喝也无所谓吧？”
　　“你学得倒快。”
　　浅辰仰起头，一饮而尽。
　　“你最近怎么样啊。”浅辰一边倒酒，一边问。
　　“我嘛，我还是老样子。大学的时候死活读不进去书，学生部门的事情倒是跑的蛮勤快。不过虽然每天的事情排的满满当当的，到头来也只是按程序办事，什么都没学下。出来之后凭着学校的牌子好歹找了个销售的工作，白天跑跑客户，晚上就写写小说，读读书什么的。”
　　“听起来还不算差嘛，就像是一代文豪成书前的生活一样。”
　　“瞎想什么呢你。”
　　“你想啊，一个毫不起眼的男人，白天穿着洗得褪了色的西装，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到处跑着装孙子，赚一点生活费。到了晚上，就窝在自己那只有十平米的出租房里，勾勒着只存在于脑海里的奇幻世界，勇者与龙，上古魔神器。然后就这样孜孜不倦的写了十几年，某一天晚上猝死在屋里。直到月底房东来收房租来才发现腐烂的尸体和厚厚的一沓文稿，最后因缘巧合发表了出去，大家才知道原来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竟然隐藏着一个堪比弗兰茨卡夫卡的大文豪，从此小出租屋门庭若市，寄满了前来参观的粉丝们……”
　　“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
　　“哈哈哈哈，我哪会写什么小说啊。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在写什么题材的？”
　　“色、色情小说。”
　　“……”
　　“你还发出去了？”
　　“没有啊！这东西发出去是犯法的啊。”
　　“你也知道啊！”浅辰捏了捏耳垂，犹豫了一下开了口，“你写的那些……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你刚才不是还义愤填膺的？？”
　　“这、这不一样啊！”
　　伯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好啦，我回头发给你吧。”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浅辰抄起一个靠垫就砸了过去，正中伯川的脸。
　　伯川立马进行反击，抓起靠垫装腔作势地要扔过去。浅辰一看形势不妙，抱着头就往卧室跑。但伯川在浅辰将要关上门的一瞬间推住了门，浅辰怼不过伯川，只得放弃，在尖叫着瑟缩在床上。
　　“嘿——”伯川高高举起靠垫，就要砸下去的样子。
　　浅辰抱着头闭紧双眼，全身绷紧了以承受接下来的报复。
　　但过了许久，靠垫也没有砸下来。正当浅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一只嘴唇就贴了上来。
　　“嗯！？”
　　浅辰没有反抗，双臂搂住他，用力地搂住。

　　「请用你的希望之弓瞄准我的去路，
　　我将在迷乱中释放出我一束束的箭」

　　许久，才分开。
　　“伯川……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可这种感觉让我不知所措……我没法面对你，也没法面对自己……这么、这么长时间，我终于遇见了你。我喜欢你，别离开我，等等我好吗……”
　　“我也爱你。你不知道，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简直孤单的要疯了。别哭了，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离开你的。”

　　伯川离开浅辰家时，已是凌晨了。浅辰一路把他送到了楼下。伯川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浅辰红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
　　若是可以像电影里一样，两个人当下就收拾行装，不管不顾地坐上车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只有两个人相互依存，该有多好。
　　窗外的街道忽快忽慢地向后退去，他所能看到的，就只有前面和侧面这小小的世界。
　　「世界在你的身后崩塌，却也在眼前重建」
　　记不清是在哪里看到的句子了。对伯川来说，这话当然是无稽之谈，他曾很坚定地这样认为。可是现在，他又对自己犹豫了。
　　自己所认识的浅辰，究竟是怎样小的一部分啊。刚才那个浅辰，那个拥有着迷人嗓音的浅辰，那个开手动挡车的浅辰，那个计较红酒喝法的浅辰，那个打打闹闹的浅辰，那个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浅辰。真的是存在于「现实」中的吗？
　　车在向前行进着，从窗口吹入的风划过伯川的脸庞，触感清晰。

　　叮铃铃！
　　突然，伯川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短信提示音。伯川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今天的见面真的让我很高兴，如果有什么失态的地方请不要介意。下周末还来找我，可以吗？」
　　风，嘈杂的街道，安全带实实在在地勒紧感。
　　「好的。」
　　他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