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昭影

1、鸿堂

　　洛阳永远是个热闹繁华的地方，歌不停，舞不休，即使过了半夜，也常常灯火辉煌，处处流光异彩。高楼上女子曼妙的身影时不时吸引住路人的目光，那一方香帕，飘飘悠悠就可动人心魄。
　　在这里，仿佛从来没有白昼之分，“夜深人静”似乎也很不搭调，大白天的那莺歌燕舞之地倒是收敛着些，然而一到晚上，便是肆意开放，连空气都被染了层胭脂涂了层蜜，甜丝丝的，一些个王孙贵族、纨绔子弟也就趁着漆黑的天幕，偷偷摸摸出了家门，“正人君子”摇身一变成了“奸邪小人。”
　　然而彼时，洛阳城内却是在短暂的宁静中，天还未全黑，一抹淡蓝色的光在天边若隐若现，像是女子的宝石耳坠闪耀出的光芒。突然，一点凉意从天上流泻下来，竟是又开始下雪了。先是一点点小的雪籽，触地即化，而后便是一大片一大片如鹅毛般柔软洁白的雪花。只是半个时辰，放眼望去，四野就只剩下白色的风景，银装素裹。
　　但是却不清冷，洛阳和清冷是永远沾不上边的。
　　“咯吱咯吱。”街道上结了一层冰，走起路来着实费力，总要防着不摔个大马趴。街头走来一人，穿着廉价布匹做的粗糙衣服，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向这边来。也许是在外面呆的久了，两道浓密的眉毛都结了霜。
　　“回来啦？真是够磨蹭的！去，把药材放好！”马掌柜缩着脖子倚在门边，从嘴里飞出两片瓜子壳，那摸样活像只肥老鼠。
　　“哼！自个儿瓜子嗑着，小曲哼着，就知道大冷天要我出去买药！”马小宝不服气，撇撇嘴，嘟囔着。
　　“臭小子！儿子给老子做事有啥不对啦？再说我这么拼命赚钱，不也是要给你多弄口饭吃吗？”马掌柜抬手在马小宝头上打了一下，又转过头看着门外。
　　“行！您咋说都对！”马小宝摸摸头，将药材分开放好，“爹，今儿桐姑娘怎么样了？好点没？”
　　马掌柜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咋啦？小子，看上那漂亮丫头啦？”马小宝嘿嘿一笑，刚要发话，却见马掌柜突的神色一变，阴沉起脸，“看上了也不能娶她！”
　　马小宝一下子哽住了，他还以为老爹喜欢这媳妇呢，看他刚才笑的，明明一脸欢喜像，怎么突然就变卦了？“为什么，为什么呀？”
　　“为什么？因为她是江湖人，咱们不能跟她一道，你要娶她，非弄个家破人亡！小子，记住咯！”马掌柜睥睨着儿子道，“什么人都好，就是江湖人不好！他们总爱打打杀杀，咱们可是小老百姓，惹不起！”
　　马小宝好生委屈，瘪嘴，“不能跟江湖人一道……那你还开这鸿堂干什么？还救梧桐干吗？还招待这些江湖人干吗？还——”他话未说完，就被马掌柜一下子捂紧嘴巴，连气都喘不得，就听马掌柜恶狠狠在耳边道：“你他妈今天中邪啦！非要嚷嚷着，要所有人都知道，好抓老子去大牢啊！啊？！”
　　“不说就不说！”马小宝喘着气，甩下父亲的手，通红着脸，似乎要哭出来了。马掌柜这下又看不得了，拍拍他的肩，叹气，“好啦，爹不好可以吧……唉，你以为老爹想做这江湖人的生意？这不是老祖宗留下的命令吗？他老人家原来被那些江湖人救过，所以要咱们这些后人报恩啊……不过也不要紧，咱也没有得罪这些人，见谁都救，管他哪边哪派的，这样也没有人来找麻烦了。至于他们的恩怨呀，咱不管，听见了没有啊？”
　　马小宝点点头，“那我……我去看看桐姑娘。”
　　“哎！等等，你玉姨正在给她换药呢，待会儿再去。”马掌柜拦住他，“还有事你做呢。”
　　“爹！您就我一个儿子，非要累死我才高兴吗！”马小宝忍不住，皱着眉头喊道。
　　“去你妈的！”马掌柜一巴掌朝他头上打去，又笑开来，“你玉姨给你添了件新衣服，叫你去试试合身不。”
　　马小宝傻笑起来，跑到后面自己的房里去。
　　马掌柜看着他跑走，叹了口气，目光中有一丝倦怠。他心中一直有忧虑——真的不会有麻烦么……
　　* * * * * *
　　夜色愈来愈深，像涂上了浓墨，散发着幽幽的气息，雪还在落，但雪势已没有那么大，风渐渐止住了，洛阳城里又是一片喧嚣。
　　此刻，鸿堂中灯火通明，人头济济，几乎坐满了人，马小宝忙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笑意。柜台后站着个女人，看上去有三四十岁，却风韵犹存，慈爱的目光牵在忙碌的马小宝身上，不时低头看看帐本。
　　马小宝从小就没了娘，是林玉看着他长大的，林玉差不多就是他的母亲。
　　“玉姨？玉姨？”出神之际，马小宝拿着收的银两走过来。“啊？哦，小宝啊，怎么样，累了吧？”她笑着，拿起手帕替他擦汗。
　　“不累不累，玉姨，我爹呢？怎么半天没看见他？”马小宝四下望望，却连马掌柜的影子也没瞧见。“你爹他在楼上，有什么事你跟玉姨讲好了。”林玉朝楼上看了看。
　　“不是，我没什么事，随便问问。”马小宝摆摆手，将银子递给林玉，拿着托盘走了。他偷偷瞄了眼林玉，见她一副淡定的样子，有些着急——
　　爹也真是的，要玉姨在这站这么久，她要是看出来点什么怎么办？老爹啊，你快点下来吧！
　　林玉站在那里，看着店内喝酒吃饭的人，这些人怎么总让她觉得跟平常老百姓不一样呢？看样子都很有钱，而且，而且……她正看着一个红衣服的姑娘出神，那姑娘却突然横了她一眼，那眼神森冷森冷的。
　　林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低下头。这女孩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凶？
　　太不对劲了，一会儿一定要跟老马说说，叫他别什么人的生意都做，太危险了。
　　与此同时，鸿堂二楼的厢房中，却远离了喧嚣，马掌柜端坐在檀木桌边，面对着个少女。那女孩子摸样秀丽，双目黑白分明，清澈如水，只是脸色稍有些枯槁憔悴。她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十分乖巧的样子。
　　马掌柜动了动肥胖的身躯，这椅子硬邦邦的，坐着的确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桐姑娘，身体好些没？”
　　少女抬起眼眸，微微一笑，道：“还是叫我梧桐吧，多谢马掌柜相救，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马掌柜点点头，“那天在湖边拣……不是，发现你的时候，看你满身是血，可把我吓坏了！幸好你是个小丫头，轻飘飘的，我拎起你就一阵猛跑到医馆，生怕晚了点耽误了。”
　　梧桐听了他的话，却咬住了唇，“我也以为那次就要死了呢……”仿佛想到什么，她闪电般抬起头，目光中有一丝焦急，“马掌柜，有人看见你把我带回来了吗？”
　　马掌柜摸摸脑袋，“当时街上人倒是不多，不过总会有看见的，何况那李大夫又是个大嘴巴，估计跟邻居闲扯了几句。哦，梧桐你放心，不会损了你的名声的。”
　　他话刚说完，梧桐猛地站了起来，满脸严重的神色，“那我该走了！马掌柜，你的救命之恩，梧桐日后定当相报！”
　　“等等！梧桐啊！你这伤还没痊愈呢，急着往哪跑啊？我又不收你钱，回来回来。”马掌柜手快，一把拖住冲到门边的梧桐。
　　梧桐也急了，挣拖开马掌柜的手，“不是，马掌柜，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你会有麻烦的，梧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绝不能连累你！”
　　马掌柜一听这话，笑了一下，“梧桐你回来，我要是真怕麻烦就不会开鸿堂了，这些年，我救了多少像你这样的江湖人士？哪个不是有仇家追杀才沦落至此？要真的有麻烦我还会活到现在吗？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梧桐停止挣扎，她看着马掌柜，眼里渐渐涌出了泪水，“马掌柜……”
　　“好啦好啦，什么都不说了，你安心养伤，要走也得好了再走！”马掌柜挥挥手，“听话啊，等下叫小宝给你送饭来。”他走了出去，轻轻关上梧桐的房门。
　　梧桐还站在那里，她一身鹅黄色，暖暖的。
　　* * * * *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鸿堂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源源不断。那些江湖中人都是不在乎金钱的，只图个高兴，图个爽快，一坛坛高价美酒在他们面前，似乎就跟水一样便宜，喝个不停，也醉不了似的。
　　空气中漂浮着酒香，在加上鸿堂中人多，暖和的连火都不用烧，马掌柜趴在柜台上，已经是昏昏欲睡，而林玉和马小宝正在收拾几桌残渣。
　　马小宝在打如意算盘，要是每天生意都这么火就好了，那他就可以存多点银子娶媳妇了。正准备开口，他忽然望见门外的街道上，有四个年轻人抬着轿子，健步如飞地走来，看这架势，应该是哪家有钱公子哥儿吧？奇怪，长歌楼在对面，他往这边跑干吗？
　　马小宝正奇怪着，那金边软轿已在鸿堂外停定。“爹，别打瞌睡啦，又有人来了！”马小宝眉开眼笑，管他是谁呢？只要有钱赚就好。
　　“知道了……”马掌柜打个哈欠，转过头，“客官里边……”
　　那个“请”字还未说出口，他整个人就跟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看着来人。
　　那人推开虚合着的门走进来，众人只觉寒风扑面，纷纷回头看着他。
　　这是个年轻的公子，身披白狐裘，一双眼睛清冽无比，俊秀的脸上有一丝病态的苍白。他卓然而立，那双凝眸如星辰一般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很亮，如映在雪中的明珠，同时又很锋利，如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刀刃。
　　鸿堂中齐乐融融的气氛立时变得压抑，不由分说地压迫住所有人。无论喝酒的还是谈天的，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年轻公子也不说话，漠然地扫视了一遍堂中的人，他的身体被包裹在一层淡淡的，仿佛在流动的银光中，宛若神人。
　　马小宝的嘴巴动了动，最先缓过劲儿的竟是他这个不会武功也入世不深的少年郎。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天赋，身体里有什么奇筋八脉，而是出于他对金钱的敏感。
　　九界银狐皮……这个人身上的狐裘竟是九界银狐的皮毛制成的！
　　他差点要叫出声来，连忙咬住自己的手指。难怪，这人一走进来，他就觉得与别人不同，那一身的银光，那种气势，甚至是狐裘上的灵气，哪是一般的白狐狸能比的呢？
　　马小宝曾经没事，到茶馆里听过一段儿书，据说那说书的瞎眼老先生原来还是江湖上的侠客呢。恰巧他听的那段就提到了这九界银狐。
　　马掌柜一个激灵，讪讪地笑着走过去，“公子第一次来吧？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掌柜贵姓？”年轻公子也是笑问，轻声细语的。
　　“鄙姓马。”马掌柜陪着笑脸，“公子有什么吩咐请说，小人一定——”
　　“马掌柜，我要找人。”他话未完，那公子低垂着的脸突然仰起来，深邃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
　　“我要找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马掌柜愣了一下，随即道：“公子来此是找人的？那也好办，您先说说这要找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是身上有什么奇珠异宝，我也好帮您看看。”
　　年轻公子不说话了，良久，他站起身，“马掌柜不用问那么多了，她是个女子，且就在这里，你只用把她带过来就行。”
　　“在……这里？”马掌柜好生不解，林玉已经离开，这里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是女子。“难道……是这位姑娘？”
　　他淡笑着摇摇头，然目光中已全无笑意。
　　那被马掌柜指着的红衣姑娘也有些不乐，她略带怒意地扫过一眼，“我与这位公子从未相识，他要找之人又怎是我？再说这位公子，你若诚心想找人，就不要再戏弄他。”
　　听她这一席话，马掌柜是真傻了，他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办法，只能愁眉苦脸地转过头，道：“公子啊，我这人是个笨瓜子，比不上您聪明有学文，您有话就请直说好了。”
　　“掌柜的，”年轻公子一双眼睛如潭水般幽深，他浅抬右手，修长的手指指着上楼的方向，“我说的在这里，上面不也是吗？”
　　“这……您……”马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要找的人，是个女子，她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叫……”
　　“梧——桐——”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表拍砖，忽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