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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赌与比美 望溪亭是钟 ...

  •   望溪亭是钟山的制高点,站在亭上眺望,整个建康尽收眼底。玄武湖水波凌凌,长堤边植的两排柳树枝桠光秃,鸡笼山上一片寂静,乐游苑里梅松傲骨。四方的宫城里殿宇破败,杂草枯黄,宽阔御道连着的百官府舍也是冰冷森森。好在过了七桥,西南有边淮列肆,大小里干,朱雀航,乌衣巷,处处是烟火人家;东北有皇族高院,亭台楼阁,青溪绕轩榭,彩绸做春花,富贵齐天。然而出了外郭篱,南市口的人贩子用草绳栓着破衣的少女贩卖,摊戏艺人打鼓无人驻足。流民乞丐,在寒风中冻死成堆;土匪强盗,躲进道观寺庙寻求生机。
      咸和九年的晋朝处处展现出他的贫困和虚浮,司马氏勉力维持自己身为皇族的荣耀,王庾两家忙着瓜分这个满目疮痍的河山。陶侃病死武昌,庾亮族灭陶氏,少帝即将成年,王导亟须归政。不管是‘王与马,共天下’还是‘庾与马,共天下’,身为帝婿的刘惔不过是建康政治漩涡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宫城里的纷争与他无关。他望着这片山河只能感慨江南秀丽,他和他的士人朋友们在一起也只需饮酒清谈,旁的都不需要在意。
      王濛和好友刘惔并肩而立,山顶上的寒风钻进了他的脖颈和袖口,让他忍不住打颤,而旁边的刘惔似乎感觉不到冷意。王濛暗叹习过武的人身体就是不一样,抗冻!他扯了扯刘惔的袖子,让他回神。
      “真长,下去吧,上面太冷。”
      “好。”刘惔点头,跟在王濛身后下山。“以前在京口的时候,我总爱去北固山上看滔滔江水奔腾不绝,遥闻广陵塔寺钟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就那么久久地站着,感觉自己要和万物融为一体,我不是一个人,而是风,是。。。气息。”
      “就像道家说的,无处是我,处处是我。”王濛侧身,给刘惔一个了然的微笑,“你这种感觉我也有过,很美妙。只要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可以脱离人世间,随心飘荡。这种感觉和食散以后很像。”
      “仲祖,山水之妙,领略到深处,可比食散后的感觉更妙。而且,”刘惔郑重道,“五石散害人身体,少食为好。”
      “我知道。”王濛摆手,“可不食散的性命就能多长久呢?世人皆求长生,但命数是天定,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都不由己。你我这般的人物,能活到不惑之年的都是少数。与其费力求生,不如活得精彩。若是活得不精彩,不尽性,活再久又有什么意思。真长,你觉得呢?”
      “说得也是。”刘惔一晒,“像我这样貌美多智,才华横溢的人,上天怕是不许过多寿命,不然有失公平。”
      “哈哈哈。”王濛仰头大笑,“真长,你是我见过,自夸起来最不要脸皮的人了。谁说你美貌了?”
      “还用说,那是事实。呐,论起玄言书画,我或许比你暂时要略低半筹,可论起样貌,我刘真长可是比你还要胜一筹。”
      “胡说。等我们下去,让人来品评一番。”王濛也不服气,“我们不找别人,就让道元评判。我相信,就算她是你妹妹也绝对不会偏帮你。”
      “随意。”刘惔十分自信,抢在王濛前头走。
      两人绕过了阻挡视线的大树,就见台阶上一群人正在往上爬。正是户部尚书谢裒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和几名随侍人员。王,刘两人站定,在谢裒一群人走到跟前时,抬手行礼。谢裒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王刘二人,连忙将儿子们给一一介绍。现下建康城中,王濛与刘惔两人是风头正劲的名士,凭两人资质终会成为名士之宗。陈郡谢氏在老牌世家眼中不过是新出门户,实力单薄,子弟若能得到他二人的赞扬,于他们日后的发展大有益处。王刘二人也很上道,表示欢迎几位谢家小郎君上寒舍做客。一番寒暄后,刘惔问谢裒:“听闻仁祖已经回建康了,他如何?”
      “我侄儿今日和我们一道来赏梅,上山后走散了,现下因该就在梅林中。”
      “是吗?”刘惔一喜,转头对王濛说,“原本还想要上门拜帖,约他聚一聚,现在好了他就在这里。”
      王濛点头,“他昨日在王逸少的府上清谈,只是你我都不在,不然早就见上了。”
      谢裒适时插话,“昨日仁祖与我第三子一同去的宴会,他今日清晨才回来,在巷口遇上了一起来的。”
      听这话,刘惔多看了谢安一眼,对谢裒笑道,“君之三郎,俊秀风雅,观之颇有其先人风采,将来必有大名。”
      “刘驸马过誉了。犬子年少,担不得如此夸赞。”谢裒略作推脱,对于这番赞誉颇为受用。
      “我与王郎要下去找仁祖,就此别过。诸位也尽性而归。”刘惔拱手后,谢裒等众人侧身让王刘两人先下山去。
      谢裒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对谢安兄弟道:“汝等他日若能有此二人般风采,我谢氏门楣就能光耀了。”
      谢万转头,不以为意,“父亲,王刘两位固然风采卓越,可吾等比之并不差多少。要兴旺家门,我谢氏儿郎当以琅琊王氏为榜样。”
      “阿万吾儿,不可冒进。”谢裒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一寸半寸的四子摇头,谢万天资很好,聪慧伶俐,就是太狂放了,年纪轻轻就好高骛远,以后只怕会像他大哥一样,不堪大用。他看向自己的三子,沉静内敛,没有因为方才刘惔的夸耀而沾沾自喜,心中对谢安颇满意。
      白梅树下,刘道元与谢仁祖隔案对坐,两名侍女跪坐在两步之外,地上插了一只香,四分之一处帮了一条很细的绿色丝带。桌案上的茶壶点心都被撤下,只在正中放置了一个杯盏,里头盛满乳白色的酒酿,两片白梅花瓣落在杯中。杯子正上方,一枝白梅梢头上拥挤地绽放着数朵梅花,被风吹着陆续有几瓣花瓣掉下来。刘鸢和谢尚两人屏息不言,互相用眼神较劲,等着看在香烧断之前是否还会有梅花瓣掉进杯中。
      谢尚内功不如刘鸢深厚,早就憋得俊脸通红,他面容扭曲地看着面色平静的刘鸢,暗叹此女深不可测。直到丝带被烧断,杯中再没有落进一片花瓣,谢尚立刻张嘴大口呼吸。
      “两片花瓣儿,我赢了。”他向后仰,给自己顺气。
      刘鸢哼了一声,扭头盯着顶上烧得只剩一点点的绿色丝带,再将眼皮往上抬,红叶和碧云两人纹丝不动地跪坐着。
      “你们两个有没有吹那炷香?”
      没想到女郎会这么问,侍女们互看了一眼,面面相觑。
      “道元!”谢尚伸出食指指着刘鸢摇头,“你莫不是要耍赖吧。”
      “才不耍赖呢,”刘鸢坐直身子,“就是觉得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太短了些。。。”正说着一朵花瓣飘进了杯中,她低叹一声“啊,你瞧,这片花瓣多不及时啊,要是早一点点就好了。”
      “愿赌服输,两坛梅花酒而已,你还是输得起的。”说最后那句时谢尚扬了扬眉,让刘鸢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得轻巧,要酿好酒,可麻烦着呢。单是酿酒的水,就只能要梅花树上的积雪,派人一点点扫下来,放在缸里融化,到次日月升中天时才能用。还有米,梅花,和各色药材,样样都要精选。天时好的话,也要七八日的功夫。”刘鸢拾起掉在桌案上的一朵白梅,扔向谢尚“就你,开口就是两坛子。酿好了给你也品不出精髓,白瞎了我的好酒。”
      “酒还没酿,你就说大话,”谢尚不以为意地弹掉怀中的花朵,“要是没酿好,还辜负了我的期待呢。再说,你的酒我品不来,谁品得来?腾不降吗?”
      刘鸢听到他又提到腾升,脸立刻冷下来。她瞥了眼跪在旁边的侍女,垂眸不语。方才融洽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正在谢尚为自己的鲁莽准备开口道歉的时候,刘鸢抬头,已经换上了日常平淡的面孔。她微笑着将酒杯端给谢尚,在对方伸手接住的同时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谢仁祖,你要是再随意说些意味不明,落人口实的话,我就把你毒哑。”说完,她松手,主动与谢尚的眼神错开,用袖子一挥,扫掉桌子上的梅花。
      谢尚举着杯子愣住,通过方才的对视,他丝毫不怀疑刘鸢真的会投毒。他没想到,两年不见,这个女孩儿变了这么多。以前只要提到腾升两个字,刘鸢就要跳起来追着谢尚一顿好打。那时候的谢尚和刘鸢武功不相上下,两个人打起来屋瓦都要掀掉,一点名士风度都不剩。如今,腾升似乎还是刘鸢的命门,刘鸢却不会再幼稚到和谢尚动手,而是用这种更深刻的方式让谢尚明白,对于一名未婚的士女而言,初恋是不可以被外人触及的机密。
      “知道了,我以后不再说了。”谢尚也换上认真的面孔,将酒杯放下。
      得到谢尚的许诺,刘鸢舒心了些。她招手让侍女上来服侍,吩咐碧云再摆三个杯子在案上,一一沏好茶。
      “没听错的话,阿兄和王仲祖来了。”刘鸢解释道。她向谢尚眨眼睛,仿佛在说你等着被收拾吧。谢尚知道刘鸢的本事,转头向山路望去,果然见王刘两人一人携了一枝红梅走过来。刘鸢快步走去将两人迎到席上,还没坐下就开始向刘惔告状。
      “阿兄,谢仁祖把你的酒都喝掉了,还问我讨酒呢。你快想想,用什么法子让他补偿回来。”
      刘惔被她弄得一愣,谢尚立刻抢话,“天地为鉴,酒是你自己拿出来的,你不给我能抢吗?还有啊,愿赌服输,我的两坛梅花酒,你可别忘了。”
      “什么两坛酒?什么赌?你们两个又闹了什么新花样?”刘惔坐下,将红梅枝放在怀里,如放麈(zhu三声)尾。
      刘鸢和谢尚对视了一眼,后者率先开口,“我知道元要酿梅花酒,就和她赌四分之一炷香时间内顶头的白梅树上飘下的花瓣儿数目。若是单数,我就不问她要了;若是双数,掉下几瓣儿梅花瓣,她就送我几坛酒。她让两个婢女退后两步,要我和她一起憋着气别呼吸,说呼吸会影响到花瓣飘落的方向,扰乱天意。”
      “结果是你赢了?”王濛瞥了眼谢尚面前的杯子。
      “当然,两片花瓣儿,两坛梅花酒。”谢尚端起酒杯将酒饮尽,他相信刘鸢不敢当着刘惔的面投毒。谢尚得意洋洋的样子看得刘鸢不爽,她将兄长怀中的红梅枝抽出,那在手里把玩,算是默认。
      “你们瞧她的样子,一脸不情愿,方才还想耍赖呢。两年不见,她越发小家子气了,那里还有君子之风。”
      “是了,我刘道元没有君子之风,你谢仁祖有。那到时候得了我的酒,可要宴请亲朋,万万不可独占,君子不可独乐。”
      “嗯,道元小郎君提醒得是。”谢尚郑重点头,“只是我的亲朋众多,两坛可不够啊,道元小郎君可愿意多赠送几坛?”
      “你想得美呢。”
      王刘见这两个人又对上了,乐得哈哈大笑。刘惔拍拍谢尚的肩膀,“仁祖,你放心,等酒酿好了我亲自给你送去,一定不会食言的。”
      见兄长反过去帮谢尚,刘鸢把梅花枝一扔,闷声喝茶。
      王濛乘机问刘鸢:“道元,方才下山的时候,你阿兄跟我说,论才华我比他高半筹,论样貌他要比我胜一筹。。。”
      刘惔立刻补充,“是暂时,论才华我比你暂时低半筹。”
      “好,暂时。总之,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好看?”
      “嗯。。。”刘鸢环顾一圈,“谢仁祖好看。”
      突然被点名的谢尚讶异她的胸襟的同时称赞她的审美,“你真有眼光。”
      “你不是刚才还和他生气吗?”王濛惊叹女孩子果然转变太快。
      “我又没夸他,实话实说。”这么实在的话让谢尚再次对刘鸢的气量刮目相看。
      “别管他,”刘惔用余光扫了谢尚一眼,突然讨厌那张妖冶的脸庞。他也问了一遍,“我和仁祖两个,谁更好看?”
      这次刘鸢没有犹豫,“当然是阿兄啦。”
      刘惔觉得自己名副其实,对王濛扬眉吐气。
      “道元,你不能偏私啊。”王濛一脸不可置信。
      “仁祖,你在山上也说了你相信道元是不会偏私的。”刘惔决定维护自己的妹妹。
      “我也觉得道元不会。”谢尚适时找存在感。
      王濛:“和你没关系。”
      刘鸢:“关你什么事儿?”
      两人同时呛声让谢尚不再多嘴,他端起酒杯,意识里面是侍女刚刚给他添的茶水,酒已经喝光了,只好放下。
      “仲祖兄,我会觉得阿兄更好看,是因为我更喜欢阿兄,阿兄于我更亲近。你要是找你的夫人问,她回答的肯定是你更好看。这种事情没有不偏私的,也就是说美不美由人心定。心之所悦为美,心不悦之为丑。”
      刘惔和谢尚似乎都为这个理由所折服,纷纷点头。
      “不对啊,你刚才还说仁祖好看呢。比起你兄长你更悦他?”王濛的话成功引战。刘惔看着谢尚的目光隐隐有杀气,而谢尚大约想弄死王濛。
      “当然不,评价标准不一样。”刘惔放下杯子,“这么说吧,如果把外貌单独拿出来定品的话,阿兄和仁祖兄你都是第一品的,乃人间精品,而谢仁祖没法儿定品。因为他是仙是妖,就不是人,所以你们跟他根本没法儿比较。”
      这话说完,三个男人都沉默了片刻,又突然爆发出大笑,吓得刘鸢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泼出来。
      “高见,确实高见。”王濛笑不可遏地给刘鸢拱手。
      刘惔指着谢尚捧腹,“你不是人,哈哈哈,笑死我了。”
      被抖包袱骂了一顿的谢尚也是五体投地,再次刷新了对刘鸢的认知。
      有晋一朝,成为名士的重要指标之一就是样貌,是以士人们聚在一起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比较形容的高低。王刘谢三人的容貌,在建康城中确实是出类拔萃的。尤其是谢尚,他的五官偏女气,脸部轮廓棱角分明,俊美非凡。加之习武多年,身形不向有些士人柔弱无力,行动间飒飒其风,是个刚柔并济的男子。他还未婚,建康城中一半儿的未婚名媛都惦记着他,剩下那半儿因门第差距而替他暗自惋惜。有这样一个善于招蜂引蝶的大美人和自己做朋友,刘鸢觉得太危险。她庆幸自己扮成郎君与谢尚结友的事情瞒得严严实实,不然多少讨人厌的士女要吃了她。
      刘鸢是个公认的美人儿,容貌比谢尚差不了多少。虽然建康城里比她漂亮的名媛也有,但她风度和智慧是独一份。大约是因为她把学习打理庶务和绣制新衣的时间用来酿酒和习武,所以游离于名媛圈子的刘鸢并不知名——这种情况在长公主进门后有所改善。作为建康城当时身份最高的贵女之一,庐陵长公主觉得刘鸢和士人道士来往有失体统,把她禁锢在家里学习礼仪和女红,不时带她出去陪贵妇人们喝茶。刘鸢用得体的笑容和适当的风趣取悦了贵妇人,为自己在名媛圈子赢得了好口碑。作为虚情假意的回报,求亲者纷至沓来。刘惔将他们一一拒绝,要么太蠢,要么太瘦,如何都配不上自己精心教育出来的妹妹。这样,已经十六岁的刘鸢成了老姑娘。
      和刘惔一样,刘鸢也不希望自己太早嫁出去。为了躲避相亲她甚至说服母亲让她给魏夫人守孝,并且极力将孝期延长到百日。刘鸢知道自己迟早要为家族进点绵薄之力,但还是没有准备好。百日的最后一天,她把自己关在一间木屋里酿酒,假装没有看见长公主放到她桌案上的请柬。
      屋子是专门为了酿酒搭建的,在东苑后山的毛竹林里,旁边是人工挖的池塘,方便取水。屋子里面很拥挤,地上放满了坛子罐子,案上蒸好过滤后的酒糟正冒着热气,正上方两筐新鲜梅花瓣掉在挂钩上。大冷天里刘鸢只穿了贴身的裲裆和裤,木屐和外衣被丢在门口,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方巾包着,方便做事。刘鸢用手指沾点米酒尝了尝,觉得可以了把花瓣取下来,用秤量好量,再抓了几样药材一齐放进坛子里,倒酒,封坛,最后把坛子一一码好,并收拾完屋子。等到全部做完,太阳正在下山。
      刘鸢推开门,寒风吹过她的肩头和脚踝,裸在外面的肌肤被冻得通红。侍立在门外的碧云红叶两人见女郎大白天只着贴身衣物站在门口吓得赶紧给她披好斗篷遮住身体。
      “碧云,你去一趟渔阳里,告知我师兄,酒酿好了,请他明日来取。”
      “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打赌与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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