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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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津
二月末的津城还没怎么从冬寒中苏醒过来，但天气虽冷，民众们逛集的热情还是一点没散。
街边屋檐下那块粗糙的石板上，蜷着一个灰污的身子。那灰污的厚重棉服下，只露出一张挂着傻笑的脸来。青年的身形已经被疲累压的佝偻了，眉眼倒是好看，可惜整儿片的都被一层病殃殃的苍白罩着，还另蒙着一层泥灰。仔细看下去，他唇边还有一丝涎水的印没擦掉。
青年的眼睛是好看的，可却呆滞而无神。眸子里是仿佛没了瞳子似的漆黑一片，一眼望去只觉得是一片深渊，深渊里的怪物颤抖的吼叫着，想要挣破这层禁锢喷薄而出。
匍匐在青年对面的断腿小乞丐只瞥了他一眼，便惶然的避开了目光。
那个傻子，他又来了。
那个傻子，他还在这儿。
哎…
小乞丐掏了掏耳朵，全神贯注盯着自己面前的破碗，希冀着哪位好心人看他可怜给他碗饭吃，或是给他些银两，让他能去街头的洋人药铺，给家里的小妹妹买些洋药回去。
想到妹妹天真可爱的面庞，小乞丐不禁满足的笑了笑。他摆正面前写着一大堆字的蜡布，趴在地上嘤嘤的哀嚎起来。
过路的人有人面露嫌弃，似乎是觉得这俩对面的乞丐损了他新年的福气，面色难看的匆匆路过；也有人面露不忍，摇了摇头解下腰间钱袋给小乞丐面前的破碗里丢上一个大子儿。
小乞丐听到声响，高兴起来，哭的更卖力气了。
“…求求叔叔阿姨们…我都饿了三天啦…！呜…”
对面的傻子仍然挂着傻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呆呆的望着对面，目光放空，眼神涣散，涎水从不自觉挽起的嘴角慢慢淌下来，滴到石板上。
滴答，滴。
小乞丐看着傻子连连叹气。这一好好的人怎么就傻了呢
还傻的这么恶心。
小乞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决定明天换个地界乞讨。
正当小乞丐心里胡乱想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碰碰哐哐的嘈杂声。小乞丐表情僵了一下，连哭喊声都戛然而止了。
对面的傻子也停止了傻笑，稍稍偏了下头，呆呆的望向嘈杂传来的方向。
又是那群人。
那是以这街区的区长的侄子为首的四个狼狈为奸的痞子，整天吃喝嫖赌□□掠。附近的民众对他们是又恨又怕，心里叹了声晦气，便抬起脚步急匆匆离开这条街了。小乞丐不禁在心中大骂，把人都吓跑了，他该怎么办还怎么要钱妈的……——老天爷行行好，千万别让他们看见我，看见我……
好死不死，那四个人张狂的声音，刚好在小乞丐的头顶盘旋起来，显然那四个痞子在他面前停下了。
小乞丐慌了神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条街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大概直径也就那么十来米，中间挑着担子过往的，捏着帕子缓步的也并肩走着三四个，不过在遇到那四个痞子的时候，人人的脸上都露出一股吃了苍蝇的表情，嫌恶的加快步子走开了。
那四个痞子看见了傻子，围着傻子哈哈大笑，嘴边还不干不净的说着粗话，引得过路姑娘们面色更是难看。
“哎，个崽子…撒子哈！撒子！”露着纹着虎头的膀子的痞子操着一口不知道哪来的方言笑骂着。
“傻子哎。哈。”胸口纹着牛头的痞子嬉笑道，用鞋尖踢了踢傻子，“傻子？靠，什么玩意儿，脏了老子的鞋。”
小乞丐听见那四个人没冲自己来，暗暗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一抬头，便看见四个人围着躺在屋檐下的傻子，为首的汉子用脚踩在傻子身上碾来碾去，又给那脏污的羽绒服添上了一大块泥水。
“……”傻子神色如常，依旧平静的放空目光，似乎身上的脚并不存在一样。
“他妈的。”穿着华贵衣裳的痞子吐了口唾沫，用力踹了傻子一脚，“不会说话啊？”
傻子这才凝起涣散的目光，直直的盯向那个踹他的人，又咧开一个傻笑，从唇缝中溢出一个粘着鼻音的字来，“…会。”
四个人被他傻了吧唧的笑容取悦了，叉着腰哄笑了一会儿，那痞子的首领才慢悠悠的道，“我怎么看，你还是不会说话的样子呢？”
傻子又望向痞子首领。那痞首被他盯得发毛，骂了几声，又踹了傻子一脚，“看什么看！听好了—”痞首又狠狠瞪他一眼，“他妈的坐起来说话！有没有点规矩？”
牛头笑了，“老大，个傻子哪来懂什么规矩？我看呐，还是您亲自教这傻子规矩怎样呐。”
虎头踹了牛头一脚，“怎么说话的呢，让老大教个傻子？”
牛头方知失言，点头哈腰的赔笑着。
“要我说…还是我教吧老大。”牛头嬉笑道。
“行，那就你教，教好了爷有赏！”
“得嘞。”
牛头朝痞首一躬身，转身又凶神恶煞的冲着傻子吼，“那傻子，听见没？起来学爷说话，学好了爷赏你点钱！”
傻子一听钱，眼睛便亮了。傻子撑起身子来，用袖子稍一抹脸，冲着牛头柔柔的微笑着。他本来就长的好看，这一笑更显得他眉目柔和。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那贼眉鼠眼的汉子目中凶光一闪，稍几时又悄悄凑在痞首耳边言语几句，痞首一听，看着傻子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戏谑。
牛头浑然不知，依然在吆五喝六的指示傻子，“坐好！”
傻子正襟危坐。
牛头又道，“学爷说话！”
傻子点点头。
牛头踹他，“别点头！应声啊！”
傻子大声喊，“别点头，应声啊！”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然后笑的都直不起腰来了。
“妈呀，真是个傻子…”牛头笑的眼泪鼻涕都涌出来了。
“妈呀，真是个傻子。”傻子一字不落的重复着。
牛头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儿，道，“路家狗日的就应该下地狱。”
傻子：“…路家狗日的就应该下地狱。”
牛头：“傻子也应该下地狱！”
傻子：“傻子…也应该下地狱。”
这时过路群众也逐渐被喊笑吸引过来，几个大胆子的就站在一边围观，最后见有人围观，便也围了上去。一大群人围着中间五个人，逐渐有人认出了中间的傻子和那四个痞子。
“哎，那不是路家傻子吗。”
“唉，造孽，造孽啊。”
“路家的子孙也没落到这种地步了。”
“路家家主他弟一手推倒的路家帝国，咎由自取。”
“路家作的该死事情，关这傻子什么事啊？这孩子生来就傻啊，唉，可惜可惜了啊。”
“哦，路家傻子啊。好像是…叫什么…路白？”
“对对对，路白，路白。这小子怎么跑天津城来了？”
“呿，那还用问？路海林把他赶出来了呗。”
“不不不…其实是…”
有好事者在交头接耳，路白充耳不闻。只是面挂微笑的学着牛头说话，然后看着那四个人一同哄笑。
牛头喊道，“傻子！”
路白也喊，“傻子！”
四个痞子捉弄他捉弄够了，也笑够了。痞首拍了拍牛头，牛头嬉笑着点了点头，丢下去半个雪花锭，路白见到银锭心头一喜，连忙伸手去抓，却被牛头伸脚把他连手带银子踩在地上。
“你还没说谢谢呢。”牛头道。
路白道：“谢谢。”
牛头道：“谢谢谁？”
路白道：“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牛头松开脚，四个人勾肩搭背的笑着走了。
临行，那鼠眼男人又深深的看了路白灰扑扑的脸一眼，唇角抹开一道意味不明的张狂笑容。
路白的手被踩的生疼。他把银子珍而重之的装进兜里，然后揉了揉被踩的手，那只手被揉去了泥灰，露出了麦色的皮来，只是已经被踩的有些青肿，不过路白似乎并没感觉到痛，他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走进旁边的小铺子里，把银两分成了两份银票。路白垂着眼帘，匆匆的走向小乞丐。
小乞丐有些畏惧的向后退了退。
路白蹲下身子来，把其中一份银票递过去。
“！！”
“你写在那上面的话，我看了。”路白有些感冒，说话依旧腻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傻乎乎的，“这些，你拿去，先去吃饭，再把腿治好，再把你妹妹治好。剩下的，我要拿去，埋阿夏，不能给你了。”说着还歉意的笑了笑。
“我…我！”
小乞丐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收还是不该收好了。
“我没有妹妹，但是，我有个弟弟，很好很好的弟弟。”路白断断续续的说着，“有亲人，很好。让亲人，活着，好吗？”
小乞丐呜咽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啊！这是你…那么辛苦换过来的。”
路白笑道，“不辛苦…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些人，挺好心的。”
小乞丐拳头攥的紧紧的，“你这个…”
路白道，“我是傻子。”
小乞丐呜咽着，说不出来话了。
路白道，“傻子给你的钱，你就先收着吧。反正傻子傻，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阿夏不会怪我的。”
小乞丐用袖子抹着眼泪，“可是…为什么啊…”
路白：“因为…”
路白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这么多天来，只有你用正眼看了我。我觉得，你很…”
路白思考了一下，才道，“你很男人！”
“呜…呜。别人的话不都是会说因为我可怜吗？”
“不是可怜。”路白很认真的道，“可怜…是用来形容刚才那四个人的。”
“哎？”
“嗯！”
路白又笑了笑，摸摸小乞丐的头。
“天冷，你回家，照顾妹妹去吧。”
小乞丐泪眼朦胧的望了望他，“我记住你了。”
“嗯，谢谢！”
路白把那把银票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再见。…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路哥哥！…”刚刚在路人的话里听见路白名字的小乞丐大声喊，“你要去哪里？”
“我…”
路白脚步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下，才缓缓地道。
“我去…带阿夏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