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交素友》麝自然香

7、回家 物是人非，

　　早晨，沈梦清打开房间的衣橱，发现她以前穿的衣服都井井有条的挂在里面。她不要去想，就知道是沈涛帮她拿过来的。她的心情也在回来的这几天慢慢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沈梦清颇生疏的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穿着三年前奶奶给自己买的卡其色大衣，围着中国红的围巾，坐在了去爷爷奶奶家的公交车上。一路上她都很担心会遇见熟人，所以一直都惶恐的把脑袋埋在大大的围巾里。
　　将近两个小时后，沈梦清终于“安全”的到达了爷爷奶奶家的楼下。下了车，她脸色苍白的扶着路边的树，差点把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好久了，她都没有坐过这么拥挤的公交，A市的气息正迫不及待的都在朝她涌了过来。
　　沈梦清从包里掏出镜子，像监考官一样仔细检查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她赶紧在腮帮上补拍了几下腮红。沈梦清看着镜子里恢复血色的脸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当沈梦清像三年前一样，走到楼下水果摊买水果时，却发现老板早已经换了别人。
　　物是人非，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沈梦清莫名的不安起来。
　　三年的时间，一切都在改变着。唯一不变的只有脑海里的那份深刻的记忆。沈梦清像以前一样，在楼下不再熟悉的水果摊买了爷爷爱吃的橘子，奶奶爱吃的芒果，拎着就上了楼。当时的沈梦清，却不知道，爷爷的牙齿已经吃不了又酸又甜的橘子了，而奶奶虚弱的身体已经几乎吃不了任何需要咀嚼的东西。沈梦清此时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残酷的时间在至亲的人身上留下的衰老的印记。
　　伴着“叮咚——叮咚——”的门铃声，沈梦清的心在扑通、扑通的跳动着。
　　门开了，开门的是爷爷，是沈梦清朝思暮想的家人。可是沈梦清的第一反应却觉得陌生，他与她脑海里的模样有了很大的区别。
　　变白的头发、消瘦的脸庞，凹进去的眼窝，以及那爬满了整张脸庞的皱纹，都让她无法正视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的眼神看上去憔悴极了，虽然看得出他脸庞上的喜悦，却还是有很浓烈的沧桑感向沈梦清袭来。
　　当下，沈梦清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没有了力气，就像本来充满气的气球瞬间就漏光了所有的气。不孝是她心里深处最大的感受。
　　她不断的责问自己，为什么要跟家人那么计较呢？
　　爷爷望着眼前三年未见的孙女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是幸福的。他像孩子般一样开心、质朴的笑了。
　　“回来了就好。”爷爷轻拍沈梦清的肩膀，既是迎接也是安慰。
　　“是啊，回来了。”沈梦清勉强微笑，内心五味杂陈。
　　沈梦清努力站直身子，努力的抬起头，努力的微笑。
　　爷爷激动的把沈梦清领进屋里，言语中是满满的疼爱与思念。“清清啊，你终于回来啦，我跟你奶奶都很想你。”
　　“我也是。”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好不容易才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爷爷，我奶奶呢？怎么没见到她人？”
　　“她在屋里呢，你快去看看。”前一秒还微笑着的爷爷，脸上突然划过一丝绝望的忧伤。“你奶奶很挂念你。”
　　“嗯。”沈梦清朝奶奶的房间走去。她刚走到微敞开着房门的门边上，一股医院的药水味就扑鼻而来。她拖着越加沉重的步子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看见正躺在床上，瘦的皮包骨头、面无血色的奶奶，她内心的罪恶感、愧疚感一涌而上，她的泪水如泉涌般流了下来。
　　沈涛电话里的支支吾吾、前天晚上沈涛的那个欲言又止，沈梦清终于明白了。她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奶奶。”她扑倒在奶奶怀里。
　　“清清啊，”奶奶伸出布满青筋、已经毫无血色、干瘦如柴的手开始抚摸她的脸，“真是我们清清啊，我们的清清回来啦。”奶奶的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后来爷爷形容那天奶奶的那个笑容，说就像回光返照一样。
　　“奶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要躺在床上？......”沈梦清一边哭一边问。
　　“奶奶老了，生病很正常的。我们清清不要难过。”
　　“对不起。”
　　“傻丫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啊？不要瞎想。”
　　“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早回晚回都一样，奶奶看见你回来，已经很高兴了。”
　　“还走吗？”奶奶继续问。
　　“不走了，以后再也不走了，我要待在爷爷奶奶身边。”沈梦清哭着说。
　　“那就好。”奶奶激动的对站在房门边上的爷爷说：“老头子，你听到了吗，咱们清清说不走了。”
　　“嗯，听到了。”爷爷微笑着回应着奶奶，但表情依旧凝重。沈梦清看着爷爷的反应，关于奶奶的病情她心底大体有了数。她强忍住内心的愧疚与疼痛，坐在奶奶的床边跟她说着话。
　　十几分钟过后，爷爷跟沈梦清使眼色，假装喊她出来吃水果。奶奶噘着嘴用责怪的口吻跟爷爷说，“孙女刚回来，你也不让她多陪陪我。”
　　“可是你现在到了休息的时间了，等你休息完，清清就进来陪你聊天，好不好？”爷爷像哄小孩子一样跟奶奶说话，格外的温柔。
　　沈梦清关上奶奶的房门，跟着爷爷走进了书房。当爷爷转过身，已经泪流满面，这是沈梦清第一次见他流泪。无助的泪水侵蚀了这个年迈的老人，也摧毁了沈梦清心里那一丝丝的幻想。
　　泡沫终究是泡沫，为何还去如此执着。
　　爷爷抬手擦去眼泪，“我其实很早就想告诉你，可是你奶奶不让我说，她不想影响你的工作。”
　　沈梦清哭了，她想起那天深夜，她接到沈涛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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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沈涛。”沈涛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精神，却很熟悉。
　　沈梦清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涌上心头的心情是愤怒还是思念，她也分不清楚。
　　“我知道你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可是我想告诉你，奶奶生病了，她很想见你，你可以回来吗？”
　　电话这边沉默着，没有任何声音。
　　“回来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沈梦清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一直往外流，她心里的思念化成了泪水，喷涌而出。
　　那通电话，沈梦清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的听完了沈涛说的话。然后，把自己藏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去公司辞了职，然后买了隔天的飞机票，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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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擦去泪水，固执、寡言的爷爷在以前，她完全不知道像爷爷这样固执又沉默的性格，也会有流泪的时候。爷爷爱奶奶，爱的如此深沉和无助。
　　“清清啊，你奶奶得的是胃癌，已经是晚期了。”爷爷的声音沙哑，神情悲伤中带着绝望。
　　“治不好了吗？”沈梦清抱有一丝幻想的问，泪水却像知道答案般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多陪陪她。”
　　沈梦清哭坐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她有好多委屈，也有好多内疚。
　　“都怪我，应该早些回来的。”沈梦清自责的说。
　　“不怪你，反而是我们，一直没有叫你回来，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
　　因为爷爷的话，沈梦清哭的越大声了。之前所有的委屈瞬间散去，心里那深深的埋怨也不见了踪影。
　　爷爷蹲下身安慰沈梦清，像小时候那样，用他宽大的手掌轻拍着她的背。“现在回来了，就多陪陪你奶奶，她真的很挂念你，每天都会跟我念叨着你，总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过不好。”
　　沈梦清转过身子，扑进爷爷的怀抱，嘴里喃喃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